第一卷 第294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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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呢?
有心疼,憐惜,也有感激和讚賞。
是了,如果沒有看錯的話,王父謝玄的眸中,是未能掩飾得住的讚賞。
有讚賞,也有要極力壓製的激動。
你想想,他怎麽會不激動呢,他要是心中沒有一腔澎湃的熱血,又怎麽會撐著他一路走到今時。
他必如崔老先生一樣,深深壓著胸腔之中所有的情緒,看起來雲淡風輕,實則早已心急火燎,迫不及待。
因了她懂他,她什麽都懂,她願意與他共赴晉陽,一起去看那個曾繁盛一時,也即將覆滅的舊地。
那人捧住了她的臉,捧住她的臉,指腹反複地摩挲,那修長的指節滾著熱,把她的臉頰燙得生暖,也跟快就生了紅。
那人就在她對麵跪坐,一雙膝頭隔著不過三寸的距離,雪鬆清淺,與謝挽的奶香味交織一處,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好聞的味道嗎?
那人垂下頭來,與她額際相抵。
他說,“可我有些怕。”
阿磐便問,“怕什麽?”
那人聲音輕輕的,“怕拖壞了你的身子,日後悔之不及。”
阿磐聞言便笑,“我去了,我也高興,人一高興了,身子也就好了。不必過於顧慮,如今已是四月,陌上花開,我也想去看一看呢。”
那人沒有說“好”還是“不好”,也沒有應“是”還是“不是”,隻是額頭一熱,那人在她額際深深地印了一吻。
春和景明,戰後的上黨雖比不得大梁安逸,然四月的日光打進窗子,也一樣把周身都曬得暖暖的。
一時心頭有熱流湧過,不由地闔上眸子,沉醉在這個溫柔又深沉的吻裏。
這樣的吻,已經許久都不曾有啦。
還是那句話,心有了著落,人也就有了家。
這時候,竹簾微微一響,被人輕聲挑起。
有腳步聲輕來。
是謝允送山桃花來了。
滿滿的一大捧,開得夭灼燦爛。
自她們母女平安,這樣的桃花每日都會送來。
由將軍們策馬去太行摘下,摘下滿滿的一籮筐,再策馬送回上黨郡的宅子裏。
上黨雖也在太行山麓,可這座城廓不算小的郡城,來回也得小半日的工夫呢。
每每送來山桃花時,若被趙媼撞見,趙媼總是笑得眉眼彎彎,不厭其煩地感慨,“夫人,這可是太行的桃花啊。”
趙媼喜氣洋洋地說話,將軍喜氣洋洋地插花,她便也喜氣洋洋的。
這一年雖仍舊不曾看見大梁滿城的桃花,但太行的山桃也一樣的盛大而夭灼。
你想啊,這太行如今也是魏國的疆土了。
來人插了花便低眉恭謹退了出去,一旁的人摘下一枝,簪於她鬢旁。
指節輕柔緩慢,不曾勾疼她的發絲。
那人的聲腔一如往常,如往常一樣低沉厚重,卻又似這四月的山桃一樣溫柔。
那獨屬於謝玄的聲音就在耳畔呢噥,“阿磐,我還欠你一場大婚。”
阿磐心中一動,她怎麽會不期待一場大婚呢?
一場從懷王五年的七月就說好的大婚,因了些不虞之隙,因了些是非口舌,挑撥離間,也因了這天下匈匈,兵戈擾攘,因了這不止不休的戰事,攻伐,鏖兵,雖人一直在一旁陪伴,但那一場大婚到底是再沒有提過了。
她壓在心裏,怕自討沒趣,不敢輕易提起。
似這樣的事,到底由他開口才是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有時候度日如年,有時又仿佛過得飛快,走走停停的,一轉眼竟就到了懷王六年的五月了。
而今隔了這許久,大婚二字,又一次被他提起。
謝挽在懷裏安穩地睡覺,日光透過木棱窗打進來,打在了那粉嘟嘟的小臉上,就在那小臉上映出了通透美好的顏色來。
阿磐輕輕哄拍著懷裏的小人兒,笑著應了他,“先忙大事,忙完了大事,再說婚事。孩子們都在,我也沒什麽可急的。”
那人正色頷首,“那就再緩幾日,但願你更好一些,挽兒也更康健一些。把這宅子裏的事處理幹淨,備上輕軟的車駕,緩緩地走。”
他還說,“這普天之下,都要做孤的王土。因而,孤也不急。”
這便是謝玄。
他說起這話的時候,眉宇之間是難掩的帝王之氣。
這樣的話說出口來,也不知怎麽,聽得她熱淚盈眶。
也許是因了謝玄的愛重,謝玄的體諒,也因了眼前這個滿頭華發的人在蹉跎了這數年之後,終於往前邁出了一大步。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距離三家分晉,距離那一場宮闈之內血腥的屠殺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了啊。
史書上短短的幾句話,一筆就能帶過去。
而於這一筆之外,又有多少宮闈秘史,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酸,多少國破家亡的故事呢。
邁出了一大步,距離他心中的大業也就沒那麽遠了。
阿磐暗暗一歎,忍不住抬手輕撫謝玄的華發,那華發也被搭理得一絲不苟。
那人溫熱的指腹輕拭去她的眼淚,問她,“怎麽哭了?”
阿磐含著眼淚笑,“因了我心裏,是真的很歡喜啊。”
她從前不知道,心意相通原是這世間最美妙的一樁事。
那好,那就都聽謝玄的,那就再緩上幾日。緩上幾日,她和謝挽的身子也就要更好一些。
陌上花開,緩緩地走,有什麽可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