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裂涼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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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我該幹什麽了!求你別哭了行嗎?”

    “不行!”

    鞏德明去給她拿掛在橫竿上的毛巾,她雖接過去,卻伏在桌上,讓淤塞的情緒,在盡情宣泄。

    一隻鳥飛來,嘰嘎~叫了一聲,在屋子裏轉一圈,又撲楞楞飛遠了。

    “我懂了,你讓我想一想,我名聲齷齪,自然和黃興忠沒法子相比,但我也會奮一梁之力一搏,或許太安逸了,沒有破點,所以心就紮煞,不知從哪兒下手,心之迷茫,意之脆弱,所以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出擊點!”

    “說一萬遍,不如行動一遍,哪怕失敗,也不失為英雄之舉,別來了,我這兒並不能慰藉你的心靈,我這裏隻賣樂器,不賣藥,如果不是事出有因,我不會到這兒來,衍生你自己的生活吧,上次我哥來,我已經答應他:如果此地找不到我人生歸宿,極有可能再回上海,至少那裏有哥嫂庇佑!”

    “你……你真這樣想?”

    “也有可能去找黃興忠,那是我理想落腳地!”

    “我可以現在就送你去那裏!”

    “不用啦!我要想去,怎麽都能去,距離不是問題,隻是這個人太讓人稀罕了!”她沒有透露沈西英,沈說她是一定會去的。

    鞏德明從芳雅齋出來,渾身冰涼,他不再叱吒而來,叱吒而去,在煙塵中釋放激情與速度,而是拉著馬,走得一步三歎,馬韁繩就像一根用來打狗的棍,硬硬的,木木的,心灰意懶,一直以來,陶嵐給他一個錯覺:曾經以為陶嵐是喜歡他的匪性和痞性,甚至是那種豪橫可摔可摜的性情,今天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如此離譜,原來陶嵐喜歡的是有英雄氣節的男人,可見崇拜在女人心目中有多麽固執,根深地固挖不掉,他知道她不可能認識黃興忠,但英雄的情愫讓她產生了敬畏,他更不可能知道:鎮長的二女兒沈西英會與黃家有如此深淵源,她正深刻影響著他的陶嵐。

    夕陽狠心地一跌再跌,已經跌到可以平視它,是那樣亮黃,如同一泓金子水傾倒在地上,沉醉滲透,翻拱在土壤下骷髏受到外來的刺激,頂破地皮,鑽出來,它活蹦亂跳,時光是可以用來捉弄的,沿著寬闊有大土路,蜿蜒而上就是剪子梁,沒有看到枯藤,滿眼盡是老樹,至於昏鴉,三兩隻也算,溝壑裏沒有水,茅草就欺生瘋長,季節的炸刺,讓人留戀忘返,失意再次落在心間,黃興忠的傳奇已經演義成故事,正在深入人心,有關他的傳說,能聽得耳朵起老繭子,新的故事,不斷刷新人的聽覺,這都是從哪裏來的,沒人說得清,書場有唱,更有人把它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相形見拙,才如骷髏在心中翻拱。

    “大當家的,又去鎮上?怎不騎?卻要拉著它,費時還費力,我說剛才有人找,怎沒有找到你,原來你出去了!”胡麻子永遠熱情似火,也永遠髒髒兮兮,但絕對長著一顆赤膽忠心,他牽過馬,“你歇著吧!看樣子累了!”

    “誰找我?”

    “那位鞏老爺,還能有誰?我拉他去馬廄上!”

    “人呢?”

    “大約走了!他說他明天再來!”

    “沒說什麽事?”

    “他沒講,我沒問,二當家剛才也找你!”

    “好!看著點兒,我上去啦!”

    “放心!上麵還有流動哨!誰也沒吃熊心豹子膽,太歲頭上誰敢動土?”胡麻子揚揚手。

    難道說石榴又炸刺了?對於這個女人他一直不看好,長著一雙風騷勾人眼,可鞏德仁喜歡,他就兩手一攤,沒了辦法,牛頭入了壩筐,哥多在外少在家,家裏還使著傭人,事大事小,總得有人管,一般隻要不是原則性問題,鞏德明不插手他們的生活,既然跳出三界外,就不在五行中,他是警告過石榴的,隻要不犯原則性錯誤,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原則性三個字,別人不難體會,那女人雖活活如水,還一直做春秋大夢:一門心思想生個兒子!也想母憑子貴,徹底擺脫鞏震山,這或許是她一門心思,有這種想法,他並不反對,隻要不給哥戴頂綠帽子,任由你折騰幾個錢,這不是鞏德明的底線,糟蹋錢在他這兒屬於“家人內部矛盾”,可以忽略不計。

    石榴看他眼神恍惚,就如潘金蓮看武鬆,緊張、害怕、哆嗦,賊人總會膽虛,可以理解,石榴青春,溢如多水,意亂情米擋不住要享受的誘惑,這種危險,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走向衰弱,他希望石榴能平安渡過危險期,一直做他的嫂子,至於北震聲對他的“小媽”怎樣,那是次之問題,鞏德明想著這些不能手起刀落解決的問題,頭就大了。

    高橋智雄立在半山坡上,用望遠鏡看著不遠處的層巒疊嶂,吹了一口氣,手下這支亦兵亦工的隊伍,從人數上講,實在是太少,200多人實在是掀不起大浪,眼下雖說占了齊家以及周邊數十個礦,但總體規模不大,每天能夠拉到鷹嘴岩的也就幾十車,還好,一直平安無事,石板龜次郎走了,基本上不再插手礦上事務,山口中直雖炸刺,他和石板龜次郎幾乎是對麵不啃西瓜皮,時不時還要罵上一陣子,仿佛真的是石板擋了他的道,其實高橋明白:就算沒有石板的存在,大本營和地質部也不會重用山口中直,這個人太過自由散漫,有時很任性,且喜歡對上頭的人評頭論足,更多是宣泄不滿,他以為傍上淺倉次郎的大腿就可以在築路隊為所欲為,這隻是他如意算盤,可上頭那一關過不去,別小瞧了這支二百多人的築路隊,可都是從滿鐵過來的精英,將來隻要從這兒一出去,必是官升三級的結局,高橋一夫名頭雖大,可遠水哪裏能解近渴,很多時候因鞭長莫及愛莫能助,且這個人一直坐鎮北平,靠電話搖控很難湊效,石板和山口很難說誰更優秀,石板性情上雖不那麽乖張,所以一般人認為石板比山口更優秀一些。

    隨著裂涼山開采在即,築路隊的規模會成倍增加,這將隨著德田俊聲的到來,而有所改變,所以許多人翹首期盼,包括株氏會社,大量金錠子將通過株氏會社中轉,經手三分肥的道理,不僅在中國廣為流傳,在日本也一樣,這種不能言說的秘密,是人都知道,高橋智雄和石板龜次郎之間有過摩擦,但沒有形成衝突,過去在築路隊裏掣肘,互為阻力,這是權力平衡之爭,現在好了,高橋智雄一人獨大,至於山口中直還差著級別,對高橋智雄構不成威脅,所以很多時候,山口中直日子相對好過許多。隻是高橋的摯愛還遠在遙遠的天邊,想想落淚,如果不是該死的戰爭,他在東京ぎんざ(銀座),他的日子會過得很愜意,他有自己的店鋪,有愛人三浦和子以及三個正在成長的女兒,所以很多時候,他的不滿情緒有增無減,他找不到可以宣泄的窗口,仕途上他又不善投機鑽營,戰時機製,難免會有疏漏,上層那些頭頭腦腦,隻管自己,哪管他人?

    高橋智雄一臉垂手可得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的權力將越來越大,德田俊聲雖是地質專家,且與天皇等皇親貴胄關係不錯,在以戰養戰策略裏,會是主要推擁者,但這是一個純粹、甚至是一個極端純粹的文化人,視錢財如糞土,他才是最大的利益切割者,他相信遠在東京的家人會受益頗多,他的三個孩子尚且年幼,養他們需要金錢,一想到這,他就熱血沸騰,他是希望德田能早些到來,至於清算不清算淺倉次郎,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誰知道他們之間會不會按下葫蘆起了瓢?堂本木澤之死,眼下正被軍界鬧得沸沸揚揚,這淺倉次郎的運氣實在是不怎麽樣,廣木弘一精耕細作這麽多年,一直有驚無險,淺倉剛一接手,大本營炙手可熱的情報官,就如櫻花一樣香消玉隕,恐怕淺倉難辭其咎,就等著看熱鬧吧,究竟是何人摸到了這根脈,且一蹴而就,廣木弘一這麽多年,一直平安無事,哈哈,淺倉君,你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你這個中國通,在中國地盤上,咋還就玩不轉了,這是何道理?

    高橋智雄正陶醉在遊戲一樣的夢裏,且如癡如醉。

    “報告隊長!有你電報!”

    他看一下瘦小的諜報人員,揚一下手,他突然聽到草叢中窸窸窣窣的響聲,“什麽人?出來!否則,死啦死啦地!”他從腰間拔出手槍,對準草叢,叭!叭!叭!就是幾槍。

    “什麽地幹活?哪裏打槍?”呼呼啦啦湧出來十幾個人,“隊長,發現了什麽?”人群已經湧到高橋智雄身後。

    “沒啥大事,我聽到草叢中有響聲,所以……”

    “扒開草叢看看!”有人帶著巴結,扒開草叢,原來是一條正在遊動的蛇,子彈穿過圓滾滾的身子,打爛了,也穿透了,蛇死那兒,那人用樹枝高高挑起蛇,“可以美餐了!還挺肥!”

    “賞給你了!”

    “謝謝!這要在我們衝繩地區,這麽一條蛇至少……嗚哇~嗚哇~!”

    就在高橋智雄放槍的下麵懸空岩下,站著兩個人,其實高橋聽到的聲音,並不是蛇發出的,而是下麵的人,這人不是旁人,是鞏德明和顧天成,鞏德明吐吐舌頭,扯著顧天成走了。

    2

    日子是落了的樹葉,被人為穿在線上,是要留住日子,還是要留住曆史?高橋智雄返回辦公室,頭腦中咯噔一下,就想起一件事,昨晚在櫻花藝妓館,鋼部八子是喝多了,還是怎地?竟然擦著他的耳朵說,“要是誰能替她找出凶手,還了德田秋俊之冤情,我願意……”腥紅的嘴唇,透著熱切的味道,他記得他當時還問一句,“中國人也行?”他是有所指的,“不分國藉!”這女人一定是窮途莫路,她一定對很多人說過,他卻嚇了一跳,鋼部八子在這種地方生活,下沒下水,值得研究,她豁出去了,高孝山都理不出頭緒,相信他更理不出,好像還看見女人落淚,這真是無奈。

    電報就東京地質部發來的,大體意思就是告訴他:德田俊聲不日坐飛機來龍澤!看完像扔一片樹葉在辦公桌上,閑情中哪有逸致考慮這等破事?哎,三浦和子到底怎麽樣了,他多想回到那裏,他知道這就是做夢,精神和**都背負上了沉重,櫻花藝妓館他不常去,偶爾去一回,能自責多天,這至少是精神上出軌呀。

    正在靜坐閑想,豐臣惠子這個老娘們就把電話打過來,尋問起德田俊聲什麽時候來,他想了想,頓了頓,“可能最近要來,至於日期不得而知!”說著想著盼著,這個老娘們究竟要幹嗎?她與鋼部八子到底是友誼還是相互利用?手段老辣,善使七竅生煙針,會在悄無聲息中送人去見閻王,這太恐怖,這是惡魔的象征,是傳說裏的青女房,看著別人麵目猙獰,那笑聲會讓恐怖的世界旋轉,正是豐臣惠子的太過漂亮,引發了他內心的恐懼,他如陷入爛泥潭裏,隨著戰事的加劇,回到三浦和子那裏,變得遙遙無期。

    “沒勁!”電話那對撂下兩個冰冷的字,就掛斷了。

    高橋智雄隻希望戰事早些結束,讓他回歸平靜的生活。像他這種不求上進的思想,在整個日本軍界,會受到強烈抵製,甚至是嘲笑,有時在這種過度焦慮中,他會低調地粗粗地哼起國歌,雖然隻有短短幾句,能夠點燃他胸中熊熊烈火,但殘酷的現實讓他知道:這一切隻是戰爭狂想!他極度悲哀:有生之年能不能回到日本?他和三浦和子,還有沒有機會團圓?他站在一塊進退兩難之地上,進困難重重,退則是萬丈深淵,戰時機製並不完善,全憑長官意誌,他媽媽的,他很想學中國人罵一句粗俗的話,可是他罵不出口,他曾經受到過良好的教育,是個內外兼修的謙謙君子,他一踏中國這片土地,他知道自己就是一粒沙子,被扔進了沙漠裏,這是戰爭的汪洋大海,這麽大一個地方,三個月亡華的屁話,究竟是怎樣新鮮出爐的?杉山元究竟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腦洞大開,提出這一混蛋論調,居然有不少人還信,他最初是半信半疑的,當他坐上京廣鐵路,一路向南,在到達龍澤時,才知道杉山元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蚍蜉,要撼動中國這棵根深葉茂的大樹,就是癡人說夢。(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