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28章 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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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旋見他對長陽郡主口中的話仍帶了好奇,加上他最後依舊用了“薑”這個姓氏,便知他即便屠戮了定王府滿門,但心結其實也並沒解開。
是以,冷聲道:“那些過往,先前郡主給我們說過。隻是我們說出來,你會相信嗎?還是繼續自欺欺人?”
江遠風被她懟了一嘴,默了默,沒說話。
他知道,陸旋這是在暗諷他,覺得他分明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卻總覺得是旁人想要的,從而將自己的罪惡合理化。
可是曾經……他真的不知道……
他依舊帶了些期盼地看她。
見他不說話,卻也沒反駁,陸旋癟了癟嘴,這才道:“你想知道,定王為何那般對你嗎?”
更深露重,一抹寒風吹動王府簷下宮燈。
高門宅院裏燈火彤彤,注定是個令人唏噓的不眠夜。
陸旋的身影映在窗扇上,“當初郡主說,其實你娘隻是定王府上一個普通的灑掃丫鬟,是一次誤打誤撞,定王醉酒後,她爬上了定王的床。”
“第二日定王醒來發現,當即就送了一碗避子湯。但你娘卻背著定王倒了那湯藥,所以才有了你。定王將她抬成了通房丫鬟,也就不用再幹從前的粗活,還賞賜了好大一筆銀子。她卻一直瞞著府上養胎,覺得隻要生了孩子,就能攀上更多的榮華富貴。”
“所以從得知她有了身孕的那一刻起,定王就震怒不已,覺得你娘心術不正。包括你生下來後,在定王心裏,隻覺得你是你娘堅持要生的,那便也是你娘的孩子,與他無關。世人總有幾分偏頗,你娘心術不正,他便覺得你也不是什麽好的。”
“加上那時候,王府已經有了好些個少爺,你看起來並未比其他人好。加上王爺心裏確實隻有王妃,其他妾室及其孩子他也並未花什麽心思,所以更加不想和你娘扯上幹係。”
“如他所說,若不是因為知道你娘有孕的時候,你已經要出生了。高門大戶裏,一個丫鬟壞了孩子,別說孩子,就是那個丫鬟能不能活著出去,都還是一回事……”
聽完陸旋的話,江遠風半晌愣怔在原地。
從前還在莊子裏時,那個他早已記不清模樣的女子告訴過他很多次,說他血脈高貴,說當初是定王強占了她,說高門大戶吃人不吐骨頭,說當初是王妃嫉妒生事,所以才將她母子趕了出來……
說隻要他們回了定王府,就能過上榮華富貴的生活。說他們,本就該是人上人……
真相,原來竟是這樣?
原來他所知道的事實,竟一開始就是黑白顛倒的謊言?!
“哈哈哈……”他又一陣陣大笑起來。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原來自己信奉一生的心結信念是假,被生母欺騙是真!
原來,從一開始,定王就根本沒想過讓他出生。
原來他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哈哈哈哈……
其實在他看來,不讓他出生,才是真正的解脫,也是真正的,對他負責!
一直以來,他以為是那個男人始亂終棄,沒想到,竟是那個拋他離去的女人,妄圖利用他,得攀高門!
他站了起來,滿臉漲紅、腳步顛倒踉蹌地走到陸旋麵前,眸中帶淚地指著她大笑:“哈哈哈……”
轉瞬,那張笑臉又霎時變得狠厲,“荒謬,荒謬!!”
他的手指重重指地,脖子因低吼而青筋迸出,像是用盡了全力,衣袖帶出幾道呼呼的風聲。
陸旋挑眉,“所以方才我就說了,信不信,全得看薑大人自己。”
他踉蹌後退兩步,一邊搖頭一邊笑,眼裏的淚水一道道衝刷下來,像是幹旱的嶙峋山石上破天荒迎來的甘霖。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是雙手捂麵,忍不住嗚咽抽噎起來。
指縫中有液體淌下,先前一直不願在薑行麵前暴露的自持驕傲,這會兒被淋漓盡致地扒開,展露得幹幹淨淨。
過了一會兒,屋外有婢女進來添茶水,外麵的白霧趁著門縫打開,爭先恐後地滲進來,染了一陣寒意。
冷意讓江遠風清醒了幾分,他舔了舔幹涸的唇舌,這才擦了淚,迅速收拾好了情緒,“讓你們見笑了。”
他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薑行笑了,“果然瞞不過薑大人。”
他站起身來,映照著燭火的麵龐神采奕奕。
“大人與牛三兒的事,本王想知道,你是從何處得知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又如何設下的這樣一個驚天大局?畢竟你從前與宮裏,沒有半分關係。”
江遠風潤了潤嗓子,一改先前的崩潰,竟是十分平靜。
像是再也沒有了任何牽絆和悔傷,隻有聽天由命、視死如生的平靜。
他從善如流,娓娓道來。
“十九年前,我在被神機門追殺後,便入了京城。開始時通過玄術化解,接觸了不少達官顯貴,於是很快便儲蓄一些銀兩,也算在城中安定下來。”
“安定下來後,我仔細盤算了一番。當時皇上年事已高,據說皇子奪位之爭暗潮洶湧,若要快速走上高位,最快的路子,就是趁著那段時日,靠攏東宮,日後以從龍之功,可做天子近臣。”
他日日守在宮門口,為的,就是等太子的鑾駕出來,他打算自薦以幕僚的身份進去,慢慢行籌謀之事。
隻是在宮門口守了半月,好不容易見到了當時的太子,卻被那位頗有謀略城府的太子給拒了。
但他沒有死心,區區一次拒絕,算不得什麽。
一連觀察了多日,終於有一天,他見太子再次出了皇宮往國公府去,是以便在國公府沿街一帶的樓上找了個位置,仔細盯著太子什麽時候出來。
守了一上午,終於守到那人出來,他急急忙忙追上去,卻發現那人與太子實在過於相似,但根本不是太子。
他這才發現那人很像太子,身上沒有紫氣,卻不是太子。但他,是東宮的人。
那一刻起,這個消息便埋在了他心頭。
他除了盯著東宮,也要忙於生計,是以用自己賺來的銀子雇了幾個人,專門替他盯著東宮的鑾駕出宮。
他後來見過太子幾次,但這人都拒絕了他,而他之前見過的那位和太子極為相似之人,卻再也沒出現過。
想著太子這條路不好走,本來他已經打算另辟蹊徑,不想天無絕人之路,十六年前,他竟又見到了多年前那位與太子長得酷似的近衛。
那人受太子之命給國公府送賀壽禮,從國公府出來時,不巧遇到了季家的大小姐季嘉茹。
季大小姐叫住這位‘太子’,對他十分殷勤,聲聲‘太子哥哥’喊得嬌媚。他當時在樓上,親眼瞧見那位假太子與她攀談,神色似紅鸞星動。
於是他專門用了符咒偷聽他二人講話,聽見他卻並未如見自己一般,澄清自己並不是太子的身份,反而似乎沉醉在裏麵,極為享受季嘉茹的殷切。
那時,他心中便隱隱有了個主意。
假太子與季嘉茹二人一起邊走邊聊,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二人甚至去了南熏坊外的牡丹園。
待到二人分開後,他便主動以一位江湖先生的樣子,出現在了假太子麵前。
“這位官人麵相與帝星相接,額心隱有紫氣,這一瞧便是天下之主的相啊!”
‘太子’聽他說完,卻是有些不滿,“你這人看著年輕俊朗,怎,怎說話如此古怪!滿口胡謅,若你再說這等妄言,小心官家要砍你的頭!”
不知是‘太子’害怕,還是擔心身份被認出,急得話都說不利索,很快便憤然離去。
但他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讓那人相信,而是在他心裏,種下一個種子。
所以見‘太子’那般形狀離開,他不但不覺失望,反而隱隱覺得可行。
因為那離開的人身上,還有他放的,可以探聽東宮的鶴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