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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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還在碎石路上緩緩搖晃,隨著太陽漸漸升高,懸在頭頂,整個巡視隊伍卻突然停了下來。
不過看隊伍停下的樣子,既沒有急刹車的慌亂,也沒人四處張望、神色緊張,應該不是遇到了襲擊之類的危險……但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停了?難道是出了別的麻煩?
沒過多久,馬車外傳來了蒂莫娜的聲音,清晰又平穩:“陛下,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原來是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我剛才還琢磨著出了什麽事,沒想到是自己忘了時間——看來坐在馬車裏晃久了,對時間的感知都變得遲鈍了。
我們下了馬車,侍從們已經在路邊搭好了寬敞的帳篷,飯菜就擺在帳篷裏的桌子上,還帶著一絲溫熱。說是“溫熱”,其實也隻是比涼透了好一點,但即便如此,也比在王宮裏常吃的冷食強多了。
……有時候吃到這種溫吞的飯菜,我都忍不住想落淚——實在太懷念前世那些熱氣騰騰的食物了。頓頓吃冷飯冷菜,時間久了,連心情都跟著變得低落。要是能有個微波爐就好了,那樣隨便熱一熱,就能吃到熱飯,真是前世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順便說一句,今天的飯菜,和在王宮裏吃的沒什麽兩樣……沒錯,一模一樣,連菜式搭配都沒換過。
在王宮裏,皇帝一天要吃三頓飯,頓頓都有固定的菜式和分量。這一點,和我前世知道的中世紀歐洲不太一樣——我記得那裏的貴族,要麽不吃早餐,要麽隻吃點麵包、喝點牛奶之類的清淡食物,一日三餐並不是常態。
就像“早餐”(Breakfast)這個詞,本意是“打破(Break)齋戒(Fast)”,背後還帶著宗教裏“齋戒”的觀念;但這個世界的國教聖一教,並沒有“齋戒”的說法,反而把“一日三餐”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甚至和“信仰”綁在了一起。
這規矩,源於“聖徒艾因”的傳說:據說聖徒艾因當年帶著信徒,被驅逐出中央大陸,踏上了“遠航之路”。那時候的船很簡陋,航行條件極差,途中餓死人是常有的事。但傳說裏說,托“神明的恩賜”,隻要信徒們心懷“真正的信仰”,就能每天吃到三頓飯,不會挨餓;反之,要是信仰不虔誠,就得不到神明的眷顧,連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到了現在這個時代,沒人會去爭論這種“教義”到底對不對——因為它早就成了這個世界的常識,沒人會質疑“一日三餐”的合理性。
羅莎莉亞曾經跟我說過,她覺得這個教義有點矛盾,甚至透著極端:“照這麽說,要是有人一天沒吃三頓正餐,豈不是就被認定為‘信仰有罪’了?”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麽宗教總要把這種日常小事,和“信仰”“罪孽”綁在一起,搞得這麽極端。
不過也多虧了這個教義,我們就算在趕路途中,也能吃到和王宮裏一樣的套餐——難怪當初首相和攝政王要各帶一批廚師,原來是為了保證“一日三餐”的規格不縮水。
另外,我之前在馬車廂角落裏發現了一個神秘的木碗,一直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麽的,今天看到有人暈車,拿它來接嘔吐物,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是嘔吐袋的“升級版”,專門給暈車的人用的。
“陛下,午餐已畢,我們可以繼續趕路了。”侍從過來稟報,收拾桌子的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整理好了。
之後,我們又被“請”回了馬車,隊伍重新出發。現在看著路邊的景色,我都覺得,像是直轄領地在“催”著我們趕緊離開——大概是這裏的官員,怕我們多待一會兒,發現領地管理上的問題吧。
“不!我不坐馬車了!”我突然開口,語氣堅定。
“陛下?!”蒂莫娜和羅莎莉亞都愣住了,疑惑地看著我。
我也沒法跟他們解釋太多,總不能說“再坐馬車我就要吐了”吧?隻能含糊道:“馬車裏太悶了,我想騎馬,四處看看沿途的景色。”
就因為我這個“突然的任性決定”,最後隻能騎著馬——幸好出發前帶了好幾匹備用馬——在衛兵的簇擁下,沿著路邊慢慢探查,羅莎莉亞則留在了馬車裏休息。
要是首相或禮部尚書在隊伍裏,肯定不會允許我這麽“繞道”,說不定還會以“安全”為由,強行把我勸回馬車。但現在,首相還在前線忙著維持防線,禮部尚書則躲在帝都裏沒出來,沒人會強行幹涉我的決定——這也是我稍微安心的一點。
“陛下,前麵沒什麽特別的,都是普通的農田。”跟在我身邊的近衛長官邦拉伯爵,一邊掃視著周圍,一邊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敷衍。
“陛下,這裏真沒什麽好看的,風又大,我們還是回馬車裏吧,免得著涼。”他嘴上說著“保護陛下”,卻一刻不停地催促我回去。
不過看他這急切的樣子,我反而更不想回去了——邦拉伯爵是首相派的人,羅莎莉亞剛才留在馬車裏時,神色就有點不對勁,說不定是察覺到了什麽;現在邦拉伯爵催得這麽明顯,我甚至懷疑,前麵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是他想隱藏,不想讓我看到的。
周圍還是一片鄉村景象,沒有集中的村莊,隻有一座座低矮的房屋,零散地分布在農田之間——這種居住方式,大概該叫“散落村”吧。
我放慢馬速,仔細觀察著四周,忽然看到不遠處的田埂旁,有幾個農民正圍坐在一起,像是在吃午飯。我心裏一動,決定走過去看看——這還是我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平民。
“陛下,請等一下!”邦拉伯爵立刻拉住我的馬韁繩,語氣急切,“這些都是低等的平民,陛下您身份尊貴,靠近他們,會玷汙您的!”
哇,這話說得,簡直像前世中世紀或近代的貴族,滿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我以前跟邦拉伯爵接觸不多,從沒聽過他說這種話……大概是他平時養尊處優,很少跟平民打交道,打心底裏看不起這些耕種的農民吧。
“邦拉伯爵,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故意皺起眉頭,語氣嚴肅,“你的意思是,我這個皇帝,會被平民‘玷汙’?”
邦拉伯爵下意識地想點頭稱是,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身邊另一個人打斷了——是侍從武官瓦德波伯爵,他是攝政王派的人,一直跟在隊伍裏,負責協助邦拉伯爵護衛。
“陛下,您千萬別誤會!”瓦德波伯爵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恭敬,“陛下在帝國子民心中,是‘絕對不可侵犯’的存在,就算這些平民身份卑微,也絕對不可能‘玷汙’陛下——邦拉伯爵隻是一時口誤,不是故意的。”
“哦,原來是這樣。”我順著瓦德波伯爵的話往下說,“既然不會被玷汙,那我過去看看,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在這種情況下,順著瓦德波伯爵的話走,是最穩妥的——畢竟帝國的製度裏,確實把皇帝定位為“不可侵犯的象征”,瓦德波伯爵的說法,既符合製度,也給了邦拉伯爵台階下,他就算再不願意,也沒法反駁。
即便如此……邦拉伯爵剛才的反應,也太反常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前麵除了這些農民,還有別的東西,是他想隱藏,卻又因為我堅持要過來,不得不“暴露”的?一想到這裏,我心裏反而多了幾分期待。
現在,我隻要順著蒂莫娜之前給我的暗示,慢慢查下去就好——她早就提醒過我,直轄領地的管理,可能有問題。
我騎著馬,慢慢靠近那幾個正在吃午飯的農民。他們圍在田埂旁的空地上,生了一堆小火,火上架著一口鐵鍋,裏麵正燉著什麽東西,冒著淡淡的熱氣……看起來像是粥?
大概是聽到了馬蹄聲,他們抬起頭,看到我身邊圍著一群穿著盔甲的衛兵,頓時露出了緊張又恐懼的神色,手裏的勺子都停在了半空。嗯,換成誰看到這種陣仗,都會害怕,這也很正常。
他們應該認不出我是皇帝——畢竟我沒穿龍袍,隻是穿了一身普通的貴族服飾,隨便跟他們聊幾句,應該不會引起懷疑。
我翻身下馬,走到他們身邊——他們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旁邊的岩石上,手裏都拿著一個木碗,碗裏裝著剛才看到的“粥”,用木勺小口小口地吃著。
“你們碗裏裝的,是什麽東西?”我指著其中一個農民的碗,輕聲問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不那麽有壓迫感。
仔細一看,碗裏的確實是粥,米粒顆粒分明,隻是顏色有些暗沉,不像前世的大米那麽潔白。
在我看來,這東西除了是“米”做的,再也看不出別的——和我前世常吃的大米,看起來幾乎一樣。
“……回、回大人,這是仙米粥。”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農民,猶豫了半天,才緊張地開口回答,聲音還有點發顫。
“仙米粥?我沒見過這種粥,能讓我嚐一口嗎?”
這可是我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米”做的食物,就算隻是一碗粗糙的粥,也一定要嚐嚐——哪怕隻是為了懷念前世的味道。
“陛下!!”
聽到我的話,瓦德波伯爵和邦拉伯爵都變了臉色,瓦德波伯爵連忙上前,想阻止我,語氣裏滿是急切;邦拉伯爵更是直接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嫌惡,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看來在他們眼裏,平民吃的東西,根本不配讓皇帝碰。
這種反應,在現在這個時代,大概算是“正常”的吧——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隔閡,早就刻在了骨子裏。
“陛下,這種東西太粗糙了,您怎麽能吃……”瓦德波伯爵還在勸說,話沒說完,就被蒂莫娜打斷了。
“陛下,我來先試一下。”蒂莫娜走上前,從那個農民手裏接過木碗(農民嚇得手都抖了),用幹淨的勺子舀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她是在測試粥裏有沒有毒。
過了一會兒,蒂莫娜點了點頭,對我說道:“陛下,沒問題,粥裏沒有毒,也沒有其他奇怪的東西。”
“陛下!那可是老百姓吃的東西啊!怎麽能讓您入口!”邦拉伯爵還是不依不饒,語氣激動。
“沒事,就嚐一口,不礙事。”
我拿起旁邊備用的幹淨木勺,從碗裏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
粥幾乎沒什麽味道,隻隱約能嚐到一絲肉湯的鹹鮮——大概是燉粥時加了點動物內髒或骨頭熬的湯,還有一點點蔬菜的清甜,應該是放了些切碎的、不新鮮的蔬菜。
湯的味道很淡,淡到幾乎嚐不出來,很難相信這是“調味過”的粥;碗裏的蔬菜,看起來也像是剩下的邊角料,又老又硬。
最主要的是,這仙米本身的味道,實在太差了——米粒粗糙,嚼起來還有點硌牙,應該是碾米的時候沒處理好,殘留了不少米糠;而且就算熬成了粥,也沒什麽米香,和前世吃到的、又香又軟的大米,根本沒法比。
可為什麽,吃到這碗味道糟糕的粥,我卻突然想落淚呢?
“這粥……味道確實不太好。”我趕緊壓下心裏的情緒,故意皺著眉頭,裝作嫌棄的樣子,“不過倒是挺特別的,和平時吃的大麥粥不一樣。你們要是能多加點調料,味道應該能好不少。”
其實我心裏清楚,前世的日本大米,好吃到讓人難忘,那是經過了無數人辛勤耕種、改良品種,才培育出來的好米;而現在吃到的仙米,味道差,是因為品種不好,碾米技術也落後,不是農民們不想做好吃——我剛才那句話,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也不想讓他們看出我的異常。
說出口之後,我又有點後悔——不該這麽隨口說的,可現在再解釋,反而更奇怪,隻能算了。
“陛下,這些農民沒有自己調配調料的權力,食材也都是按規定分配的。”蒂莫娜連忙上前,幫我打圓場,又對我說道,“如果陛下覺得口味需要改進,我們可以之後找當地領主的代表,跟他們反映這件事。”
“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我順著她的話,轉移了話題,“蒂莫娜,你帶路,我們再往前麵走走,看看其他地方。”
留下一臉震驚、還沒反應過來的農民們,我重新翻身上馬,跟著蒂莫娜往前走去——剛才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我這個“貴族”,不僅會跟他們說話,還會嚐他們吃的粥。
“陛下!仙米是給農民吃的粗糧,從來沒有貴族會吃這種東西!”瓦德波伯爵還在旁邊念叨,語氣裏滿是不讚同。
說起來,我之前聽沃德伯爵提過,這個世界的仙米,產量比白麥(做麵包的主要原料)高不少,可偏偏被當成了“平民的主食”;反而產量低的白麥,成了貴族專屬的糧食——產量高的給平民吃,產量低的留給貴族,這邏輯,也真是奇怪。
“陛下,您真的不能再碰這種東西了!傳出去,會被其他貴族笑話的!”瓦德波伯爵還在勸,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吵了好一會兒,也沒停下。
“有這種說法嗎?”我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地問,“聖一教的教義裏,有‘貴族不能吃仙米’的規定嗎?”
“咦……?不,沒有,教義裏沒說……”瓦德波伯爵愣了一下,瞬間沒了聲音,再也不勸了。
聖一教的教義,在這種時候總是格外好用,一句話就能讓對方啞口無言——畢竟沒人敢違背教義,哪怕隻是“疑似違背”。
“既然教義裏沒說,那我吃一口仙米粥,也沒什麽問題。”我淡淡說道,“再說,能吃到食物,本就是神明的庇佑,哪有什麽‘貴族不能吃’的道理?”
之後,周圍的衛兵和侍從們都開始竊竊私語,隊伍裏漸漸躁動起來;沒過多久,當地領主的代表——一位子爵,也匆匆趕了過來,臉上滿是焦躁,還時不時往邦拉伯爵那邊使眼色。
我心裏琢磨著,難道真的出了什麽事?可等子爵過來,問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才弄明白,原來邦拉伯爵(首相派)的人,在直轄領裏擔任了總督,負責管理這片領地。
……說到底,現在的帝國,政治早就成了貴族們的“私人工具”,首相和攝政王各自掌控著自己的派係領地,直轄領被首相派滲透,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我本該表現出“驚訝”或“憤怒”才對,可實際上,我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覺得“果然如此”——難道剛才瓦德波伯爵(攝政王派)咧嘴笑,就是因為早就知道這件事,等著看我和邦拉伯爵的反應?
但現在,我不能表現出“早已知情”的樣子,必須做出“被蒙在鼓裏,剛得知真相”的反應,這才是“傀儡皇帝”該有的樣子。
“為什麽……為什麽我的直轄領地,會讓首相的手下擔任總督?”我故意皺起眉頭,語氣裏帶著幾分“困惑”和“不滿”。
聽到我的話,邦拉伯爵和他身邊的首相派侍從,瞬間都冒出了冷汗,站在原地,不敢說話;而瓦德波伯爵則明顯鬆了口氣,眼神裏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來他早就等著看首相派的人出糗。
要是首相本人在這裏,大概不會這麽慌亂,反而會冷靜地找借口,說“這是為了幫陛下管理領地”,同時在心裏盤算著,要不要找機會“處理”掉我這個“礙事的傀儡”。
“陛下,請您稍安勿躁。”就在這時,蒂莫娜上前一步,攔住了我,語氣平靜地說道。
“首相大人是暫代陛下,處理直轄領的政事,守護這片土地,直到陛下成年加冕,真正掌權為止。在陛下的領地裏設立總督,也是必要的——要是沒有總督,陛下不在帝都的時候,誰來打理領地的事務,保護這裏的子民呢?”
“嗯。……既然是為了領地好,那就算了。”我故意裝作“被說服”的樣子,接受了蒂莫娜這番明顯違心的話——雖然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為了領地”,而是首相想趁機掌控直轄領,但現在還不是戳破的時候,隻能先順著她的話走,這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從蒂莫娜剛才的反應來看,她顯然欠了首相一個人情,不然不會這麽直白地幫首相派說話——這件事,之後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對了,之前好像給過蒂莫娜一瓶火柴,讓她應急用,不知道她現在還帶著沒?不過就算帶著,現在也用不上,想這些幹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