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壯勞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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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轉了一圈就回了京城的考察團不一樣,孫五福和他帶來的二十幾個人都是常駐軍,打著是在日本安營紮寨的主意,起碼也得幫著寧衛民把廢品回收公司幹起來才行。
尤其他們有一個算一個,本就是來自河北農村的農民,連京城對他們都是花花世界,因此他們來到了東京,對於日本社會的富足體會的就更深刻。
比方說,此前他們誰都沒坐過飛機。
1988年9月26日,從登上日航的班機開始,這夥子人的眼睛就不夠使的了,那真是看什麽都新鮮。
一頓簡單的飛機餐,和中途的免費飲料,就夠他們興奮起來的了。
特別是空乘小姐精致的妝容,輕柔的語音,製服絲襪大長腿的衣著,以及日本人特有的周到禮節和細致服務。
弄得他們這幫子糙漢個個心猿意馬,臉紅耳赤,沒出息到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是人還沒來日本呢,就提前先體驗了一次製服的誘惑。
就連孫五福都一樣,已經快被日本娘們兒給迷乎暈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寧衛民把他們這夥子根本還不知道女人滋味的人,弄到日本這樣的花花世界,倒有點像是把羊送入虎口了。
這不是誠心要考驗他們的意誌力嗎?
說起來還真是多少有點考慮不周。
至於他們為什麽來的這麽遲,比考察團要晚得多?
那還真不怪他們,隻能怪寧衛民讓他們幫忙購買的硬木家具太多了一點。
孫五福他們除了一直幫著搜尋信托商店的家具之外,買完了還得幫著往芸園運送家具,而且還跟著一起收拾,直到9月23日才勉強忙乎完了一切。
結果幹完了活兒,人不但累壞了,這眼瞅著9月25日就是中秋了。
寧衛民可從不苛待手下,於是在了解到這邊的具體情況後,幹脆就放話給孫五福,允許他們在京城歇兩天,好好休整休整,等過了中秋再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了,這幫子壯勞力雖然沒見過什麽世麵,見著漂亮女人就犯暈,可幹活上還真不含糊。
他們個個都是吃苦耐勞的人,對賣力氣的事兒早就習以為常了,怎麽使喚都毫無怨言,恢複起來也快。
在京城呼呼大睡了兩天,理了一次發,泡了次澡堂子,然後臨走前又在一個小飯館聚餐大吃大喝了一頓,個個就又龍精虎猛了。
而且他們還個頂個的實誠,連這邊的待遇和工錢都沒多問一嘴,就老老實實跟著孫五福出來了。
這些人的想法特別簡單。
除了他們對坐飛機出國這事本身就很是期待,更主要的還是因為他們都信任孫五福。
要知道,他們都是同村,能有今天的日子,全靠孫五福帶他們來京城討生活,吃得飽,穿得暖,還掙錢。
他們對此無不心懷感激,不免去想,日本可是人所周知的發達國家啊。
既然孫五福帶他們來了日本見世麵,那即使東京的條件再差,總不會比京城還差吧。
還別說,他們的這種想法可能是簡單了點,但還真不算錯。
盡管他們所從事的這一行太賤,幹廢品回收的壓根不可能在任何城市的市中心操持營生,最佳的落腳點隻有城市邊緣或者說城鄉結合部。
像他們一下飛機,寧衛民就弄了輛大巴車把他們從機場給直接拉到了東京二十三區裏經濟排名倒數第二的葛飾區。
但話說回來,東京的發達程度畢竟在這兒擺著呢,這裏終究是當代亞洲第一發達城市。
如果打個比方,就像三十年後的京城聚集了大量勞動工人的馬駒橋地區一樣。
對比相同時代下京城其他區域,無論再怎麽落後,消費再怎麽低,肯定也比八十年代的王府井還要繁華和先進的。
所以還別看葛飾區是一個有較多老年人口和低收入家庭構成的區域。
走在葛飾區的街頭會經常能看到許多老年人悠閑地散步,或者低收入家庭在努力生活。
還別看對比東京其他區域,葛飾區遍布老破小的房屋,街道衛生也隻是過得去,不過是表麵上看著幹淨罷了。
其實電線雜亂不堪的局麵就像是蜘蛛網一樣,導致安全隱患嚴重。
而且由於日本舊時的房屋多為木造,很容易滋生出老鼠。
如果走入葛飾區小巷,一不留神就會看到那些惡心的生物躲在陰暗角落裏。
但終究也得承認,對孫五福他們來說,這些缺點都太平常不過了,京城也有,根本算不得什麽。
而且葛飾區終究還是屬於東京的一部分,綜合性的城市風貌仍然要比這個時代的其他城市強很多。
這裏起碼不會像京城那樣有成堆的垃圾和隨風飛舞的各色塑料袋。
尤其是公共衛生間,其整潔衛生程度更不是他們京城租住地胡同裏,那又黑又臭的簡易茅房可比的。
因此在孫五福他們的眼裏,東京的葛飾區就已經是超級發達的城市了,車多樓高,處處先進,遙遙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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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商業設施和生活基礎配備什麽,這裏更是比京城完善得多。
診所、郵局、銀行、神社、公園、警署樣樣都有,各色商店一應俱全,居酒屋、拉麵館、柏青哥、斯納庫、澡堂子,也是比比皆是。
如果到了夜晚也同樣是霓虹燈林立,各種店鋪放著音樂吸引客人,燈箱裏的商業廣告隨處可見,甚至喝多了隨地小便的酒鬼都比別處多。
誰能說這樣繁榮興盛,流光溢彩的地方是貧民區?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位於葛飾區柴又的柴又帝釋天則作為鬆竹拍攝的電影《寅次郎的故事》的外景地而聞名日本,這裏其實就是電影主人公寅次郎的家鄉。
那麽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會知道,葛飾區街道建築相當傳統,滿是濃濃的昭和風。
特別對華夏人來說,這反而是一種別樣的異國風情。
這種情況下,再加上隨處可見穿著和服的老年人,西裝筆挺的公司職員,描眉畫眼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子,還有統一製服背著皮革書包的學生。
那麽可想而知,這一切的一切,更是加深了孫五福他們對日本社會富足的感受。
不說別的,連街上日本人的日常衣著都這麽體麵,即使寧衛民告訴孫五福他們這裏是貧民區,他們也絕對不會相信的,隻會認為寧衛民在開玩笑。
另外也得說,寧衛民對孫五福他們的生活考慮得也是比較周到的。
知道他們剛到此地,又語言不通,日常生活各方麵一定會有不少不便。
因此寧衛民就專門給他們找了一個擁有整棟公寓,卻同樣是華人的房東。
並以總共八十萬円一個月的價格,把第三層樓整整一層樓的十四個房間都包了下來給孫五福他們的當宿舍。
除了不存在語言溝通問題之外,這個房東還在附近開了一家便利店和一家瓜菜店。
這樣的話,孫五福他們平日裏買東西也會方便許多,哪怕沒帶錢也可以先賒著。
至於房東欺生,歧視,坑騙,那都是不可能出現的現象。
說來倒不是房東人品有多好,而是寧衛民兜裏的錢太有說服力。
要知道,寧衛民在這麽個窮地方,肯出這麽高的價錢包下這麽多房間給孫五福他們做宿舍,那簡直是任何業主都夢寐以求的大客戶。
而且這麽多人住下來,平日裏也少不了關照房東便利店的生意。
房東又不傻,即使沒有什麽同鄉的情分,可哪怕是看在錢的份上,對於初來此地的孫五福他們,他也會盡量周全,多多包容的。
哪怕再看不起孫五福這些大陸勞工土裏土氣,受不了他們脫掉布鞋露出襪子就是一股子鹹帶魚味兒,他也隻會把鄙視和厭惡都藏在心裏。
反而會為了“福澤諭吉”堆滿微笑,耐心教給他們在日本生活應該注意的地方。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當一個人有錢了,身邊都是好人”的原因吧。
而對於孫五福他們來說,房東的態度好不好其實還在其次,關鍵是房子的條件是一眼可見的優越,條件好得簡直讓人不敢置信,不由讓他們喜出望外。
要知道,寧衛民給孫五福這些人租下的房子可不是那種木造或輕量鋼材建造的“阿巴多”,而是采用重型鋼鐵架或鋼筋混凝土構建的“忙雄”。
這種房子是抗震性強、隔音效果好、安全性高,論隔溫效果和舒適度比銀座的那個“阿巴多”改建的公寓可好多了。
別的不說,就說這個公寓是有窗戶的,采光和透氣性就要強好多,人住這兒不容易抑鬱生病啊。
而且房屋麵積也不小,一間房間起碼六坪,住兩個人寬敞得很,綽綽有餘。
再加上樓道有電梯,樓下有電話,每間屋裏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還有桌椅板凳和基本的家用電器,連鍋碗瓢盆和棉被都是現成的。
孫五福他們來了,不但屬於拎包入住,而且一步就邁入了四個現代化。
什麽菜單、冰箱、洗衣機全齊全了,在這兒過日子方便極了。
那還有不滿意,不高興的?
說實話,這裏房租低,隻是因為地塊偏遠影響價值的原因,並不意味著房屋的質量和條件差。
對孫五福他們來說,這樣的宿舍,別說比在京城四個人擠一間小平房要強多了,就是比許多京城市民居住的簡易樓也強多了啊。
用村長兒子孫六五的話來說,“真沒想到咱們來日本居然還住上小洋樓了,在老家鄉長也住不上這樣的樓啊,這都趕上縣長的待遇了。”
不用說,這樣的宿舍自然讓人士氣高漲,對大老板寧衛民的安排感恩戴德啊。
這還不算,等到認識了房東,看過了住處,拿好鑰匙之後,寧衛民又帶孫五福他們去吃飯。
為了省事,他們也沒去遠處,隻是就近找了一個拉麵館,去吃日本人最愛的碳水套餐——拉麵配煎餃。
結果哪怕就是這普通的一餐,也讓孫五福他們大快朵頤,感到滿意極了。
不得不說,首先這接待態度方麵,日本人就和國內不一樣。
他們去的時候並沒到飯點兒,那個麵館老板見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客人,都快笑死了。
一個勁兒的點頭哈腰,倒水遞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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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客氣勁兒對孫五福他們殺傷力巨大,頓時讓他們手足無措。
要知道,在國內可沒人這麽尊敬過他們,麵館兒店老板的熱情可把這些實在人都感動壞了。
他們隻恨自己不懂日語,別人對自己這麽禮貌,卻沒法像寧衛民那樣有風度的客氣回禮。
其次,等到吃的端上來,這些傻小子們更是開心至極,沒人嫌棄餐食簡單的。
要知道,體力工作者最愛的就是麵食,扛時候。
而且日本拉麵的配菜有肉、骨湯、豆芽、魚幹、海菜。
看著可比國內的榨菜麵、西紅柿雞蛋麵、刀削麵豐富多了。
還有油汪汪的煎餃一看就讓人有食欲,嘴裏分泌唾液。
這個套餐對比他們平日每餐一兩塊的標準,無疑已經是盛宴了。
他們可不知道這八百円一人的拉麵煎餃套餐,換算成人民幣,官方牌價相當於二十五塊呢,在京城都夠四個人吃頓酒席的了。
否則的話,恐怕也是不敢放開肚皮,而且是要心疼的。
最後,還得說東京餐飲業服務模式也比較先進。
雖然隻是吃麵和煎餃,但油鹽醬醋糖,牙簽,餐巾紙樣樣都有。
在這裏連茶水都白喝,讓他們覺得既劃算又舒坦。
所以這幫子糙漢吃得滿頭冒漢那叫一個美,每個人幾乎都額外都加了一碗麵,有胃口大的還額外加了一份煎餃,真是可勁兒的造。
總之,這頓飯不但生理享受,也有心理的滿足。
吃飽喝足之後,每個人都覺得東京不愧是東京,寧衛民這個大老板人好的沒話說,孫五福帶大家跑到這裏是來享福的。
但其實,他們也不過隻是吃了寧衛民三萬円而已,對日本人來說,就是一頓家常便飯。
不過到此為止,寧衛民也該走了,而且因為實在太忙,他也自知沒法經常過來。
所以他除了給孫五福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和二百萬日元作為他們二十幾人到十月底的生活費之外。
最後還告訴孫五福,說自己已經從語言學校給他們聘請了一個日本老師,明天就會過來聯係他們。
此後,這位日本老師不但每天要按時給他們這些人上課,針對他們的工作需要,會教他們說一些基本的日語。
而且每天還會帶孫五福他們為首的幾個人,出門上街去熟悉日本的社會環境。
主要是帶著他們親眼看看日本垃圾回收的情況,盡可能幫助他們盡快地了解廢品回收公司的基本經營模式,可以說算是個另類的導遊了。
對此,孫五福不得不感慨寧衛民設想的周到。
原本還因為初到異國他鄉,有些發怵的心虛和擔心,因此消散了不少。
到了晚上,他們這幫子人,分了房間,躺在床上還互相說呢,“嗯,來了日本,真是想不到的好日子!”
“嗯,吃得好,住的好,難怪京城人都哭著喊著要出國,果然是好。”
“就是,高興!咱們老家,就是縣城裏也沒幾個人有咱現在這麽風光嘞!”
“要不說,得記得大老板和五福叔的好呐,沒他們,哪兒有咱們的好日子。來了日本,可得好好幹活才是。”
“嗯,當然好好幹活。不過,要說這裏也有一點不好……”
“啥?這日子你還不滿意?你想過啥日子?”
“不是,我是說,日本的西瓜太貴。你還不知道吧?瓜菜店裏那西瓜要五千日元一個嘞。我下午問了一句,想花買幾個大家吃了解暑,沒想到老板告訴說五千一個,嚇了我一跳,都夠咱們三人吃麵和煎餃嘞!”
“不是吧,咋那麽貴?不,不可能,咱們村隨便吃的東西,大老遠弄一車拉到鄉裏,也不過才三分一斤,咋要這多錢?一百日元一個還差不多,肯定是那店老板太黑心了,故意誆人嘞。”
“店老板好像就是房東……”
“乖乖,那這家夥不是好人啊,笑麵虎,以後咱可得小心,少去他店裏買東西……”
“嗯,躲著點……”
房東大概是怎麽也不會想明白的,自己怎麽就這麽快失去了這幫土包子的信任。
隻因為報了個實價,居然被打上了奸商的烙印。
說實在的,他還真有點冤枉呢,因為明明是價值五千五百日元的西瓜,他還給便宜了幾百日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