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第 1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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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清雲盡,空天萬裏霜。
    一行人經過河洛地區,通往幽州的道路折而向北。一路行來,左側是重巒疊嶂的太行山脈,右側則是一馬平川的河朔大平原。
    通過哨卡進入衛州,便踏入了河朔三鎮之一的強藩魏博境內。自天寶之亂後,此地就被安、史舊將統轄,割據於朝廷。民間諺語有雲:“長安天子,魏博牙兵。”藩鎮節度使麾下悍勇的親兵甚至能與天子威勢相提並論。
    寶珠本以為貳臣占據的區域必是民生凋敝、哀鴻遍野。可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卻大出意料。
    在遠離關中的河朔地區,雖沒有長安、洛陽那般繁華壯麗的大都市,城鎮看起來相當土氣。可放眼沃野,田埂連天,人煙稠密。隻是田間勞作的人多是老人與婦女,壯丁多在軍營中。
    望著遠方村落的嫋嫋炊煙,寶珠暗自思量:河朔地區良田廣袤,地勢平整開闊,糧食的產量想必比京畿地區高得多。養得起更多軍隊,兵強馬壯,才有實力常年與朝廷分庭抗禮,形成三鎮鼎立的局麵。
    “芳歇,咱們最好在前麵的村子落腳停一會兒,幹糧不夠了。”楊行簡恭敬的聲音從轆轆前行的牛車上傳來。
    寶珠聞言,扭頭問道:“早晨出發時不是剛買了十張新胡餅麽?”
    楊行簡苦笑著回答:“一張都沒剩下。”
    十三郎摸了摸剛冒出青茬的禿腦袋,一臉難為情:“對不住,我吃了四個。”
    寶珠一聽,臉頰微熱。回憶起路旁那個無名胡麻餅攤,剛出爐時麵脆油香,燙得人拿不住,她坐在攤位上當場空口吃了兩個。中途打水歇腳的時候,嘴巴有些饞,就著芹菹,又吃了兩個當零食。
    楊行簡暗自尋思:民間素來有“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俗語,自己上了年紀胃口不佳,小沙彌正值竄個兒的年紀,全天步行,吃得多些在意料之內。誰曾想公主的飯量同樣驚人,一頓朝食,端莊嫻雅地吃下去四張餅,不算配菜,光麵粉幹重,怕就得有一斤半多。
    “主簿吃了一個,那隻剩一個……”寶珠騎在驢背上,目光悄然落在牽著韁繩的韋訓身上。
    經受觀音奴一案的磨礪,一行人皆消瘦了許多。路上,她和十三郎的食欲大增,快速向著以前的體態靠攏。唯獨韋訓吃得極少,一直沒有恢複的跡象。
    這少年遊俠如同被朔風吹瘦的梧桐,背影始終挺拔筆直。脖頸間圍著一條粗布領巾,遮住了半張臉。言談舉止看似與往常無異,可不知為何,寶珠總覺著他有些異樣,好似藏著什麽心事,莫名地著急。
    天氣愈發寒冷,韋訓每日起早貪黑,不斷催促同伴加快行程,說是要趕在嚴冬之前抵達幽州。吸取洛陽的教訓,路上稍有風吹草動,他甚至會安排大家晝伏夜行,以避人耳目。楊行簡腿腳不便,體力不支,數次抱怨像是在逃難。
    察覺到寶珠注視的目光,韋訓回頭說:“我吃了三個,其中兩張餅是昨天剩下的。”
    寶珠聽了,若有所思,沒有作聲。
    進入相州境內,這一日眾人緊趕慢趕,終於在暮色降臨之時,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蕩陰縣城,臨時找了家旅店落腳。店小陋狹,沒什麽精致吃食,菜肴隻有醃漬的胡瓜。楊行簡見院子裏養著幾隻瘦骨伶仃的雞,命廚役宰了一隻,又煮出一大鍋湯餅。
    店主趁機推銷濁醪,往日嗜酒的韋訓卻不搭腔,眾人匆匆填飽肚子。
    飯後,韋訓如往常一樣,向店主打聽前方道路情況,詢問是否有土匪山賊、亂兵盜寇,又或是下山的猛虎黑熊出沒。寶珠則與浣婦談好價格,將髒衣服交給對方清洗晾曬,隨後叫來廚役,低聲交代了兩句。
    待到熄燈休息之前,寶珠招了招手,單獨叫韋訓到她屋中說話。韋訓見她不苟言笑,很是嚴肅的模樣,立刻反省自己今日是不是犯了什麽過錯。除了下午驢疲人倦時,捉了隻寒蛩扔進箭筒裏捉弄她提神外,似乎也沒什麽特別過分的。
    “我不喜歡受人欺騙。”少女神色肅然道。
    韋訓心中忐忑,不知她所言是何緣故,目光遊移不作聲。
    寶珠皺著眉頭道:“還不肯承認?昨日剩下的那兩張餅,是我半夜餓了,悄悄爬起來當夜宵吃掉了。你難道是餐風飲露不成?”
    韋訓這才明白是白天隨口說的話被她識破了,隻得小聲嘀咕:“馬無夜草不肥,你這胃口真不錯,想來抵達終點時,不會有人責怪我路上克扣了你的旅費夥食……”
    話音未落,寶珠厲聲道:“少東拉西扯!難道我克扣了你的夥食?你最近吃得這麽少,是不是病情變嚴重了?”
    韋訓知道她心明眼亮,見微知著,很難瞞得過去,隻得輕聲辯解:“老毛病,隻因天冷了,等到開春,自然就緩解了。”
    寶珠將信將疑。見他從早到晚圍著領巾,一刻都不肯摘下,暗忖既然是天生的寒證,怕冷倒也說得通。又想起韋訓日常跟流民似的,從不肯戴襆頭,便說:“行李裏有我的風帽,你先拿去戴著,我頭發多,多一層倒嫌礙事。”
    韋訓笑道:“我也嫌礙事,遮住耳朵,細微動靜就聽不見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寶珠轉身掀起桌上的紗罩,露出一隻碗來,裏麵滿滿的琥珀色濃湯,碗底一片片的不知是什麽食材。她伸手摸了摸碗沿,說道:“正好說了這會兒話,已經不燙了,你趕緊趁熱喝掉。”
    碗中傳來一股濃鬱的辛辣氣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韋訓後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問道:“這是什麽?”
    寶珠欣然自樂地說:“我在洛陽訂下的上黨參,本想帶到幽州讓人煉製,既然你已開始犯病,那幹脆現在就吃。我怕廚役偷工減料,站在灶旁親眼盯著他煎出來的參湯,剩下的一點兒胡椒也都放進去了,還加了驅寒的幹薑。”
    韋訓立刻回想起那間叫榮清藥行的藥肆,頓覺不妙,連忙追問:“花了多少錢?!”
    寶珠本想隨口編個數目應付過去,可剛剛還嚴厲責備他撒謊,自己這會兒也不好意思胡扯了,含糊其辭:“五十……”
    “五十貫?!”
    “五十……兩金。”
    寶珠如實交底,韋訓目瞪口呆,這筆巨資足夠雇十個保鏢旅行去廣州,那貪得無厭的藥肆奸商忽悠她上了當,如今已經走到魏博,來不及回頭找人算賬了。她這隨手揮霍的毛病近來已改了不少,學會講價和精打細算了,沒想到挖了這麽大個坑在這裏等著。
    韋訓追悔莫及,心道當初就該把楊行簡身上的券契和金銀全部搶來自己保管,惱怒地說:“我說過許多次,錢要花在刀刃上,我若是趁夜找個大戶打劫,補回這個虧空也不是不行,可誰來看護你?”
    寶珠毫無愧色,不假思索地說:“你就是我最鋒利的刀刃,不花在你身上,世上還有什麽值得?”
    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真率赤誠,韋訓一下子呆住了,心跳陡然加速,兩隻手慌亂得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
    他心中暗道:有這樣一句話,莫說是胡椒參湯,便是毒酒砒霜,也決不能有半分推辭。
    韋訓當即伸手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碗底不管是參還是薑,嚼了嚼也都囫圇吞了下去,架勢甚是悲壯。
    寶珠見他乖乖喝下參湯,心下甚喜,拉起他的手,覺得觸手冰涼,便用雙掌合在一起捂著。
    “你放心。”她揚起下巴,自信地說,“不管那治病的丹藥有多麽稀罕,三山五嶽,四海八荒,哪怕遠在東瀛或是南越,我也能派人去尋來救你。”
    韋訓沒有作聲,蒼白的麵容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隨著病入骨髓,他最近日常的狀態已經接近發病時:肢體僵冷,寒氣無孔不入往骨頭縫裏鑽,時常疼得整夜睡不著。飲酒也不再能讓他感到溫暖,索性戒了。
    然而這一碗參湯下去,卻如吞了一塊暗紅的炭火,灼燒感順著食管滾入胃囊,火星沿著四肢百骸炸開,整個人開始發抖。
    寶珠在宮中時,對各種珍貴補品習以為常。但她養尊處優坐享其成,並不知道一份參湯頂多隻用二三錢參片,這一根大參足夠吃上一兩個月。
    那廚役是個沒見過世麵的老實田舍漢,金土不辨,客人命他煎藥湯,他便應承照辦,像煮老薑湯一般,整根參切了丟進鍋裏,五碗水煎成一碗。如此一來,藥性比正常的濃上百倍。
    寶珠摸著韋訓的手在哆嗦,疑惑地問:“你這是冷嗎?”
    韋訓勉強張了張嘴,喉頭滾動,語言支離破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旅店簡陋,門窗四處漏風。寶珠隨即張開手臂,踮起腳尖,輕輕環抱上去,試圖把渾身的餘熱傳遞給他。
    往日裏,兩個人從早到晚總有說不完的話,此刻卻都不作聲。在洛陽時,他們也曾有過朝夕相伴、緊緊相擁的時刻。可那時是死裏逃生,滿心隻有哀苦委屈。而今日的心境與那時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旖旎憐愛。
    急促的喘息拂過耳畔,她抱得越緊,他抖得越厲害。兩顆怦怦狂跳的心隔著衣物緊貼在一起,仿佛兩匹並駕齊驅的野馬,蹄聲激烈地交織在一起,無法分清究竟是誰的鼓點。
    韋訓渴急了、燥極了。他在心中暗恨那洛陽奸商,騙錢就算了,偏偏人參是實打實的真貨。他如今虛不受補,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燥熱的補藥。恍恍惚惚之間,他想:鳳凰胎不在三山五嶽,也不在四海八荒,就在眼前,就在懷中。
    眼前是她頸後細膩的肌膚,一抹雪色的弧悄然隱入衣領深處,他連忙閉了眼,不敢再瞧。可心底的野獸卻不肯屈服,拚命掙紮著想破體而出。那獸要活活吞下這顆鳳凰胎、活珠子,才能緩解幾欲漲破肌膚的沸熱。
    可是,這合宜嗎?韋訓朦朦朧朧知道寶珠願意主動親近自己,可她似乎並不明白這親近之後代表的含義……
    早就深埋在心底的欲念,被那碗藥湯激得浮上水麵。意動則身動,再難克製。忽然,他低下頭,嘴唇輕輕湊近她的耳畔,張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他口中的溫度比自己要低,呼出的氣息帶著涼意,寶珠瞬間一愣,明明不冷,卻同樣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身體深處某個角落,仿佛有一顆種子悄然破土而出,癢癢的、新奇而陌生。
    韋訓一言不發,越摟越緊,似乎要將她深深嵌入自己的身體裏,以此表達吞噬的渴望。
    寶珠感到呼吸逐漸艱難,他抓得這樣緊,鋼爪般的手指陷入她豐盈的臂肉,身體間不容發地壓迫過來,繃得像一堵牆,以至於他蹀躞帶垂下的匕首戳在她身上。
    雖然喜歡韋訓頸窩清爽的氣味,也喜歡親密無間的擁抱,但這樣壓迫到極限的力量卻令寶珠感到一絲陌生的威脅。她用力拱了拱,試圖重新尋找一個舒服點的姿勢,卻發現完全動彈不得。
    寶珠並不是默默忍耐不適的溫和脾氣,既然動不了,索性學著他,仰頭張口在他薄薄的耳廓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韋訓表情有一瞬間空白,猛然一顫,手臂下意識又收緊了幾分。寶珠感到自己要被擠碎了,發出“噯!”的一聲痛呼,他頓時驚醒,意識到過分了,連忙鬆了手。
    預料藥性發散開來,必然沒輕沒重地傷了她,韋訓一時間急得冷汗直冒,心裏明白必須立刻離開,胡亂編了個借口搪塞:“我、我……驢、驢還沒有喂!”
    說完,一個箭步衝向門口,卻在開門時遇到阻力,拉了兩下,門紋絲不動,不知被誰鎖了。
    寶珠見他像被狗追的狸子一般,慌慌張張地弓著背撓門,驚愕莫名,剛想提醒他摸錯了方向,話未出口,韋訓已經伸手掏進門縫,竟硬生生將門板從門軸上摳了下來。
    他舉著脫落的門板愣了一瞬,隨後轉身後退,邁過門檻,站在外麵將門板重新塞回門框之中,馬馬虎虎地立好。
    “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趕路……”留下一句敷衍的話,人影匆匆消失了。
    寶珠摸著自己發麻的胳膊,一頭霧水。原本憐愛他病中受苦,食不下咽,想留下他抱著暖一暖,這人卻不知為何舉止怪異,簡直莫名其妙。寶珠一陣納悶,突然想起羅襪全部交給浣婦清洗去了,今晚確實不能留人,才就此罷休,吹燈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