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這小孩兜裏一個子都掏不出來。
    而且諾克斯也不太打算要未成年人的膽囊、盲腸或者闌尾——就算拿來熬藥都顯得藥勁不足。
    “你換牙了嗎？”
    最終他選擇退而求其次：“把換下來的給我，不過一顆不太夠，你估計得分期付款。”
    傑森有些驚訝，他對這個神秘店主做過一點調查，此次來買東西做好了失去一點自己零件的準備，沒想到對方開的價錢如此便宜——四舍五入不需要什麽代價。
    他生怕對方後悔一般將手探進口腔，皺著眉頭搖晃了一下，就生薅下來一顆帶血的鬆動臼齒。諾克斯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也很滿意：沒有齲齒，沒有過度磨損，還非常堅固，作為一顆牙的質量上佳。
    牙齒上會沾染著人類靈魂的代謝產物，但這些不是需要向小孩子說明的話題。
    諾克斯給了他一個棉球含在缺口處，隨後對方表示，需要吃藥的那個人沒辦法親自過來，他最好能親自去一趟——很狡猾地規避了“自己帶藥回去”的選項，不然如果店主給了假貨，他根本沒法來追責。
    “也行。”
    諾克斯從抽屜裏掏出一個安瓿瓶，裝進口袋之後走出店門，將門口“oen”的木牌翻過去：“你來帶路？”
    小孩默不作聲地走在了前麵。
    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一處比自己原本住處更加荒涼的地方。
    諾克斯原以為自己即將麵對的是那種人到中年因為毒品折磨而形容羸瘦的成人，掀開門板鑽進房間之後，卻發現躺在床上的是個年齡比傑森還要小一點的男孩。
    “——怎麽給這麽小的孩子吃那種東西？”
    魔女也沒這麽見多識廣。
    “你腦袋有問題嗎？”
    傑森翻了個白眼：“他從出生開始就這樣！”
    簡單的道理，父母染上的毒丿癮會在胎兒階段就傳染給孩子，而這群人明顯又不像是會正經養孩子的那種家長，種種原因之下，當地兒童的生存狀況可以說十分堪憂。
    魔術師也會從胎兒階段就對孩子進行針對性的調整，但……不至於做毫無益處卻有虧損的事。
    諾克斯沉默了一下，將安瓿瓶噗地一聲掰開，裏麵流淌著暗色的、仿佛帶有星光質地的液體。
    “它能分離人的痛苦，隔絕身體和靈魂之間的聯係，喝下去之後就會使人陷入沉睡，而在沉睡的過程中，藥物能夠修複一些身體上的病害。”
    他說：“一顆牙換一劑，能不能徹底根治我不保證，但肯定會比現在好得多。”
    傑森下意識盤算了一下自己還剩幾顆牙：“不能多買點嗎？”
    “它的成分之一是壽終正寢者的安眠，來源有限，你用年輕人的生機來兌換頂多算我不賠不賺。”
    諾克斯瞥了他一眼：“我是生意人又不是慈善家，但凡你的牙不那麽健康，我都不會出這個價碼。”
    小孩不吭聲了。
    他看著諾克斯將藥給對方灌下去，效果幾乎立竿見影，幾乎是吞咽過後沒幾秒，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腔就平緩了下來，額頭也不再源源不斷地沁出汗水。
    他牙床上剩下的乳牙未必能讓人徹底痊愈，在那之前，必須要找到新的等價物。
    眼睛，內髒，愛人的戒指，手指骨，貴金屬，乃至流浪漢的寵物老鼠——這些東西有什麽共同點？
    傑森思考了一下，眼珠一轉：“我打聽過你這兒做成的生意……你似乎總是需要別人珍愛的東西？”
    “差不多，必須要在對方的心裏擁有一定分量，才能夠構成交易的基礎。”
    諾克斯不禁高看了他一眼：“再貧瘠的人也會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再匱乏的人也會向往關愛。我出售的都是有價值的東西，所以客人也必須拿出對等的‘價值’來和我交換。”
    至於中間的手續費抽幾成，就要看眼緣了。
    “我明白了。”
    傑森說：“我會給你找來更多有價值的東西——從你這裏換藥，直到治好他為止。”
    他看到神秘的店主似乎是笑了一下，隨後說好，我等你。
    “你是魔鬼嗎？”
    傑森忍不住問：“我聽說魔鬼就會這樣和人做交易，最後騙走他們的靈魂。”
    “我是魔女，雖然完整的靈魂我也要，但大多數人的靈魂其實也賣不上什麽價格。”
    諾克斯兩手一攤，看向門外，那裏正癱著一個酒糟鼻子醉醺醺的大漢：“像這種——拿來湊數很沒有必要，而堅韌純粹的靈魂其實可遇不可求。寶石摻進去太多雜質就隻會變成垃圾，人類其實也一樣。”
    傑森抬起頭，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遠處。
    男魔女，他想，不過見識過了剛剛的奇跡，魔女是男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格雷森是隨著送貨的烤箱一起來的。
    他最近不再作為“羅賓”行動，但對於魔女先生的情報收集卻並沒有停下，來送東西就是最好的機會——誰知道一個不知活過多少年的知性生物究竟會不會用這些現代設備。
    烤箱是那種麵包店專用的類型，外形非常龐大，高度幾乎貼著天花板，一進門就將不大的店鋪擠滿了。
    “多謝你送過來。”
    諾克斯將某種透明的薄紗覆蓋在烤箱上，隨後伸手一扯，眼前龐大的金屬造物就像是被扭曲的圖畫一般揉得皺褶起來，勉勉強強被塞進了店鋪的後門，又重新展開：“總算不用再吃商店裏的硬麵包了。”
    這附近確實沒什麽好商鋪……格雷森打量了一下周圍：這兒原本是貧民區，消費能力有限，麵包店也以量大管飽為銷售策略，味道差強人意。
    “剩下的設備之後會送過來，如果還有什麽別的需要也可以提。”
    他顯出很禮貌的態度：“剛剛看到的就是您的魔術嗎？”
    “算是，但僅僅隻在我的工房裏生效。”
    諾克斯隨口回答：“所以不用擔心我在大街上隨便把什麽東西團一團塞進口袋裏。”
    格雷森：“呃……”
    他沒有……好吧，他有。
    改造身體，玩弄生命，這些“魔女大多擅長”的東西聽起來就像是某種不妙的邪術，即便眼下塔蘭特先生僅僅局限於收取代價給別人看病，但誰也不知道等他徹底“執掌”哥譚的那一天會發生什麽。
    格雷森打量著四周，根據蝙蝠俠的資料，上次店鋪的後門通往一張長條餐桌，而這一次顯然又有不同——眼前是一間專門騰出來烘焙和烹飪的廚房，角落裏堆著大袋的高筋小麥粉和可可粉，房間裏的裝潢也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對方有幾天就將牆紙重新換一遍的喜好，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店鋪的後門會聯通向不同的空間。
    “猜得不錯。”
    諾克斯看了他一眼：“魔術工房是人工構築而成的異界，工房的主人可以一定程度上幹涉這裏的空間乃至物理法則。等你以後離開哥譚，如果有機會碰到別的魔術師，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千萬不要貿然踏足別人的工房——不然十條命都不夠你死。”
    完全善意的叮囑。
    迪克·格雷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但是我最初闖進店裏的時候……”
    “我偏好靈魂純粹的人類，就像是你們人類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一樣。”
    諾克斯笑了一下，撐著下巴彎起眼睛：“所以會在有限的範圍內寬容一些——你也不會把闖進屋子的野貓直接擊斃吧？”
    “大概，呃……不會。”
    迪克·格雷森有些無措地回答。
    諾克斯先生從外表上看和普通的人類男性幾乎沒有區別，但魔女是星球誕生的神秘，除了這一副皮囊，其內核估計跟自己截然不同。
    金色的眼睛似乎能夠洞察人心——資料當中說這是一種“魔眼”，外置的魔力器官，隻要對上視線就會發生效果，所以和對方的溝通最好遮擋住眼睛，或者采用監控攝像之類迂回的手段。
    但現在再去戴眼罩似乎又有些太遲了。
    他倒不覺得“小動物”的比喻有多冒犯，對方十分放鬆地趴在桌前，四肢和表情都很舒展，確實讓人很難不想起最初“來度假”的說法。
    就在這時，一隻紅隼扇著翅膀停在了窗前，諾克斯掀開玻璃窗，從對方腳下麵解開了一封信。
    迪克·格雷森努力抑製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才不往那個方向伸脖子。
    來信很短，諾克斯看了幾眼就將信放下，隨後坐在原地沉思片刻，轉頭看向他：“理查德先生，您是哥譚本地人吧？”
    “其實叫我迪克就行……怎麽了？”
    “我的一個惡魔朋友說下半年打算來哥譚旅遊，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合適的景點安排一下。”
    諾克斯很自然地說：“我是靈脈的管理人，按理說這種活動都該我來接待，但現在我對這座城市的了解還很有限。”
    活到現在也沒怎麽在哥譚旅過遊的本地人第一反應隻能想到遊樂場和馬戲團。
    “我記得有幾個美術館可以參觀一下……”
    迪克·格雷森猶猶豫豫地給出了建議，隨後他突然意識到了諾克斯剛剛的那句話裏有大問題：“等等。”
    他警惕地問：“您的一個什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