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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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夜在茶莊的公館內喝了一夜的酒,於半夢半醉的清晨見到一張熟悉的臉。
    臥於榻上的空夜將身坐直,問來人道:“你……來這兒——做什麽?”他盡量讓自己顯得清醒,卻有些力不從心,說出的字句並不十分連貫。
    “取我要的東西。”來人倒不大介意他的情狀。
    空夜皺緊眉頭,使勁想了想,“你……自己拿吧。”
    “作為交換,你有什麽想要的嗎?”來人照例問道。
    空夜:“我對毒藥和香料……”
    “‘不感興趣。’不過,你現在似乎有些迷茫啊。”來人的口氣頗有幾分挑釁的意味,但現在的空夜無心和她計較。
    空夜漸漸清醒了些,“……你說——人一旦發現了真相的存在,還能繼續滿足於表象嗎?”空夜這句話是問自己的,本不準備得到回答。
    來人:“‘發現了真相的存在’,就是還不知道真相是什麽嘍。”
    空夜:“……”
    來人:“你不想知道嗎?”
    空夜:“或許吧……”
    來人:“有人知道嗎?”
    空夜:“嗯。”
    來人挑起唇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如果你想去問知道真相的人,可能會用得到這個——‘心意’,名字不錯吧。這香能讓你聽到真話。”
    空夜聞言,表情僵硬,半天才說道:“用這種手段……關係就完了。”
    來人:“你可以事先告訴她,如果你願意。‘心意’能讓人說出最真實的想法,甚至和她自願對你說出的‘真相’都不一樣——因為掩飾是人的天性。如果你告訴她,她也願意接受,或許你們都會不再迷茫也說不一定。”
    空夜:“不再迷茫,會怎麽樣?”
    “決斷,釋懷,分裂,複合,背棄,理解,懷恨,感激,仇視,愉悅……誰知道呢。”來人的口氣很輕鬆,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空夜有些氣惱,“所以我才討厭你。”
    來人並無不悅,回話道:“謝謝。越是重視就越是左右為難,猶豫不決。人在自己重視的人麵前常常沒有在無關緊要的人麵前表現得出色。所謂萬全,是人的貪念,什麽都不損失,無法實現所願。”
    空夜歎了口氣,“宮主究竟是怎麽把你養大的——你真的隻有十五歲嗎!”
    “所謂常理,並非人人都適用。宮主待我很好,至少她從不問我這種無關緊要的話。‘心意’我留下了,用不用隨你。”來人說話間從懷裏掏出一個彤色的香囊置於案上。
    空夜瞥了一眼小小的香囊,“哼,既是強迫別人說真話,何必還要事先告訴別人,與其如此,直接問她不就好了!”
    來人:“直接問,她說,你就相信了?她不說,你會不會強迫?她被迫說了,你還相信嗎?她堅持不說,你能放棄追問?會不耿耿於懷?你還能當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嗎?”
    “……”空夜被問得啞口無言。
    來人繼續道:“既然要問,當然是想問出個結果。至於是否事先將你的意圖告訴對方,取決於你們的關係和你自己的‘心意’。你相信她嗎?你自信她相信你嗎?
    她會先於你判斷讓你得知真相的後果,她的反應會預告事情的結果,屆時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放棄。有時候,糊塗其實是一種幸運和境界,而隱瞞究竟是不是欺騙,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空夜:“我隻是擔心……”
    來人:“人在進行取舍的時候總是期望得到好的結果,希望證明不好的猜測隻是自己多慮了,其實一切正常,於是很自然地擔心糟糕的情況可能被證實。一麵非常擔心,一麵又希望不會發生,卻忘了做好準備,到時候總是措手不及,一不小心,就隻能將來後悔。”
    空夜:“你說得對!但又有幾人真的舍得,能對一切泰然處之?”
    看著密山領主難得一見的憂鬱表情,來人斷然道:“這是你的事,由你自己決定。雪上一枝蒿我拿走了(注:雪上一枝蒿,藥材名)。”
    “嗯。下次要什麽?”空夜心不在焉地照例問道。
    來人:“下次再說吧。代我向霧姬姐姐問好。”
    聽到“霧姬”的名字,空夜緊皺的眉心跳了一下,“……倘若——我和霧姬對立,你會幫誰?”
    來人:“你和她對立,不就是自己和自己對立嗎?況且我會幫誰並不重要,你覺得宮主會幫誰?你跟她對立,是因為你不想和她在一起,還是她不願和你在一起,這恐怕才是問題的關鍵。”
    空夜:“……”
    來人淡淡地看了看低頭不發一語的空夜,轉身走了。
    黃昏時分,空夜回到府上,沒有立刻去見雲霧姬,而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蹙眉沉思。雲霧姬親自送去晚膳,才敲開他的房門。
    雲霧姬將晚膳置於桌上,“趁熱吃吧,有事吃完飯再想。”她微微笑著對空夜說話,依舊溫婉和悅,說完便轉身要走。
    暗花長裙拂過門檻時,空夜一手抓住那飄搖如煙的衣擺,緊緊攥著,不願鬆開。
    雲霧姬頓了一下,將邁出門檻的一隻腳輕輕收回來,不動聲色地關上房門,轉過身向著空夜,“如果不打擾你的話,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
    空夜偷偷放開手,坐下吃飯,不發一言。末了,空夜自己將碗筷收拾好,親自端出門外。雲霧姬見他出門時悄然回顧的神情,笑道:“能順便幫我拿幾個金橘過來嗎?”
    “好。”空夜這才放心離去。
    不一會兒,空夜便端著盛滿金橘的果盤回來了。雲霧姬接過空夜手中的果盤,放在一旁,吃了一個金橘,然後靜靜地坐著。
    過了許久,空夜從案上拿起一個彤色的香囊,交予雲霧姬,“這是夢夕給我的。”
    雲霧姬接過香囊,笑道:“她又調出什麽有趣的香了?”
    “這個——叫做‘心意’。”空夜的話說得很慢。
    雲霧姬:“心意?”
    空夜:“嗯。據說,它能讓人說出真心話。”
    雲霧姬:“噢?真有意思。你想讓我用它測你的真心嗎?”
    雲霧姬的笑容好似綿綿的雲朵,看上去感覺柔軟舒服。
    空夜皺緊眉頭,低聲問道:“倘若我想聽你的心事,你願意說嗎?”
    “……好啊。隻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雲霧姬說話時,睜著一雙眼看著空夜,目光柔和。
    空夜黯然道:“如果我後悔了,你會原諒我嗎?”
    雲霧姬:“那麽讓你後悔的我,能否被原諒呢……”
    雲霧姬溫軟的笑容中摻進一絲落寞,仿佛早已看透這結果。她取過香爐,點燃炭火,將炭燒透,然後將香囊中的灰色香餅放入香爐。稍許,香風嫋嫋,冥冥啞啞的枯香浸入肺腑,不舒服,也不難受。
    空夜神思飄渺,“這香真的能讓人說出真心話嗎?”
    “試試就知道了。”雲霧姬依舊溫和淡然。
    空夜:“怎麽試?”
    “七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心裏怎麽看我?”雲霧姬問這話時,表情俏皮可愛,仿若不經事的少女一般。
    “很美,很特別,很有趣。”空夜的神色自然陶醉,不加掩飾。
    雲霧姬:“那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呢?”
    空夜:“從遇見你不久就喜歡吧,雖然不肯承認。後來你進了水秀山莊,我才覺得寂寞而失落,雖然認為自己很失敗,卻越來越執著。”
    雲霧姬:“我決意進水秀山莊,你一句話也沒說,當時你在想什麽?”
    空夜:“我很生氣,很不滿他們讓你去做那些事,更氣你居然一點兒也不珍惜自己,同時恨我自己不能為你做任何事。”
    雲霧姬看著空夜認真的表情,微微笑道:“我答應嫁給你時,你感到意外嗎?”
    空夜:“這是我所期望的結果。我從未想過你會嫁給別人,我一直認為你要麽嫁給我,要麽不嫁。所以,我當時隻是高興極了。”
    雲霧姬:“你娶我的時候,是把我當成‘悅原第一美人’娶進門嗎?”
    空夜:“我知道你是我一直喜歡的雲霧姬,覺得自己終於得償所願。同時,我也十分高興自己娶的是‘悅原第一美人’,是水秀山莊的‘五絕佳麗’,為自己被那麽多人羨慕而感到得意。我當初分明那麽不想讓你進水秀山莊,卻為你得到的這些名氣而驕傲,我厭惡這樣的自己,卻又沉溺其中。”
    空夜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裏話,心情很複雜。雲霧姬神色安然,輕聲問道:“說完感覺輕鬆嗎?”
    空夜:“嗯——很矛盾。”
    雲霧姬:“現在該你問了。”
    空夜看著雲霧姬清澈的眸子,開口道:“……你有喜歡的男人嗎?”
    雲霧姬:“什麽程度的喜歡?”
    空夜:“想和他長久在一起的。”
    雲霧姬:“有吧。”
    空夜:“有幾個?”
    雲霧姬:“兩個。”
    空夜:“有我嗎?”
    雲霧姬:“有。”
    空夜:“還有一個是誰?”
    雲霧姬:“問名字?”
    空夜:“嗯,雖然可能不認識,也想知道。”
    雲霧姬:“東方胤。”
    空夜:“……你為什麽沒有選擇和他在一起?”
    雲霧姬:“他沒有選擇和我在一起。”
    空夜:“……你認識他多久?”
    雲霧姬:“從見麵算起,兩年零三個月。”
    空夜:“他現在在哪兒?”
    雲霧姬:“不知道。”
    空夜:“他走了?”
    雲霧姬:“他隻是路過而已。”
    空夜:“……他好在哪裏?”
    雲霧姬:“不想得到我。”
    空夜:“除此之外呢?”
    雲霧姬:“很有心,才華橫溢。”
    空夜:“……他是什麽人?我是說他是做什麽的?”
    雲霧姬:“是一名工匠,也是琴師。”
    空夜:“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雲霧姬:“喜歡吧。”
    空夜:“那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嗎?”
    雲霧姬:“他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
    空夜:“……他和你相似嗎?像你當年一樣無欲無求。”
    雲霧姬:“他擁有自由自在,與我不同。”
    空夜:“……你和我在一起,是無奈、勉強的嗎?”
    雲霧姬:“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歸宿。”
    空夜:“……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雲霧姬:“現在我是這麽想的。”
    空夜:“以後呢?”
    雲霧姬:“不確定。你希望我留在你身邊嗎?”
    空夜:“嗯,永遠。”
    雲霧姬:“那好吧。”
    “心意”的作用持續了多久,空夜和雲霧姬都不知道。
    空夜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昨天夜裏,你彈的那支曲子叫什麽名字?”
    雲霧姬:“你聽到了……那是一首伴舞的曲子,叫做《逐風》。”
    如果一切有如冬雪,飄落、覆蓋、融化、消失,雖然寒冷,卻終究無痕,那該多好。
    空夜對雲霧姬一如既往,或者說對自己七年的感情一如既往,但他心裏還是多出了放不下的東西,無論是《逐風》,還是東方胤。
    空夜派自己的心腹暗中打聽東方胤,並讓他們查明《逐風》的出處。
    後來,空夜得知《逐風》是二十年前鑰野牡丹苑被封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姬漫興所作的曲子。據說當年有很多達官顯貴前往牡丹苑求親,姬漫興說誰能當場舞出一套和《逐風》的曲境相和的劍舞,她就嫁給他。結果無一人做到,姬漫興以此婉拒了所有求婚者,卻在不久之後出人意料地嫁給了明海獨孤島島主獨孤耀。
    而在此之前,牡丹苑的主人慕海雲病逝,姬漫興一走,牡丹苑就散了。與此同時,一直與牡丹苑齊名的芙蓉樓也關了門。
    《逐風》一曲之所以會流傳至悅原,乃是因為水秀山莊的老板娘理瓊枝就是當年牡丹苑中的姑娘,而且她還曾經是姬漫興的侍女。《逐風》成了水秀山莊祭典時的舞曲。
    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如今和水秀山莊齊名的名伶院的老板,正是當年與牡丹苑齊名的芙蓉樓的老板程潛的兒子程玉樹。
    空夜對水秀山莊和名伶院的淵源不感興趣,他隻是覺得《逐風》一曲似乎有很特別的含義,這令他感到十分不快。而接下來得知的有關東方胤的消息,令空夜心裏更加堵悶。
    據說東方胤雖然身為工匠,但是知曉天文地理,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也有所造詣,並善於舞劍。因其五官俊美,皮膚白皙,有“玉靈匠師”之稱。其人行蹤詭異,漂流四居,生性豁達,為人慷慨,很有人緣,總是孤身一人浪跡天涯,相當瀟灑自如,無拘無束,無牽無掛。
    空夜平生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夾雜著羨慕、仇視、向往、忿恨的複雜心情,他不該不想不能也不會像東方胤那樣,但他卻為東方胤竟然是那樣一個人,竟然能如此生活而感到十分不平。
    他終於知道,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可以輕鬆鄙棄你費盡心力追求的東西,還偏偏擁有你夢寐以求的能力,讓人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空夜知道,這樣的人並不會威脅到他的地位和家庭,但這樣的人的存在本身,如此輕易地否定了他千辛萬苦得到的所有東西的價值,這讓他感到無比失落進而憤恨。
    他隻能靠著虛偽的不屑和深藏的嫉恨來維持受到重創的自尊和自信。有一個男人和他分享了一個女人的心,他得到的一半是他努力爭取到的,而那個男人得到的是這個女人自願給的。更可恨的是那個男人原本可以擁有全部,但他舍棄了,而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是他放棄的。
    空夜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挫敗。他知道,如果雲霧姬嫁給別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善罷甘休,他絕對無法容忍她被人搶走。但現在,他卻感覺妻子已經被人奪走似的,又不知該向誰討要。
    空夜不能恨雲霧姬移情別戀,因為自己才是“第二選擇”。他也不能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不被愛戀,所以隻能恨東方胤。誰讓他心胸狹隘,看不開,放不下,還忘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