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一卷 第十九章 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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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感知總是沒有事物來得精準。子時,一陽來複。悠澤平靜的水麵下,崇安法師精心設置的封印正悄悄地發生變化。不一會兒,內層的封印已經完全開啟,沉睡的寶劍開始向外層的封印提供能量。一片漆黑之中的“沉星”正安寧地做著長長的夢,多年的記憶翻來覆去。
    水麵之上,一股強勁而沉穩的力量正輕輕擊打著水紋,發出人們聽不見的美妙樂音,輕柔地呼喚著“沉星”,漸漸將它從睡夢中喚醒。“沉星”感知到聲音的來源,想起了發揮自己力量的地方不應該是這清冷的水下,而是擁有這股力量的那個男人溫熱的手中。
    悠澤岸邊,正在和“龍淵”交戰的“鈍月”,劍光忽然慌亂閃抖了一下,男人的眼神倏地變得迷離。鄒冰恕不明所以,心想趁機攻擊,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沉星”在呼喚他的主人,除了男人以外,沒有人聽見它的聲音。那種來自於深淵穀底仿佛陰冷恐怖卻又充滿力量的極具威懾和誘惑的聲音,直擊靈魂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當那遙遠的無可企及的魔力用憂鬱低沉的聲音說著利誘挑逗的甜言蜜語,要將這人人渴望的力量及榮耀獻予一身時,作為一個凡人,用什麽拒絕,直覺的防禦還是卑微的自持……
    男人用了十年時間重新構築的理智,如同蜘蛛費盡心力結成的絲網,在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頃刻消失於無形。擁有最強力量的人,往往不是幸運地得到了力量,而是無可抗拒的將自己交給力量去支配,自己本身淪則為奴隸,甚至容器。
    男人身上散發出異常強大的氣場,凝重而混沌。東方胤見狀,預感到情況不妙,趕緊將愣在一旁的鄒冰恕拽到遠離氣場的地方。隻見男人周身的衛氣漸漸變成黃綠色,有如螢光和鬼火,那種強烈而無規則地流動,比驚濤駭浪更令人恐慌,鄒冰恕想要衝上前去,被東方胤製止了。
    男人的身體被黃綠色的流光捧到空中,如同獻祭一般。原來所謂的“喚醒”並不需要“主人”自己的意識,“主人”本身就是令“沉星”覺醒的“餌”。
    悠澤的水突然快速旋轉起來,水流的速度越來越快,參辰島和北岸的中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數十丈深的湖水見底,閃著螢光鬼火的“沉星”從湖底現出。“沉星”的四周劇烈震蕩著,透明如同無物的封印忽然間像蛋殼般裂開,強烈的螢光衝天而出,將悠澤上方男人的身體完全包裹在巨大的光柱之中。
    “哥哥——”鄒冰恕在情急之下大喊出聲,同時向著漩渦中央飛奔過去。東方胤見攔他不住,隻好也跟了過去。鄒冰恕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到漩渦邊上,縱身躍進仿如通天的黃綠色光柱裏,隻一瞬間,細碎紛雜的過往塵埃如洪水一般衝進他的腦海,拚湊成夢魘。
    東方胤飛身接住被螢光彈出的鄒冰恕,發現他失去了知覺,遂轉身落到岸邊,將他平穩地放下。確定鄒冰恕的呼吸和脈搏都正常後,東方胤看向悠澤,隻見“沉星”順著光柱向上行進,一下子刺穿了男人的胸背,然而似乎沒有血流出。
    之後光柱便開始變淡,慢慢收攏,消失在男人身上。一直僵硬如屍的男人伸手拔出“沉星”,起身落下,悠澤中巨大的漩渦漸漸消失。男人抬頭睜眼,一雙血紅的瞳仁已然是魔物,殘忍而冷酷。
    ————
    鄒冰恕的時間回到了十年前,地點是祖父書房下麵的穴室中,牆上點著燈火。他被封在一個透明的屏障裏,靠著岩壁,鄒冰恕模糊的意識裏記得這個位置,這是他在穴室裏麵對了數日的透明屏風——的裏麵(注:見“第九章轉變”)。他所感受到的,是作為“沉星”的記憶。
    穴室的石階上走下兩個人,是哥哥和祖父。祖父溫和而嚴肅地對哥哥說著什麽,可惜“沉星”無法聽到。哥哥點點頭,朝這邊走來。鄒冰恕知道,這屏風雖不可見,卻很是堅固,而且自己發現它時,並沒有看到任何被破壞過的痕跡。
    哥哥徑直走了過來,牆上的火光映照著他矯健的身影,他的表情自然溫和,一雙深沉堅毅的瞳仁專注地看著前方,目光十分清澈。他向屏風伸出手,堅硬的屏障仿佛融化在他手掌的溫暖中一般變得如水輕柔。他慢慢穿過屏風,就像穿過門簾一樣輕鬆簡單。
    他輕輕拿起“沉星”,平靜的眼眸裏看不出任何激動和緊張。“沉星”安靜地在他手上,老老實實。他慢慢退出屏障,屏障像剛才一樣開始變得柔軟。就在這時,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穴室裏的父親正向屏障奔過來,眼中溢滿了狂喜。
    “別過去!”
    祖父的喝止絲毫沒能阻攔父親的衝動。就在父親距離與屏障融為一體的哥哥和“沉星”三步之遙時,透明的屏障發出了一道鮮豔的紅光,紅光一閃而過,哥哥仿佛沒有任何異樣,父親貪婪的目光卻瞬間變為極度的驚懼,青筋暴起,嘴角和身體僵硬地抽搐著。
    接下來,父親突然大吼一聲,同時狠狠拔出利劍刺向自己的兒子,那張凶惡的臉扭曲得如同厲鬼。祖父以他那個年紀幾乎不可能的速度一下子衝過來,一把推開剛剛走出屏障的孫子。
    回過神來的孫子看見一把滴血的長劍貫穿了祖父的身體,隨後長劍被狠狠地抽出,祖父搖晃著向前兩步撲倒在孫子身上,血湧出來,浸濕了孫子的衣裳。
    父親手持染血的利劍朝兒子撲過來,兒子呆立在原地,感覺到胸前的溫熱和潮濕,感覺就像在做夢,一個無法理解的悲傷的噩夢。“沉星”在他手中,無用。
    父親野獸般的眼神,失控的表情,瘋狂的怒吼,令人無力的壓迫感,鄒冰恕感同身受。他強烈地想要反擊,然而握住“沉星”的手一動也沒有動,令鄒冰恕的焦慮不安變成了絕望。
    野獸神色猙獰地準備享受殘殺與掠奪的快感,身體卻驀然停止了動作,硬生生地倒了下去。祖父用他滿是血的手,用盡畢生的內力轉身給了野獸最後一擊。倒地的野獸瞪著眼睛,口吐白沫,被重傷的胸腹起伏著。
    祖父回頭看著僵立在那兒的孫子,伸出手想要安撫他,卻用了生硬的口氣低吼道:“快走!”
    孫子蒼白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張和哀傷,他想要挽回什麽,卻隻能帶著“沉星”掉轉身跑走。“沉星”看到祖父的眼中流下了淚水,那隻被血染紅的手一直伸向前方。
    之後的場景都在不安與慌亂中變了形,夜是如此之黑,風很大,吹幹了暗紅的血跡,凝固在心裏。
    光影消失前的最後一瞬,有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沉星”上。
    鄒冰恕猛然驚醒,一身冷汗。
    東方胤低頭看他,問道:“你看見‘真相’了嗎?”
    鄒冰恕發現自己身在林中,一下子翻身躍起,麵向悠澤,隻見湖麵已被濃霧籠罩。
    “你打算怎麽做,現在想好了嗎?”東方胤也麵朝悠澤,一邊問話一邊注意著鄒冰恕的反應。
    鄒冰恕極目遠眺,找不見那個孤獨的人影,感覺很心痛。不論他看到的是真相還是假相,他都已經很確定——“他是我哥哥,就算人人都希望他死,我也不會殺他。我絕對不會殺他!”
    東方胤見狀,輕輕一笑道:“現在就算你想殺也殺不了了,他已經完全被‘沉星’的力量所吞噬。如果我猜的沒錯,恐怕任何一個露出殺氣或抱著敵意接近他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消滅。他並非瘋魔,隻是完全變成了武器。‘沉星’為了保護自己的主人竟然做到這種地步,還真是一把忠心而恐怖的劍!”
    鄒冰恕:“……什麽意思?”
    東方胤:“意思隻要我明白就行了。隻是,我不知道要用什麽方法喚回他的本心。‘沉星’憑自己作為武器的意誌在戰鬥,它將主人的心保護起來——或者說是封印了。”
    鄒冰恕:“心被封印?”
    東方胤:“對。他本身的意識被‘沉星’封印了,而他的身體成了‘沉星’的意誌和力量的容器。他已經完全和‘沉星’合二為一,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可惜使用這力量的不是他,而是‘沉星’。”
    鄒冰恕:“……竟然有這種事!”
    東方胤:“你看到了‘沉星’的記憶對吧?”
    鄒冰恕:“嗯,一部分。”
    東方胤:“那把劍絕非地界的力量所能打造的——它是具有生命和思想的武器,強大而危險。”
    鄒冰恕:“鄒家居然有這種東西……現在該怎麽辦?”
    東方胤:“依我所見,方法有兩個,一是壓製住‘沉星’,令它沉睡,使它失去意識,無法發揮力量,就像崇安法師十年前所做的那樣;二是解除鄒冰忍的封印,喚醒他的本心,使他能自主操控‘沉星’。問題是這兩個方法都很難辦到,尤其是第二個。想必崇安法師當年也是無可奈何,才選擇了將‘沉星’封印。”
    鄒冰恕:“……”
    東方胤:“如果不管不顧,恐怕‘沉星’和鄒冰忍會一直保持那種狀態。而且,就算我們不行動,應該也有人會出手——當然目的會和你我有所不同。”
    鄒冰恕:“……這濃霧是他弄的嗎?”
    東方胤:“看起來很像,但我認為不是。”
    鄒冰恕:“何以見得?”
    東方胤:“他根本不需要隱藏,這麽做的人一定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