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一卷 第二十章 迷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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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辰島上,林夢夕走回星宿橋,打開隨身的木匣,將裏麵顆粒狀的香料撒在橋上,然後走上煙雨樓,將另外幾包東西係在欄杆上。完事後,林夢夕悠閑地捋了捋頭發,抬眼看看這一片混沌,轉身下樓回了清水流香宮。
    她心想:今晚參辰島上一定相當熱鬧,隻可惜了一座百年古橋和這玉柱雕欄。
    現在雖是枯水季節,然而東西狹長、東窄西寬的悠澤最東側的南北兩岸也相距二十餘裏,參辰島到悠澤北岸的距離至少在五裏以上。隻一刻的功夫,悠澤北岸到參辰島以南五裏的範圍內已經布滿了濃霧,悠澤和密山之間的界線幾乎不可見。
    悠澤南岸,無咎將裝有解毒丸的五個錦囊交給“鴟梟”的首領鷙(注:鷙,音zhì)。鷙接過錦囊的時候,手上突增的重量讓他感到後背發涼。清水流香宮絕對不是一般人該去的地方,參辰島上,無論什麽人在什麽時候以什麽方式死去都不足為怪。
    將雷氏的用毒發揮到極致的,不是被稱為“毒怪”的北堂主,而是他的師妹雨後。十年前密山一戰之後,雨後幾乎閉關於密山和悠澤,一心研究製毒和用毒之法。清水流香宮已今非昔比,就連雨後的師傅雷守和暗影門的掌門都對之敬畏三分。
    密山西麓,“烏鴉”的首領鴰從空夜手中接過五個錦囊(注:鴰,音guā),然後向空夜和閻恭說明了事情的經過。聽完鴰的報告,空夜眉頭緊鎖,努力保持著鎮定。他萬萬沒有想到,鄒家的兩兄弟居然沒有互相殘殺。
    空夜原本以為,就算鄒冰忍在崇安法師的教化之下已經恢複了理智,鄒冰恕也一定會痛下殺手,不論是為了鄒家的名譽還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曾經是所有人眼中最優秀的繼承人,後來卻瘋魔忤逆殺害至親和前任密山領主的鄒冰忍不論從哪方麵來說都是鄒冰恕最大的障礙。如果空夜自己能有一個機會名正言順地與那個高高在上的表哥對戰,他一定會不擇一切手段將他踩在腳下。
    同樣的身世,同樣的比較,同樣失落的人生,鄒家的少主人居然並不是真的想殺他哥哥!空夜知道鄒冰恕並不怯懦,所以更加不解。
    不過,事情都還在計劃之中,雖然和空夜的預期不太一樣。空夜吩咐閻恭道:“通知‘月相’,待會兒如果鄒冰恕不自己上參辰島,就將他強行引入,連同東方胤一起。”
    閻恭:“是。”
    空夜:“記得讓‘月相’服下解毒丸。”
    閻恭:“是,屬下明白。”
    雖然這次的主要任務是殺掉鄒冰忍,取得“沉星”,然而想要“沉星”的是二少主,要殺鄒冰忍的是“她”,空夜自己所想的並不是這兩件事情。不過,空夜的頭腦還算清醒,明白當前的狀況。他對鴰道:“‘沉星’有多大的力量,我們誰也不知道。你們務必要小心行事!”
    鴰:“是。”
    “烏鴉”的每個人各服了五粒解毒丸,進入濃霧之中。
    悠澤北麵的林子裏,鄒冰恕下定了決心,“就算無法喚回他的本心,我也不想為他收屍,更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麵前。”
    東方胤:“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決定要死在他的前麵,不論是為了救他,還是索性被他殺掉?”
    東方胤的眼神十分犀利。鄒冰恕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避開東方胤尖銳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笑得很苦澀。
    東方胤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自言自語道:“那我該怎麽辦呢?看著你被殺,自己逃走,日後為人所不齒;還是如你所願,為你陪葬?”
    林子裏很安靜,枯黃的枝葉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許久,鄒冰恕一本正經地看著東方胤,斷然道:“你走吧。除了我和空夜,沒有人知道你來過這裏。”
    東方胤聞言,直視著鄒冰恕的眼睛,神色凝重。
    鄒冰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盡量平靜道:“我不是說笑。我不怪你,我也不想讓你死。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了,很可能已經完全失控了,所以——你走吧,就當你沒有接到書信,沒有見到我。”鄒冰恕的眼睛裏沒有猶豫,但毫無生機。
    東方胤的視線中流露出一道逼人的寒光,不帶殺氣,卻相當有魄力。“你想要的結果,就是讓鄒冰忍殺了自己唯一的弟弟,然後自我毀滅,讓鄒家變成一個徹底的悲劇,讓所有站在你們這邊的人都白忙活,讓‘沉星’失控的力量再去害死更多的人,讓崇安法師十年的苦心全都白費,是嗎?”東方胤的聲音不大,然而十分低沉冰冷。
    鄒冰恕的眼睛黯淡下去,溢出哀傷和無奈,“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東方胤想了一想,換了種平淡的口吻問道:“那麽,如果你隻是想得到‘沉星’,會怎麽做?”
    鄒冰恕:“……殺了它的主人。”
    東方胤:“十年前,鄒冰忍也被確實地毒殺了一次,卻在臨死前被‘沉星’所救。由於‘沉星’強大的治愈力,它的主人很難被殺死。”
    鄒冰恕:“那……”
    東方胤:“你是不是又想說你沒主意了,聰明的少華山領主大人?”
    “……”鄒冰恕感覺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東方胤。他看著東方胤似笑非笑的表情,猜不透這個不可思議的男人究竟在想什麽。
    悠澤西南,刀光劍影。暗影門二少主和“劍聖”林燁打得難解難分,二人的手下們也都是棋逢對手,不相上下。整整一個時辰,沒有分出勝負。
    相較十一年前,林燁的朝氣不減,隻是老練沉穩了許多。二少主冰封的眼睛裏有難得一見的火焰在燃燒,林燁的劍法之絕妙令他不想用刀劍以外的方法取勝。而且,他們隻需盡量拖住林燁,其他的事自會有人解決。林燁的心裏正好也是一樣的想法——那邊的事就交給其他人了。
    悠澤之上,濃霧使“沉星”的螢光變得朦朧。魔物懸在一片茫茫之中,感覺有些異樣。這時,他聞到一股甜美的香氣,然後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順著香氣落到參辰島上。
    魔物拖著“沉星”向前走,在星宿橋上留下深深的一道痕跡。星宿橋上的香氣很濃烈,仿佛炙熱的火焰,灼燒著嗅覺。魔物的頭腦反感這種侵略的香味,然而身體卻被牢牢吸引著,隻能靠近,不能遠離。“沉星”在這香氣裏隻感覺到誘惑,沒察覺出危險。確實,這香氣本身沒有危險,因為它的作用就是掩蓋所有危險的氣息。
    當魔物走到星宿橋中心時,毫無征兆地,橋上烈焰四起,魔物沒來得及避開,就因毒煙而模糊了意識。下一刻,百年古橋轟然坍塌,魔物和“沉星”一起墜入湖中。
    幾乎同時,“沉星”在魔物周圍布開一層結界,並在這隔絕水流和橋身殘骸的結界中將力量慢慢輸送到魔物的身體裏。
    清水流香宮內,無淚在房間裏感覺到強烈的震動,不像是地震或者暴風雨,而好像是巨大的東西從高處掉落一般,那震蕩衝擊著無淚所在的這棟房子,感覺就像是……
    無淚注意到房間沒有窗戶,他回憶自己在暗道中行走的路線,應該是漸遠漸深,一直向下延伸,然後又陡然向上了一段。他不禁猜想自己所在的地方或許是在水下。
    他不打算出到外麵,隻是想在這座房子裏走一走,沒想到剛走到自己初到這裏的那個房間門口,就看到了一個不想看見的熟人。
    雨後的房間裏,林夢夕正眯眼看著剛剛走出暗道的雲霧姬。雲霧姬雪白的衣裙上沾了許多已經幹透的血點,從殘破的衣袖中露出的左臂上有很深的一道血痕,長發披散著,樣子有些憔悴。
    林夢夕看著她的樣子,慵懶道:“你連‘血霧迷煙’都用上了,還真是不愛惜自己。”
    雲霧姬沒有心情辯駁,隻是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林夢夕:“子時。”
    雲霧姬:“‘沉星’覺醒了嗎?”
    林夢夕:“嗯,就如空夜他們計算的那樣。”
    雲霧姬:“外麵有多少人?”
    林夢夕:“眼睛隻看到三個。兩人對打,一人觀戰。”
    雲霧姬:“結果呢?”
    林夢夕:“不知道。‘沉星’覺醒後,放了煙霧我就回來了。”
    雲霧姬:“除了煙霧還放了什麽?”
    林夢夕:“幾種香料,還有引粉。”
    雲霧姬:“全都是空夜安排的?”
    林夢夕:“嗯。當然,我也提供了一點兒小小的建議。”
    雲霧姬:“除此之外,他還幹了什麽?”
    林夢夕:“要了三十人份的解藥。”
    雲霧姬:“什麽!”
    林夢夕:“五天前,還要去了亢蠱。不知道中蠱的人是否已經聞到風火香了……”
    聞言,雲霧姬疲憊的眼睛裏隱藏的慌張終於溢了出來,她一把提起不知何時被劃破的裙子,抬腳便往外走。
    “現在島上十分危險,你上去可能性命難保噢。而且這一次,宮主和我都沒有幫你的立場。”林夢夕用平靜的口吻提醒道。
    雲霧姬苦笑了一下,“……謝謝!”
    這句道謝令林夢夕察覺出異樣,她試探道:“你為了那個人,連命都不要了嗎?”
    雲霧姬聞言,突然展開眉頭,目光淒涼,神色恍惚,冷笑道:“我從來不曾為他做過任何事,我自以為為他做的,全都是自私的缺德事。這一次,不管能否救他,我都沒臉再在他麵前活下去了。”
    林夢夕:“……你怎麽了?”
    雲霧姬的眼神裏流露出內心強烈的掙紮和瘋狂,已然不見愛恨,隻剩滿滿的哀傷和絕望,不再紅潤的雙唇冷冷道:“我殺了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