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一卷 第二十章 迷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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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淚隻在房門外看了一眼便悄悄離開了。他聽不見她們的談話,也不知道雲霧姬會不會認出自己,更不知道事態如何,但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出現在雲霧姬的麵前。他決定在被發現之前離開這裏,他不想給這裏的主人添麻煩,也不想再被殺一次。
    要說無淚有什麽長處的話,就是極弱的存在感。無論在哪裏,隻要不是被人刻意關注,他隻要不出聲露麵就很難被人發現。無淚順著樓梯一直向上走,他發現這裏似乎除了那位姑娘和雲霧姬之外沒有其他人。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出口應該在這座房子的最上方,而這裏應該是參辰島的地下。
    悠澤北邊。東方胤看著鄒冰恕一臉的不知所措,淡淡地笑道:“有些事情並不需要一味尋找新的解決方法,有時候靠的是堅持和毅力。無論‘沉星’的力量有多強大,也不可能無窮無盡。不管喚回鄒冰忍本心的方法是什麽,在此之前都要盡量削弱‘沉星’的力量。”
    “……”鄒冰恕聽了這一番話,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仍然迷茫。
    東方胤接著道:“要想取得‘沉星’,也必須先耗散它的力量,並使它和原先的主人絕斷。‘沉星’是十分忠心的劍,要讓它和主人絕斷,除非是主人死去。然而它的忠心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利用?”鄒冰恕恢複了一點兒思考能力。
    東方胤:“治愈所消耗的力量遠遠大於破壞所消耗的。如果有人想得到‘沉星’,一定會想辦法無數次地殺死它的主人,直到‘沉星’為了救主而耗盡所有力量——至少在短時間內無法恢複。
    十年前,它的主人隻被殺了一次,還不足以耗盡‘沉星’所有的力量,然而,隻要治愈主人所需要的力量大過‘沉星’在短時間內所能給予的,它的主人就會真正死去。這樣一來,‘沉星’就將是新主人的了。”
    鄒冰恕:“哪有人能死很多次!”
    東方胤:“垂死即可。垂死之時借由‘沉星’的力量恢複,然後又被殺傷至垂死……最後一次,當‘沉星’力量不足時,他才會真的死去。”
    鄒冰恕:“‘沉星’有那麽強大的力量,難道不能在主人受傷之前保護他嗎?”
    東方胤:“確實,‘沉星’隻要發現有殺氣或者敵意就會自行保護主人。但是,‘沉星’所擁有的是力量、記憶和保護主人的意誌,所謂的‘危險’要靠主人的感覺來得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沉星’是根據主人的感覺和情緒做出行動判斷——
    治療的力量由主人身體的損傷而引發,攻擊的力量由主人感覺到危險和殺意而引發,或者是主人自己想要主動攻擊什麽。雖然鄒冰忍的意識已經被‘沉星’的意誌完全壓製了,但感覺和情緒應該是他自己的。”
    鄒冰恕:“那又怎樣?”
    東方胤:“隻要幹擾或誤導鄒冰忍作為‘人’的感覺和情緒,就可以幹擾誤導‘沉星’的行動。要對鄒冰忍的身體造成傷害,陷阱和毒藥都是首選,因為設置陷阱和下毒可以事先安排或者遠距離操控,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有人白白死在‘沉星’的刃下,二來可以讓鄒冰忍事先無法正確覺察到危險所在。而且毒藥本來就可以對身心兩方麵都造成傷害。”
    鄒冰恕聞言,神情從疑惑變為焦慮。東方胤繼續麵無表情地說著:“我相信‘清水流香’用十年的時間應該足夠調製出方便使用的毒藥了。雨後可是當年唯一生還的人,而且在自己的領地上設置陷阱也極為方便。”
    鄒冰恕緊張起來,他到底還是害怕鄒冰忍死去的。他突然用一種摻雜著懇求和威脅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東方胤,“如果是用毒的話——”
    東方胤故意別過臉,“剛才是誰叫我走來著。”
    鄒冰恕:“對不起!我錯了!”
    這句理直氣壯的誠懇直接的道歉令東方胤頗感意外。東方胤頓了一下,回過臉笑道:“既然接受了委托,我理應執行到底。”
    聞言,鄒冰恕滿臉感激地鄭重道:“謝謝你!”
    東方胤覺得鄒冰恕真的是變臉比翻書還快。東方胤想起件事,提醒鄒冰恕道:“你可別忘了自己已經中毒了。”
    鄒冰恕:“……嗯。到時候就拜托你了。”
    東方胤:“你還真是愛冒險。”
    鄒冰恕:“如果有個萬一,請讓我死在最有價值的地方。”
    鄒冰恕說這話時表情十分嚴肅,然而東方胤聽了之後輕笑一聲,“如果你死了,這次的行動還有什麽價值?”
    鄒冰恕:“……”
    東方胤:“如果你死了,誰還會讓他活著?就算你們當中有一個人必須死,你也是有義務活下去的那一個。”
    “……”鄒冰恕明白東方胤的意思,卻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東方胤倒沒特別在意,繼續囑咐道:“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麽事,千萬不要和我分開,有些毒倘若不能及時解開,恐怕真的有生命危險。”
    鄒冰恕:“嗯。”
    東方胤:“這個給你。”
    鄒冰恕:“‘鈍月’……”
    東方胤:“你也會使用吧?關鍵時候不要想太多。”
    鄒冰恕:“……好!”
    濃霧之中,恢複意識的魔物躥出水麵,血紅的眼睛顯露出越發的狂躁。那種濃烈的令人惡心的香味已和濃霧混為一體,四下漫延著。“鴟梟”和“烏鴉”聞不到這氣味,所以他們能輕易感知到渾身散發著殺氣的魔物所在的位置。
    “風火香”在點燃的瞬間其強烈的香氣會令人失去意識甚至窒息,之後那種淡化了的氣味便會掩蓋掉所有的殺氣和敵意,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用處。
    進入濃霧之中後,東方胤問鄒冰恕道:“這霧氣很不尋常,你有什麽異樣的感覺嗎?”
    鄒冰恕:“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身體的疲勞消失了,渾身像是注入了新的力量,感覺很有勁。”
    東方胤:“……看來空夜先生想把咱們利用到極致啊。”
    鄒冰恕:“有這個可能。”
    東方胤:“別的呢?”
    鄒冰恕:“感覺前方有一股相當強的力量,壓迫感很大,恐怕他和‘沉星’就在那裏。”
    東方胤:“嗯,看來這濃霧除了屏蔽視覺之外,對其他的感官影響不大。”
    鄒冰恕:“可能是。”
    東方胤:“有其他異樣務必及時告訴我。”
    “嗯。”鄒冰恕回答完東方胤的問題,突然笑道:“總覺得對你下毒的人都很沒趣,什麽毒藥對你都不起作用。”
    東方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成功地用白曼陀羅把我迷倒了嗎?”
    鄒冰恕:“是你自己說目前試過的毒藥隻有這一種有效嘛。”
    東方胤:“然後你就用它來害我。”
    鄒冰恕:“嘿嘿。”
    “月相”遠遠地看著鄒冰恕和東方胤進入了濃霧,朝參辰島而去。其他人都很高興省了誘逼的麻煩,葉飛羽的神色卻絲毫不輕鬆。
    “你會後悔的。”
    雲霧姬的這句話一直回蕩在葉飛羽的腦海裏。他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後來才覺得不安。如果東方胤死了,雲霧姬說不好會追隨他而去。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不想接受就越是肯定。葉飛羽真的開始後悔了,可他又著實無法不敵視那個男人。
    閻恭代二少主和領主對“月相”下令道:“待濃霧散去,參辰島上的所有人,殺無赦!”
    “是!”
    閻恭心想,濃霧散去之時,島上應該隻有剩下半條命的魔物還活著吧。想到這裏,一種即將成功的竊喜從閻恭心底爬上了他的唇眉。
    清水流香宮內,無淚已經上到頂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灰色的大門,無淚打開門閂,開門隻見一排通向上方的階梯。他掩上門,走上樓梯,發現自己好像進到了另一層樓裏,四周是越來越濃的煙霧。
    無淚感知到通往外麵的出口,順著風向走出去,然後朝著一個方向一直走,心想隻要不改變方向,應該不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煙雨樓下,中毒的魔物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然而他本身卻被封閉了對危險的感知,隻能在攻擊到來的一瞬做出防禦。刀劍和各種暗器的攻擊十分頻繁,隱藏在濃霧中的“鴟梟”和“烏鴉”按照預定的戰術從各個方向對魔物進行突襲,狠狠地攻擊然後迅速撤離,一輪又一輪。
    暴雨流星似的攻擊使得魔物躁怒起來,他無法辨知敵人的方位,於是選擇了最具破壞力的攻擊方式——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螢光爆裂開來,轟隆一聲巨響,煙雨樓嘩啦啦碎落成一地殘骸,幾種香粉同時飛散出來,混合在漫天塵埃之中,為華麗的毀壞無聲地喝彩。
    一直向西南方向行走的無淚突然發覺身後有光亮,同時地麵和空氣都劇烈地震動著。震動停止之後,無淚聞到一股非同尋常的香味,他停下腳步,感覺心跳變得沉重,皮膚上流過滾燙的溫度。
    正和東方胤一道追蹤著兵器碰撞的聲響飛奔向煙雨樓的鄒冰恕在巨響過後突然僵直在原地,手開始不住地顫抖,目光漸漸變得凶狠。東方胤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了,鄒冰恕就一下子衝向前去,以常人不可能的速度。
    煙霧中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香氣,東方胤的左臂和心髒部位抽搐了幾下,隨即恢複正常。東方胤心想不妙,遂握緊左拳飛速追了過去,速度幾乎不比鄒冰恕慢。
    “鴟梟”和“烏鴉”迅速撤離了參辰島,因為解毒丸的作用持續不了太久,尤其是“罪香”,絕不能久聞。
    組織裏有部分成員受了傷,因為“沉星”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但也唯有那麽強大的力量才能使四種毒香在同一時間均勻地混合,將毒性融合得淋漓盡致,互不幹擾,卻又相輔相成。
    “移幻香”能使人將短時間內腦子裏想得最多、印象最深的人當成是最重要的對象;“怨憎香”會讓人把對特定對象的所有強烈的感情變成怨恨;“無束香”會令人失去自控能力,完全被本能和感情所驅使;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始漸漸發揮作用的“罪香”能放大人的罪惡感、悔恨和悲傷,令人無可抑製地自我毀滅。以它作為最後的收結,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僅憑單一作用的毒香,既不用下蠱,也無需借助強大的內力進行操控,就能控製中毒之人的行動,這種用毒的方式連雷氏都自愧不如。身為雨後養女的林夢夕不僅是調香製毒的高手,更是用毒的天才。
    “鴟梟”和“烏鴉”正向南麵撤退,他們今晚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鷙和鴰都有種稍稍鬆了口氣的感覺。接下來,他們隻需在南岸等著接應“月相”就行了。隻要“月相”帶“沉星”上了南岸,他們一同回到暗影門,這次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
    話雖這樣說,然而這次的對手是那樣一個魔物,很難預料會有什麽情況發生,鷙和鴰都但願“月相”能保持他們從未失手的記錄。
    雨後的房間內,感覺到震動的雲霧姬看了林夢夕一眼,遂奪門而出。
    林夢夕在她身後提醒道:“煙雨樓的出口恐怕已經被堵死了,你要出去最好走參山那邊的暗道。”
    雲霧姬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你不阻止我嗎?”
    林夢夕懶洋洋地回答:“我連你要做什麽都不知道,阻止什麽?”
    雲霧姬聽了,朝參山暗道的入口、涔嫂的房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