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第四卷 第一章 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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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多長時間?”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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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烏壓壓,氣,粘糊糊,血,腥紅。一地屍身,死的寂靜。一個男孩,坐在那裏……夏薰又想象了那場景,她沒有見過,是父皇說的。
堂堂永亨皇帝和大將軍都嚇出一身冷汗,難怪釋天閣的星見托夢給地蘊法師讓他們此時趕到,早了恐怕無法救人還白添犧牲。將士們焚屍下葬忙了好長時間,除了男孩,無一生還。男孩說,父親殺了全族,自盡身亡。
星見知道的,是明德公任歆的堂弟任倖與公爵夫人私通(注:歆,音xīn;倖,音xìng),兩人在“沉星”打敗了“六劍”、任歆失手殺了“斷水”的主人後,趁他心神惝恍、畏怖忿恚、舉止失常之時,籠絡其部下,離間其親信,製造誤會,設計圈套,讓他孤立,然後——毒殺他。
“沉星”讓任歆不死,讓他看到了最狠毒的背叛,讓他在憤恨中發了狂。想要替代他得到一切的人沒想到他居然是不死的怪物,他們的瘋潰、歇斯底裏的攻擊,令他喪失了希望,隻剩下殺戮、毀滅,讓這一切不複存在的怨念。
“他是你的兒子!他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母親的呼號沒能阻止他下手。
直到母親為她的孫子擋了劍,用瘦骨嶙峋的手緊握著刺穿她身體的“沉星”,淚流滿麵,盯著他通紅的眼睛,堅定道:“朔兒死了,任氏就完了!”
他用一瞬間恢複的理智了結了自己。
“沉星”漸漸暗淡,任歆對驚怯呆怔的兒子說了最後的話:“永遠不要使用‘沉星’,也不能把它交給任何人!朔……”
永亨皇帝並未得知詳情。若非事態嚴重,星見也不會托夢通知地蘊法師。皇帝和大將軍趕到時,倒在男孩身邊的就是他的父親——明德公任歆,還有他的奶奶——任歆的母親,致命的劍傷,都是“沉星”。
十一年前的密山,去年冬天的悠澤。那麽多人的血,瘋狂,碎裂。那種東西造來地界何用?神靈啊,我想聽你們作何解釋!山崩地裂,碎石如雨。
虞炎楷和尚愷承遠遠看著,心想女王的法力即或無法通天,也夠毀掉“沉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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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申年,深秋(注:第四卷回到第二卷“第二十二章分道”的時間)。
在進永定城之前(注:永定城位於黃土西北部,靠近丞州),東方胤假扮的趙聰提議道:“咱們五個人一起進城太顯眼,分組行動會不會比較好?”
陸楓和封臻隱隱察覺到什麽。
“也好。”封臻道,“我和絡繹先進城,這裏應該沒多少線索,咱們明天上午巳時在東門外會合,前往常齊(注:常齊,地名,位於永定城東)。”
陸楓對封臻點點頭,對趙聰和禾方道:“你們可以到城中轉轉,我就在城西找個住處。”
趙聰:“好。”
絡繹有點明白,又有點糊塗,跟著封臻進了城。陸楓隔了一段距離,也進了城門。
禾方看著他們走遠,問趙聰道:“咱們可以走了嗎?”
趙聰:“嗯。”
目的達成,心裏卻別扭,自己這是在做什麽?禾方完全沒有察覺出異樣,那是因為他對這類事情很遲鈍,而且無條件地信任自己。提議的理由很充分,然而原因卻不那麽單純,趙聰瞞得過別人,但騙不了自己。
心中的不快是因為狹隘。絡繹本來就愛說笑,禾方一路的注視和微笑是基本的禮貌。其實絡繹說的很多見聞自己也挺感興趣,可就是別扭著不想一起聊,封臻和陸楓都是話少的人,所以隻有禾方陪著絡繹,僅此而已。
趙聰糾結於自己的情緒,禾方以為他隻是警覺或者累了不想說話,也沒太在意。吃飯,住店,例行的事宜。趙聰說一個人出去看看,禾方點頭,自己留在客棧。
晚間,客棧請人說書,禾方記起自己之前好像錯過了幾次,便去聽了。書說的是——鄒冰刃和魔劍“沉星”血洗密山。
趙聰回來時,禾方的房門關著,燈也熄了。趙聰以為他已經休息了,便沒去打擾。
禾方坐在床上,說書先生的餘音繞梁,那畫麵栩栩如生,令人心驚肉跳。回想起之前的種種情境,從在密山相遇,去玉顏山莊易容,到伊伯講述的往事——鄒冰忍的舉止、性格,周圍人的態度——似乎說得通,又說不過去。
第二天早起,趙聰發現禾方沒有卸裝。
禾方:“不小心忘記了。”
趙聰:“發生了什麽事嗎?”
禾方:“……有一點,等下再說。”
趙聰有些擔心,沒有頭緒,沒有追問。
出了東門,陸楓、絡繹和封臻在等他們,絡繹不知為何稍顯拘謹,沒有大大咧咧直接招呼,禾方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更加緊張,他看看陸楓依舊平靜的神情,移開視線,一時不知怎樣才好。
封臻覺出異樣,看看趙聰,趙聰微微搖頭,表示不知原委。絡繹想上前跟禾方說話,想起昨天封臻對他說的話,又作罷。雖然他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跟禾方太親近趙聰會不高興,自家兄弟多個朋友不好嗎?自己雖然話多但也不是什麽壞人,好歹也是天奘法師的門徒……算了,還是別惹人不高興。
五個人騎著馬,誰都不說話,氣氛更加壓抑。絡繹幾次想打破僵局,都被封臻的眼神製止了。終於,到了遠郊,路上沒有旁人,趙聰輕聲發問道:“發生了什麽事,現在可以說嗎?”
禾方的馬停了下來,主人卻低頭不語,大家都駐馬等候。禾方翻身下馬,牽著馬向路旁荒野中走去。趙聰等人互相對視了一下,緊隨其後。
禾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陸楓,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禾方看看陸楓的眼睛,低下頭,抬起右手放到他的胸口,感覺到有力的心跳,咚,咚……禾方凝神調息,試著去觸碰,感覺到“沉星”的閃躲。他確定自己的直覺沒有錯——“讓它出來,好嗎?”
陸楓心裏咯噔一下。
禾方抬頭看向趙聰等人,嚴肅道:“你們都知道十一年前‘沉星’和密山的事,對麽?”
聽到禾方說出“十一年前”,陸楓感覺如臨深淵,知道自己不得不麵對,然而事到臨頭卻還是……
趙聰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件事。陸楓沒有告訴禾方倒是在情理之中,任誰也不想提起這種過往。
趙聰:“你怎麽知道的?”
禾方:“昨天,在客棧聽人說書。我想那應該是演義,所以,我想了解——真相。”
聞言,趙聰等人明白,事到如今,話不應該由他們來講,隻好用一種悲憫的神情看向陸楓。
陸楓低下頭,垂在兩側的手微微顫抖,緩緩握起,缺少血色的雙唇努力發出卑微的聲音:“我不敢告訴你,我做過什麽……你現在知道了……對不起!我……”
禾方冷靜看著他,“讓‘小乖’出來。”
陸楓閉上眼睛,輕輕點頭,“好。”
“沉星”被主人現出,懸在空中,無處可躲。禾方看著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說不出原因,不知道自己為何知道,但隻要——禾方讓自己的掌心被“沉星”刺破,一道亮光過後,禾方躺倒下來,仿佛突然睡著了一般。陸楓伸手接住他,輕輕放下。
那些場景、記憶、情緒,如迅猛的洪流,將人吞沒,令人窒息,沉痛。
淚水順著禾方的眼角滑落,“沉星”沒入主人的身體,陸楓感覺到力量,溫柔哀傷。
一刻之後,禾方睜開眼睛,看到歉疚痛苦的神情,那麽難過,讓人心疼。周圍景色蕭肅,秋風蒼涼。
禾方緩緩開口,輕聲細語:“你不要著急,你的主人這會兒隻是有些情緒不穩,人都會這樣,沒太大關係。我知道你是想保護主人,我知道你沒有更好的辦法……”
禾方的聲音太溫柔,陸楓紅了眼眶。禾方伸手撫摸他冰冷的臉頰,他知道他受了很多苦,然而那麽多人都因“沉星”、因他而死,他無法安慰他。說什麽都已為時太晚,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但至少——
“我沒有資格原諒你們犯過的罪,但請你不要恨它,不要怪它。它不想再失去主人,它比誰都恨自己無法令主人幸福。所以,請你接納它,不要因懊悔、自責而混亂,請你守護好自己的心,守護好這強大的力量。
我怎麽想其實不重要,但如果你需要支持,我願意相信你,會和它心意相通,再不會讓它失控。請你善用這力量,好嗎?”
“好!”陸楓雙目緊閉,答得沉重。
旁人插不上話,隻好等著情緒緩和,許久。
禾方:“陸楓。”
陸楓:“……嗯?”
禾方:“你現在是陸楓了,‘小乖’要乖喲。”
陸楓:“嗯。”
陸楓扶禾方起來,禾方摸摸他的胸口,輕輕點點頭。然後抬頭對大家道:“先趕路吧。”
封臻沒有料到竟然這麽平穩地過渡了。自己當初接到幫助鄒冰忍成為“沉星”主人的任務時都深感矛盾憂心,天奘法師開導了許久才讓自己能夠接受使命。禾方果然不是地界的“人”吧。
大家收拾了心情,騎馬上路。
臨近常齊。
“還是分頭進城嗎?”封臻問道。
趙聰:“一起吧。”
封臻:“好。”
絡繹有點明白,又有點糊塗。算了,這些人說啥是啥吧。
禾方對封臻道:“有件事想麻煩你。”
封臻:“什麽事?”
禾方:“咱們先找個僻靜的地方吧。”
封臻看看趙聰等人,“好。”
過了一會兒,禾方和封臻回來,禾方換了女裝。封臻的隱身法界很方便。
大家正不明所以,就聽禾方對陸楓道:“我和你住一起,行嗎?”
陸楓愣了一下,看看趙聰。
趙聰問禾方:“怎麽突然……”
禾方答道:“我要看著‘小乖’。”
入夜,趙聰以幫禾方卸裝為由進了陸楓的房間,閑聊了一會兒。
趙聰:“你們怎麽睡?”
陸楓:“禾方睡床,我坐著就行。”
趙聰:“能睡好嗎?”
陸楓:“習慣了。”
趙聰:“有事叫我。”
陸楓:“嗯。”
趙聰回到自己的房間,還是心緒不寧。陸楓已經是“沉星”真正的主人了,都過了這麽長時間,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非得在一個房間守著他?然而既然禾方認為這樣比較好,那也沒什麽可說的,自己在這慌啥!
隔壁。陸楓對禾方道:“‘小乖’現在很乖,你不用太擔心。”
禾方:“嗯。我可能隻是因為剛剛得知它的過往,還無法平複,自己需要習慣一下。”
陸楓看著禾方平和的神色,低聲道:“我以為,你一定不會接受,一定會傷心、畏懼,遠遠逃離……”
禾方:“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才好……隻是,我不想軟弱逃避,於事無補,有害無益。雖說不能什麽都怪你,但如果你殺了對我很重要的人,我可能也很難原諒你。所以,可能隻是因為與己無關,也不一定。”
陸楓:“……你不害怕嗎?”
禾方:“可能因為我從未見過‘小乖’失控的情形,也沒見過你……那個樣子,所以才沒感到害怕吧。”
陸楓:“是麽……”
禾方:“如果我真見到那種情形,可能會嚇得發抖,躲在角落裏不敢出來,沒準以後都不敢接近你了。所以,別讓我見到喲。”
陸楓半睜著眼睛,溫順靜默。禾方看著他的神情,感到安心。
禾方:“鄒少主真勇敢!連他都沒有那麽恨你,我又有什麽立場怪罪你呢。”
陸楓低眉不語。
禾方轉而道:“說書先生把那麽殘酷的故事說給大家聽時,大多數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雖說不免唏噓慨歎,然而還是興奮好奇。人心有各種麵向,擁有強大力量的人更得時時小心,警醒自己。我知道你的不易。”
禾方走到陸楓麵前,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他。“我想代容萱安撫你一下,她真的很重視你。”
陸楓愣了一下,“……謝謝!她現在好嗎?”
禾方:“嗯,她說要幫你照顧好鄒少主。對了,鄒少主的院子裏原本隻有你喜歡的菊花和梅花,可見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陸楓:“……”
禾方鬆開懷抱,微微笑道:“不過,現在多了些種類。”
陸楓臉上也露出一絲暖意,“什麽呢?”
禾方:“山茶、睡蓮之類的。”
陸楓:“……好。”
禾方剛想說早點休息吧,忽然想到:“‘小乖’什麽時候會讓你擔心?”
陸楓:“……大概是我睡著的時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