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第四卷 第四章 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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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欽山派決戰之前,絡繹等人已經到達平遠城,住進了“碧舍”。果然是絡繹喜歡的風格,綠樹芳草翠蔓,玉竹素馨淺池,悠悠然。
    禾方欣悅四顧,絡繹笑嘻嘻道:“是不是很有趣味?”
    禾方:“嗯,很好!主人家真有心。”
    絡繹:“是吧?我覺得很妙,房間裏麵也很別致,有的有樹木花草,有的有山石,有的還有流水。”
    禾方:“是嗎?”
    絡繹:“去看看。”
    禾方:“嗯。”
    絡繹和禾方像兩個小朋友,高高興興一起走。封臻不時看看趙聰,趙聰對封臻笑了笑,意思是沒關係。
    禾方這次穿了男裝,因為平遠城是朋園所在,是東辰公的住地。而且他發現就算不是通鋪,不是夫婦,為了省錢,兩三個男人或者女子同住一間也可以,有的店家會多收點房錢,但也比住兩間便宜。
    禾方原以為房間裏會有精巧的盆景和形似滴漏的裝飾,沒想到竟然有大樹穿過房間一角,在房頂上開枝散葉,清脆的鳥鳴聲近在咫尺。
    絡繹笑得開心,“這客棧是就著幾棵古樹建的,不過客房裏能看到樹幹的隻有這一間,雨季會有點潮,天氣幹燥時正好。”
    禾方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不知怎的想起了冥界的羽樹,於是輕輕道:“你好嗎?”
    禾方對著樹說話,絡繹倒不奇怪。趙聰看著這場景,想起了初見時的情形——草木的精靈啊,至今也沒變吧。
    絡繹突然有點扭捏,側對禾方道:“這裏隻有一張小床,我住好不好?”
    禾方痛快道:“好。”
    絡繹有點不好意思,還是可高興了。他帶著禾方他們去其他房間,這才納悶道:“從前來經常客滿,房間可難訂了,這次怎麽沒什麽人呢?掌櫃也不在,就一個夥計,讓我們自己選客房,好奇怪呀!”
    封臻也發現異常,“這裏感覺毫無人氣,很久沒有人住的樣子。”
    絡繹:“怎麽回事呢……”
    選好了房間,一行人找到夥計告訴他。夥計說客房幹淨的,可以直接住,他會準備熱水,隻是廚師不在,客人隻能到外麵吃飯。
    絡繹疑惑道:“請問最近客人很少嗎?”
    夥計麵露難色,“……是啊,不好意思啊!”
    絡繹見他似有難言之隱,便沒有追問。
    一行人到外麵吃飯,點了菜,絡繹道:“本來還想讓你們看看‘碧舍’的膳堂呢,裏麵有三棵大樹,還有藤蔓、秋千,可有趣了。”
    旁邊有人聽見,搭話道:“幾位是遠道而來吧?”
    封臻看看那人的神色,答道:“正是。”
    那人問:“你們住在‘碧舍’?”
    封臻回答:“是。”
    那人似有顧慮,還是熱心道:“我勸你們換個地方住吧。”
    封臻麵帶疑慮,“……發生了什麽事嗎?”
    那人青著臉,壓低嗓音,“那裏恐怕有冤死的陰魂啊!”
    封臻警覺道:“那裏發生了命案?”
    那人擺擺手,“那倒沒有。”
    封臻疑惑道:“那是?”
    那人道:“我也不好細說。你們要想知道,可以問問官差。”
    封臻點頭致謝:“好,多謝提醒!”
    吃飯時誰也不說話,吃好了,結賬。掌櫃說這條街上有家“如歸客棧”不錯,封臻對他致謝。
    走到街上,封臻問絡繹:“怎麽辦?”
    絡繹撇撇嘴,“我覺得沒什麽,隨你們吧。”
    封臻對其他人道:“我們明天去問問情況。今晚住哪兒?”
    趙聰接住封臻的目光,看向禾方。禾方發覺該他說話,便道:“不用換了吧,反正我跟陸楓一間,你們都是連陰魂都不想惹的人吧!”
    “什麽意思?”絡繹來了精神。
    禾方笑道:“說你們厲害。”
    趙聰看看封臻,封臻笑了笑,看來沒事了。
    回到“碧舍”,看夥計似乎很忐忑,封臻對他道:“煩請準備熱水。”
    “唉,就好。”夥計欣然而去。
    看來自家人並不害怕,隻是擔心好不容易來的客人又不住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封臻跟絡繹商量明天的行程,想起一件事——禾方還不知道東辰公也不真。
    雖然西未侯和天奘法師沒有特別交代不要告訴禾方他們,然而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到萬不得已應是不說為妙。隻是,他們還是覺得應該問一下禾方的意願,於是來到他和陸楓的房間。趙聰正在提醒禾方晚上小心,陸楓讓趙聰放心。封臻進門結了法界。
    趙聰:“有事?”
    絡繹:“嗯……有點。”
    封臻看向禾方,問道:“我和絡繹明天要去朋園拜見東辰公,你想不想一起去?”說完看看趙聰和陸楓。
    趙聰和陸楓若有所思,沒有說話,等著禾方回答。
    禾方笑著搖搖頭,“我就不去了。”然後認真道,“你們不會將獨孤無淚的事情告訴他吧?”
    封臻:“現在不會,等查清真相告知西未侯大人和天奘法師後,由他們定奪。”
    禾方:“謝謝你們!”
    絡繹:“別這麽說,聽著可別扭了!”
    封臻和絡繹放下心來。
    禾方想起問道:“請問……”
    絡繹:“什麽?”
    禾方:“東辰公會法術嗎?”
    絡繹笑道:“會呀,他是天奘法師的弟子。”
    禾方:“他也會功夫?”
    絡繹:“當然!你問這幹嘛?”
    禾方一本正經道:“惹不起他,我得躲著。”
    絡繹樂了,“咳!”
    晚間,趙聰將“碧舍”巡查了一遍,直到夥計睡下,才回房休息。
    一夜安寧。
    早起化裝,趙聰問禾方:“睡得好嗎?”
    禾方:“很好,這裏很清靜,有郊野的味道,‘小乖’也很喜歡。”
    陸楓聞言淺笑,趙聰哂然。
    封臻和絡繹出門時告訴夥計晚上還住,夥計笑得受寵若驚似的。
    封臻和絡繹到朋園投了名刺(注:名刺即名帖,相當於名片),朋園的家丁上報後,讓他們申時過來。於是他們先去見了位先生。
    湛先生是詹大人的舊識(湛,音zhàn,姓),為官多年,後來隱退當了教書先生,很有見識,封臻和絡繹曾經見過他兩次。
    到了私塾,湛先生正在給學生上課,封臻和絡繹在屋外等候。待課間休息,先生出門相見,麵帶笑意,“二位好!”
    封臻和絡繹行禮道:“湛先生好,多有打擾!”
    湛先生:“封臻和絡繹是吧?二位還是那麽忙,從悅原趕來鑰野,又有要事吧?”
    封臻知道先生時間寶貴,不愛繞彎子,於是道:“先生記性真好!我們本來有其他事,隻是經過這裏,昨天住店的時候遇到一件怪事,特來向先生討教。”
    湛先生若有所思,看向絡繹,“我想起來了,你愛住的那家店。”轉而對屋裏的孩子們道,“有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要招待一下,你們先自己看會兒書。”
    “好!”孩子們的聲音充滿活力。
    湛先生示意封臻和絡繹跟他進了另一間屋,有座有茶,慢慢說話。
    絡繹恭敬道:“請問先生知道‘碧舍’出了什麽事嗎?”
    湛先生看他有點著急,反問道:“你們聽說了什麽吧?”
    絡繹老實回答:“嗯。有人讓我們換個地方住,說那裏有‘冤死的陰魂’,可又說沒發生過命案,弄不懂。‘碧舍’現在可冷清了。”
    湛先生繼續問道:“那你們住哪兒了?”
    絡繹回答:“還住那兒啊,睡得挺好,沒事呀!”
    湛先生聞言笑了笑,繼而道:“不是‘碧舍’出了事,是它的主人出事了。”
    絡繹恍然卻沒有大悟,“噢。我還不知道它家主人是誰呢……”
    湛先生:“龐家,知道嗎?”
    絡繹:“三大富商之一的龐家?”
    湛先生:“正是。”
    絡繹疑惑道:“龐家出事了?”心想要是龐家出事,應該傳得更廣才對。
    湛先生:“不算是龐家出事吧,主要的生意也沒太大影響,隻是‘碧舍’是龐益忻少爺的私產,所以影響比較大(注:忻,音xīn)。”
    封臻問道:“龐少爺出了什麽事?”
    湛先生舒展了身子,陳述道:“龐家老爺過世後,生意主要由大小姐和老夫人打理,龐少爺年紀尚輕,倒是喜歡行善,經常救濟窮苦人。
    龐家有一處別館被龐少爺用來收容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為了讓大家生活方便,男女分別住在東西兩邊,還單獨隔了一些屋子給生病的人住。後來收容的人越來越多,別館變得擁擠,龐少爺便聽取別人的建議,請師傅教身體尚可的人手藝,幫他們找活幹,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
    絡繹聽到這裏,覺得龐少爺人很好啊!沒插話,聽先生繼續說。
    湛先生:“很多人渡過了難關,也有人還是生活得不如意。大概半年前,兩名被收容的女子到官府告發龐少爺,說他是偽君子,讓收容的漂亮女子侍寢,十分猥褻。官府開始調查,兩名女子又拉出一名受害人,並說隻要龐少爺賠償每人一百兩銀子就和解。結果龐少爺賠償了她們,人們也就認定他有罪。”
    絡繹雖不敢斷定龐少爺是否是偽君子,但是——“沒出人命啊,哪兒來的陰魂?”
    湛先生:“龐少爺收容的人裏麵有生病不治的,後來便有傳言說龐益忻心性不定,時而溫良敦厚,時而凶暴殘虐,說那些生病的人並不都是病死的,有的是被他折磨死的。還有人說住在‘碧舍’時看到了冤死者的陰魂,便很快流傳開了。”
    絡繹:“這種說法有根據嗎?”
    湛先生:“龐少爺請去為那些人治病的疾醫說是無稽之談,有人便說疾醫拿了龐家的錢,為他護短。”
    封臻:“那官府的結論呢?”
    湛先生:“官府調查之後也沒說什麽,有人便說官商勾結。後來東辰公派人看著龐益忻,他幾乎足不出戶,收容的人也散了,就這樣。”
    絡繹:“……雖然沒有證據,不能亂說話,但總覺得怪怪的。如果,我是說如果龐少爺沒有罪,他為什麽要賠錢呢?”
    湛先生看著絡繹認真而糾結的神情,對他道:“一來這種事很難自證清白,二來,你自己想一想吧。”
    封臻看出湛先生對此事持保留態度,行禮道:“多謝先生指教!”
    禾方跟著趙聰和陸楓在熱熱鬧鬧的平遠城轉了一圈,然後來到聞名遐邇的溫泉洗浴。
    獨孤島也有溫泉,隻是比較古樸自然,無淚跟母親常去的溫泉好像沒有外人。而平遠城的溫泉是人工用光潔的石塊砌成的池子,有大大小小許多個,除了更衣館外,還有亭台軒榭,像個園林,很大。客人有男有女,可以同時在一個池中洗浴,隻是不能赤身裸體。
    進了男子的更衣館,好在有隔間,否則禾方還真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麵換衣服。禾方不知道,趙聰為絡繹的這個溫泉提議鬱悶至極,隻是禾方欣然同意了,他也不好掃興。然而,無論是換衣服,還是泡溫泉,跟禾方以這種方式在一起,總是別扭,而且,還要給那麽多人看到……
    而禾方隻是問了他,化的裝會不會有問題。他很後悔自己沒有說謊。
    其實陸楓也覺得有點勉強,不知為何,可能是習慣,把禾方當女子對待仿佛順理成章,把他當成普通男人似乎不能完全做到。店家說今天的客人少,這是好,還是不好……
    禾方出來時穿了浴衣,沒有單著下裳,趙聰和陸楓都默默舒了口氣。走到園中,氤氳嫋嫋,趙聰心想要再朦朧點就更好了,看不清楚就不會太尷尬。
    陸楓也穿了浴衣,他指指胸口,意思是那個印記不好給人看見,說了聲:“我隨便轉轉。”便離開了。
    趙聰心想:“沉星”怎麽給了主人這麽好的理由,“青龍”連個印記都沒有!
    禾方道:“要不你在這邊,我去那邊?”
    趙聰:“……也好,反正今天人少。”
    禾方笑笑便往另一邊走。趙聰不知他感覺到了什麽,自己心虛什麽,走進池中坐下,讓熱水把臉泡紅。
    禾方自己也有點不自在,看來還沒能作為普通男子正常生活,先找個沒人的地方躲一躲——怎麽總是這樣呢!禾方脫下浴衣放在池邊,把自己泡到熱水中,溫泉果然很舒服。禾方想起了從前的時光,想到了母親,她說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