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第四卷 第九章 斷(一)
字數:7954 加入書籤
深淵。
梁駿用刀斬斷藤蔓,“這邊。”
林夢夕懷疑道:“木頭,你帶的路對嗎?這完全不像有人走過的樣子呀!”
梁駿回頭笑笑,“放心好了,走的人少卻很安全,而且是近道。”
林夢夕看他一臉自信的樣子,挑了挑眉毛,“好!”
鑰野東北,明海已在眼前。
禾方等人決定先到獨孤島看看,再去商心島見子大人。為了方便渡海,他們經過威遠城後繼續往北走,在新宜的明海盟主的官署做了登記,雖不知鄒冰恕是否會趕來,還是按約定留下線索(注:新宜是鑰野最東北邊的港口城市)。
寄了馬,乘船駛向獨孤島,大家分頭和船上不同的人聊了聊,聽到的普遍是明海的日子比以前好,尤其是獨孤島周圍的小島。
在獨孤島島主住地赫章下了船,在港口轉了轉,又到城裏看看,很繁華。禾方說他幼時深居簡出不了解外麵怎樣,但現在看來挺好。
禾方說他暫時不想去獨孤莊園,等見了子大人之後再說。於是一路走到湛灣,人們的生活看起來不錯(注:湛灣是獨孤島西北部的港口城市)。
封臻、絡繹和陸楓分頭去了三個小島,了解到的情況也差不多,都說獨孤島島主變了,子大人也很好,如今的貿易、賦稅、勞役和十年前差別甚大,民眾的負擔輕了,生活好了,不用擔驚受怕,也有尊嚴。
海島越來越富庶,官吏清廉了,為民眾做的事多了,路修得好,船造得牢,比以前方便。教書講學的人多了,讀書認字的孩子也多了,學武學手藝可以就近,不用跑遠路,就醫、買東西方便太多了。
禾方聽著、看著、感受著,看來結果確實對大多數人有利,就是不知道獨孤一家經曆了什麽變化?那把刀是誰,他做了什麽?
一行人從湛灣乘船前往商心島。
冬天冷有冷的好,子大人沒有到處跑,就在府上,聽說天奘法師的門徒從悅原跑來見他,覺得很稀奇,便高興見客。
侍從告知客人子大人不喜歡拘禮,適當隨意就好。正說著,一位身著袍服健步如飛的男人邊走邊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諸位辛苦了!請坐。”
禾方見他笑容可掬的樣子,也跟著笑,感覺溫暖。大家行禮入座,喝著熱茶。
封臻正要介紹,子貞友笑著道:“我猜這位是封臻,這位是絡繹,對不對?”
封臻:“正是。在下封臻。”
絡繹覺得有趣,“子大人怎麽知道?”
子貞友:“你們倆戴著天奘法師提醒法力不可濫用的‘律戒’,名帖上封臻的名字在前,通常會年長一些,我就這麽猜了。”
絡繹:“子大人好厲害!”
子貞友:“哈哈哈,我就是愛玩。”
子大人笑起來很爽朗,禾方認真看著他,心想怪不得母親會和他是好朋友。
子貞友見禾方一直看著自己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又道,“你的笑容好像一個人哪!”說著一臉認真仔細地看禾方。
禾方半開玩笑道:“我有很多秘密,隻能和大人一個人說。”
子貞友聞言變了眼神,“這說話的口氣也很像啊……不是吧!”他一下子起身對侍從道,“你們都下去,屋裏不留人,所有人離開外牆三尺,等下我要施法。”
“是!”侍從們快步退出。
稍後,子貞友取出一個法器,施法將整個屋子罩住,然後看向禾方,一臉不可思議,“你,要卸裝嗎?”
禾方笑著點頭,“要。”
子貞友發覺自己心情太激動,需要緩和一下,於是道:“我一會兒回來。”轉身快步走了。過了好一會兒,子大人搓著手低著頭走回來。
禾方已經卸了裝,脆聲道:“大人。”
子貞友抬起頭,比想象中還要心潮澎湃,一臉不敢相信——“無淚!你終於來了!”
無淚微笑點頭,等著子大人平複好心情。“大人認識我?”
子貞友粲然笑道:“那當然!你小時候也見過我呀,看著眼熟不?”
無淚笑得開心,“嗯嗯。”
子貞友一臉俏皮,“青龍劍的主人跟你一塊兒來了嗎?”
無淚沒想到子大人連這個都知道,誠實點頭,“嗯。”
子貞友沒問是誰,隻問道:“二位怎麽稱呼?”
陸楓回答:“在下陸楓。”
東方胤:“東方胤。在下也化了裝,要卸掉嗎?”
子貞友:“沒關係沒關係,知道名字好稱呼而已。各位都是無淚的貴人,子某替姬夫人謝謝你們!”
東方胤:“大人言重了!”
子貞友笑得意味深長,“坐,坐下說。”
子貞友坐到位子上,對無淚道:“你來此找我,是已經去過南木林雪了嗎?”
無淚:“是。”
子貞友眼角堆笑,深深歎了口氣。“姬夫人到底想做什麽,我也不十分清楚,她也沒完全告訴你,對不對?”
無淚點點頭。
子貞友:“不過,能讓她做到這種地步的,隻有你。”
無淚:“我?”
子貞友微笑頷首,“你是她最愛的男人,沒有之一。”
無淚聽著子大人像是玩笑的話,笑得開心。
子貞友接著道:“隻是她弄得那麽曲折,究竟為何……唉!”
無淚看著子大人,認真聽著。
子貞友左看看,右看看,“應該從何說起呢?”
無淚見子大人似乎很為難,便道:“我們去獨孤島看了,大家的生活還不錯,不過我對從前的情況不太了解,請問子大人認為獨孤島一帶比之前好嗎?”
子貞友笑著點頭,“好,是好。隻是現在的獨孤島島主不是你的養父獨孤耀。”
無淚:“嗯,母親說她報了仇。”
子貞友:“是,所以她讓獨孤耀先殺了她。”
無淚:“嗯。”
子貞友:“那你知道是誰替她報的仇嗎?”
無淚輕輕搖搖頭。
東方胤等人都聚精會神聽著下文,子貞友卻沒有直接說破,反問無淚:“你會想要為養父報仇嗎?”
無淚搖搖頭,“他殺了我的母親,謀害母親的恩人慕老板,雖然他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也不想為他報仇。”
子貞友:“如果獨孤家全家都遇害了,你恨不恨那個凶手?”
無淚愕然,“全家!”
子貞友:“嗯,可能隻有你大哥的孩子還活著。”
無淚:“……這也是母親計算中的嗎?”
子貞友:“有可能。”
無淚:“……他們全家都那麽不好嗎……”
子貞友:“或許吧。”
無淚:“可是,獨孤一家還在呀?”
子貞友:“你見到的是替代他們的其他人,就像替代你的暖暖一樣。”
無淚:“替代我的真的是暖暖?有人告訴我隻有‘鏡影’能變成我的樣子。”
子貞友點點頭,“暖暖就是‘鏡影’,而且隻是其中一個。”
無淚:“其中一個……”
子貞友:“嗯。所以,能夠偷天換日做到這件事的人——你猜到了嗎?”
無淚看著子大人的眼神,明眸輕顫,答案呼之欲出。他盡力壓抑,不敢打擾記憶,不能驚動委屈,然而還是難以接受。無法裝傻,不情不願卻不得不承認。“……他,來獨孤家,就是為了取而代之嗎?”
子貞友看著無淚傷心的表情,滿臉哀矜,沒有回答。
無淚努力讓自己鎮定,卻發現控製不好情緒,睜著眼睛流下一滴淚,閉上眼,又落下一滴。
絡繹見無淚哭了,覺得有點慌,不敢輕舉妄動。封臻和陸楓看看東方胤,轉回視線看著無淚。東方胤聽著自己沉悶的心跳聲,抑製“青龍”的躁動。
無淚想著西未侯和周老夫人說的話,盡全力讓心情平複,說服自己不要困到受害者的情緒裏,而且這件事母親知道。然而,那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親近的男子,像兄長一般親切的、在母親走後還一直照顧他的人,殺了他的全家。
無淚沒有睜開眼睛,顫著聲問道:“要殺我的,是父親還是他?”
子貞友吸了口氣,“你想聽真話?”
無淚:“嗯。”
子貞友:“姬夫人留給我的消息說,獨孤耀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你,但他不會想到有人將計就計除掉他。所以……”
無淚:“他們都要殺我,對不對?”
子貞友把臉轉向一旁,不說話。
無淚發覺情緒有時會像泉水,越是想把它堵住,它還湧出更多。他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卻無能為力。
東方胤感覺到左臂躁盛,用右手使勁按住,一旁的陸楓見狀,也伸一隻手抓住東方胤的左臂,沒有說話。
這時,一雙手扶住無淚的肩膀,“你現在叫禾方,不叫無淚了,想哭就哭吧。”絡繹的聲音。
無淚睜開眼睛,淚水滴落下來,他看著絡繹關切的表情,感覺踏實。
過了一會兒,無淚輕聲道:“絡繹,你能講點開心的事情給我聽嗎?”
絡繹鬆開手,撓撓頭,“……你一哭,我就想不起來了。”
無淚聞言微微笑了,“功力不夠,繼續努力。”片刻之後,無淚止住淚水,起身站直看著絡繹,“我也是。”
絡繹垂下目光,又抬起,“你已經很強了。”又嘀咕道,“你身邊這都什麽人啊!”
無淚低聲道:“我也不知道。”轉而道,“比外祖母周圍的人是不是好點?”
絡繹憤慨道:“半斤八兩!”
無淚:“……謝謝你!”
絡繹有點不好意思,“不用謝我,我還好。”然後看看東方胤和陸楓,“那兩位估計站起來就要打人了。”
無淚轉過身看見陸楓一隻手抓著東方胤的左臂,東方胤自己也用右手按著,覺出氣氛緊張。
陸楓看看無淚,鬆開手,笑了一下,表示沒事了。東方胤的神情嚴肅得讓人害怕。
無淚輕輕走過去,輕柔地拉起東方胤的左手,“青龍”一下子安靜下來。無淚輕撫他的手背,“不要緊,沒事。”
東方胤鬆開右手,看著無淚紅紅的眼睛,一言不發。
無淚將東方胤的左手輕輕放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對子貞友道:“剛才難過了一會兒,現在好了。”
子貞友用一副憐愛又佩服的表情看著無淚,“你果然是她的兒子!”
無淚自嘲般笑笑,“其實,或許是因為母親的死對我的影響更大,我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整理好心情。”然後繼續問道,“無風哥哥做了父親的義子,就是為了取代獨孤家吧?”
子貞友:“嗯。你還叫他‘哥哥’……”
無淚:“……他也是‘鏡影’嗎?”
子貞友:“他不是,現在在獨孤島的無風也不是他本人,是另一個變成他模樣的‘鏡影’。除了獨孤家之外,還有一個變了的人是主事蒲慶波,真的應該也死了,不過假的主事比蒲慶波本人好得多。”
無淚整理了思緒,接著問道:“那真的無風在哪裏?”
子貞友:“……你該不會想去找他吧?”
無淚認真道:“母親說讓我看看那把刀有沒有完全變壞無可救藥,她說的‘刀’就是指無風吧?”
子貞友:“她確實是借無風的刀報了仇,不過,居然讓你去看……”
無淚:“……”
子貞友:“他的真名不叫無風,叫任梧鳳,是明德公的私生子,暗影門的二少主。”
“什麽!”絡繹一臉驚異。
封臻也倒吸了口涼氣,“暗影門的二少主,暗世的掌權人,據說十分冷酷果斷,能謀善戰。”
子貞友:“嗯,是個狠角色。”
封臻看著無淚,蹙額道:“你剛才哭,是因為他嗎?”
無淚低眉道:“我小的時候和母親一起生活,與父親和三個哥哥很少見麵。十歲之前有一個小女孩會和我一起玩,後來她走了。經常帶我玩、陪我說話的就是無風哥哥,母親走後,也隻有他常來看我。我一直覺得他是位親切的兄長,是除了母親之外對我最好的人。”
封臻和絡繹聽了,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無淚抬起頭看看封臻和子貞友,“雖然現在看來,他的親切或許隻是偽裝,但他是在母親走後、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支持的人,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他給的好,我記著。”
子貞友:“哪怕他要殺你?”
無淚:“……嗯。我十歲那年落水,他救了我一命,雖說可能是因為時機未到,還不能讓我死,或許母親也知道,然而,他還是救過我,我們扯平了。”
子貞友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你要想好哦,因為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這是我對你母親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