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第四卷 第九章 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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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吃完晚飯,絡繹忍不住問子貞友道:“禾……律皊現在怎麽樣了?”
子貞友:“情況正常。細節你別問,問了我也不知道。”
絡繹:“為什麽不能說呀?他又不讓我們去看他……”
子貞友喝了口茶,緩緩道:“我記得那年春天很冷,泉將軍去朝賀途中經過平遠城,關將軍花重金請姬漫興做了一桌菜招待他和同行的玉金全,也就是現今的無慮山領主(注:當時的關將軍是關翔的父親;無慮山位於雪嶺北部)。
結果泉將軍看到姬漫興被冷水凍紅的手勃然變色,說那麽冷的天居然讓她做菜!弄得關將軍請客不討好還得賠禮道歉,當時成了笑談。”
絡繹:“……”
子貞友:“你們好好等著,什麽都別想,什麽都沒看到最好。”
封臻給絡繹遞了個眼色,兩人起身回房了。
子貞友對東方胤和陸楓道:“你們要不要也出去走走,別成天悶著。”
陸楓看著子貞友,神情複雜。“敢問大人當年是否知道姬夫人的計劃?您沒阻止她被殺嗎?”
子貞友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麵色陰沉下來。“我要是提前知道,就算壞了她的計劃,也一定會先動手,怎麽可能讓她被殺!”
陸楓:“在事成定局之前,姬夫人什麽也沒說,對吧?”
子貞友:“是啊!無淚應該沒有什麽隱秘的計劃吧……姬夫人犧牲自己隻會為了保全他,他也沒有理由為任梧鳳做什麽,隻是想親眼證實一下吧……”
東方胤:“為什麽讓他做他想做的事,成全他,就保護不了他,這是什麽道理!”
子貞友:“跟他們在一起確實很為難啊!我知道你們恨不得衝去柳西把任梧鳳殺了,要是我年輕那會兒估計也差不多,然而要是真那麽做,無淚會很難過吧……唉!”
陸楓:“如果任梧鳳根本沒有人性,無淚可能更傷心吧!”
子貞友:“那倒可能不至於。”
陸楓:“……”
子貞友:“你們看現在的獨孤島一帶還不錯吧?任梧鳳至少不是個隻會一味索取的貪暴的人。事實究竟怎樣,或許無淚回來會告訴我們。”
東方胤:“要是無淚真傷心了——還是他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隻要他好好的就好。”
子貞友苦笑著用力點頭,表示十分理解。
東方胤想起要不要先去絕繼島拜訪孤落星,卻發現實在沒有心情,還是等無淚回來帶他一起去吧,還能見見慕老板的哥哥慕星雲。
子貞友讓人帶東方胤和陸楓到處轉轉,經過一口井時,那人說有一些法力高強的人會時不時來看這口井,不過本地人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東方胤和陸楓隨意看了看,也沒太上心。
這個冬天特別漫長,好不容易熬到大寒,子貞友把大家叫到第一次會麵的地方,進到裏屋,傳了條法訊出去。子善友接到法訊,示意律皊可以了。律皊用心想著回到那間屋子,默念了兩遍密語,從子善友家中返回,出現在同伴們麵前。
子貞友:“回來了,挺好。密語一定得記牢。”
“嗯。”律皊點頭,對大家微笑。
絡繹:“這法器真厲害!距離遠也沒問題吧?”
子貞友:“沒問題,放心!”
陸楓看著律皊,“這身衣服……冷嗎?”
律皊:“挺暖和的。”
東方胤:“讓我看看你的手。”
律皊猶豫一下,還是伸出手,手背朝上,“還好。”
東方胤輕輕握住他的手翻轉過來,皺了眉頭。
律皊解釋道:“主要天氣有點冷,不過他們給了我油膏。”
封臻趕緊打岔:“你準備什麽時候出發?”
律皊:“後天吧。我已經從落雪本地人那裏了解到了許多,不過還想再多知道一些。”說著看向子貞友。
子貞友:“好,我再告訴你一些細節。”
律皊:“多謝大人!”
子貞友:“別客氣。我給你安排了房間,在他們隔壁。”
律皊:“請大人安排我和仆人們一起吧,如果還有位置的話。”
子貞友:“非要如此嗎?”
律皊:“嗯。”繼而對其他人道,“你們也別來看我,直到我從柳西回來,好嗎?”
絡繹:“臨走前一起吃頓飯不行嗎?”
律皊溫柔堅定,“不行。”
律皊跟著子貞友出去了。
絡繹一臉惆悵,“他怎麽那麽固執啊!”
封臻:“他是為了讓自己更好地適應仆從的身份,減少破綻。”
絡繹:“哦。”
封臻知道禾方想讓大家不要太在意,然而——他看了看東方胤和陸楓,希望他們沉住氣。
第二天,律皊果然沒有出現,大家吃飯時都在想,這菜是誰洗的、誰切的,一會兒誰洗碗……原來那些一直為他們服務的人真是不容易,應該心懷感激,居然很少在意,真失禮。
律皊在做什麽,他心情好嗎?那個男人居然讓他做到如此地步,東方胤覺得心疼又生氣。
深夜,想到律皊天亮就要出發深入虎穴了,東方胤怎麽也睡不著,隻好到院子裏走走,看見陸楓站在那裏。
東方胤:“你也沒睡。”
陸楓:“嗯。”
東方胤:“你擔心無淚,還是想起了你弟弟?”
陸楓:“都有吧。現在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可恨!”
東方胤:“……以後就好了。”
陸楓:“你怎麽樣?”
東方胤:“能怎麽樣,耐著性子等唄。”
陸楓:“要是現在讓你見到任梧鳳,會直接拔劍吧。”
東方胤:“很有可能。”
陸楓:“沉住氣。”
東方胤:“嗯。”
絡繹:“你們倆都在這兒呀!”
陸楓:“絡繹?”
東方胤:“你也睡不著嗎?”
絡繹:“唉,別提了!我上次睡不著是什麽時候我都不記得了。”
東方胤和陸楓笑了笑,又沉默了一會兒。
絡繹看看天上的星星,“禾方明天一走,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啊?”
陸楓:“至少也要半個多月吧。”
絡繹:“要等那麽久啊!”
東方胤:“咱們把整個商心島好好轉一遍,如何?”
絡繹:“好啊。”
陸楓心想也是,倘使什麽都不做,恐怕很難耐心等那麽久。
天亮後,子貞友用法力將律皊和兩名陪同的人送上岸,並告訴封臻等人,陪同的人會悄悄將律皊送到柳西附近,暗中確定有人將他帶走做事便回來複命。
立春前一天,屬下傳來法訊:律皊已被暗影門的人帶回鳳巢。
子貞友:“接下來,就看律皊自己了。我很快要動身前往永安城朝賀,你們可以輪流在那間屋子等他,隻是不知他何時會回來。”
從現在起,律皊真的是孤身一人了,大家都有些緊張,無論做什都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柳西,鳳巢。
律皊果然被細細地盤問了一番,好在準備充分,安全過關。
總管看看律皊的手,又看看他的臉,問了話,很滿意。“讓他給少主整理打掃宅院吧,讓南枝帶他幾天。往後南枝隻要服侍好少主就行了。”
律皊沒想到自己一來就被安排在二少主跟前,不知是不是母親在天有靈,他要珍惜機會,隱藏好身份,觀察判斷。
侍女芙蕖帶律皊去二少主的宅院(注:芙蕖,音fúqú),邊走邊調侃道:“像你這麽俏的人還靠做苦工吃飯,你還挺有骨氣。”
律皊不知怎麽回答才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到了院前,景致似曾相識,幾棵高大的梧桐樹像是跟他打招呼。
芙蕖:“進來吧,少主過幾天才回來。”
“嗯。”律皊跟著芙蕖進了院子。
芙蕖:“南枝,幫你做事的人找來了。”
不一會兒,屋裏走出一位窈窕女子,目光流盼如水。她打量了一下律皊,露出若有若無的笑容,“你叫什麽名字?”
律皊:“小人名叫律皊。”
南枝:“用不著那麽卑恭,少主不喜歡。”
律皊:“……是。”
芙蕖對南枝道:“他就交給你安排了。”
南枝:“好。”
芙蕖對律皊笑笑離開了。
南枝領律皊到院子另一頭的一間空屋,不大不小不簡陋。“這是你的房間。”
律皊點點頭,放下行李。
律皊跟著南枝穿過庭院進了正房。家具陳設、器物用品看著都好熟悉。
南枝:“少主不喜歡變動,收拾整理時照原樣放好就行,不要自作聰明。”
律皊:“是。”
進到書房,驀然交錯了時光——長案、座椅,雙份的筆墨紙硯,掛件、畫卷,幾乎一模一樣。律皊讓自己回過神,專心跟南枝學做事,好好記著南枝告訴他的話。
南枝:“少主脾氣不大,他若不喜歡你會換你去做別的事,照做就行。
大人們說的話,最好不要聽,聽到也隻當不知道,更不要傳,這是規矩。
少主如果在院子裏練功,千萬別去打擾,離遠些比較好。
到時間有人會送飯來。你隻需在這裏清掃整理,別的不用管,如果少主要你做什麽,會跟你說。
少主喜歡安靜,少說話。”
南枝:“你今年幾歲?”
律皊按照編好的回答:“二十。”
南枝:“叫我南枝就好,我們差不多。”
律皊相信自己沒有記錯,少主宅院的布置和獨孤莊園的後院很像,尤其書房,幾乎一樣。少主的臥房像是母親練琴品茶的地方,尤其床榻。不知他是沾沾自喜,心裏不安,還是有某種懷念之情……
律皊上手之後,南枝便每日刺繡調香,為少主選茶,抽空看看律皊做得怎樣。律皊勤謹,穆如清風,南枝覺得少主應會滿意。律皊聞著南枝調的香,雖不完全一樣,但好似母親喜歡的味道。
宅院很少人來,給南枝和律皊送飯收碗的人也不在屋裏停留,律皊心想:自己沒來之前,南枝總是一個人在這裏嗎?她的話很少,總有一種淡淡的憂傷似的。
少主回來時是深更半夜,一群人來了又走,律皊有些緊張,沒出房門。
第二天早起,南枝特意來到律皊門前,告訴他少主很累,估計會睡到中午,讓他先不用做事,免得吵醒主人。
南枝:“少主睡得很淺,有一點動靜就會醒。”
律皊點點頭,回房候著。
午飯後,南枝帶律皊去見主人,律皊心情還是忐忑,盡量假裝成見到大人物的緊張。
南枝行禮道:“少主,他是新來的仆役,名叫律皊。”
律皊低頭看著少主腳上的鞋,行禮回話:“我是律皊。”
任梧鳳:“哪個字?”聲音低沉有力。
律皊小聲回答:“白色的意思。”
任梧鳳:“抬起臉來。”
律皊抬頭看向少主,依然熟悉的麵容,眼神滄桑了許多。終於看清楚,不知為何沒那麽畏懼了。
任梧鳳看著眼前陌生的青年,有種異樣的感覺,莫名親切,讓人不適應。他站起身,走到律皊跟前,抬手摸摸他的耳環。律皊心裏有些緊張,不知他發現了什麽。
任梧鳳:“你喜歡戴這種東西?”
律皊:“從小就戴的,好像長住了。”
任梧鳳輕輕轉了一下,沒轉動。“好像是。你去做事吧。”
律皊:“是。”
過了兩天,任梧鳳感覺越來越奇怪,宅院裏的氣息有些不對勁。被律皊整理過的物品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樣子,卻更像被故人用過似的。難道是錯覺?總是詭異。
任梧鳳當著南枝的麵對律皊道:“你不用在這裏了,去廚房燒火吧。”
律皊:“……是。”
南枝也不知道有什麽問題,隻是讓送飯的人叫來芙蕖,把律皊帶去廚房。
芙蕖對律皊道:“沒想到連你都不行,唉!”
律皊沒吭聲。
律皊到了廚房燒火,有人在旁調侃,“喲,又一個被少主嫌棄的。”話是這麽說,卻也沒人欺負他。
雖然離開了少主的宅院,律皊在廚房聽人聊天也有所發現。這裏仆從們的生活與商心島的差不多,有些方麵限製多些,有些方麵更隨便。管事的人也不凶,做事的人也不欺生,想來不是層層壓迫的環境。
這裏沒有人受傷,看來少主派出去做事的那些手下可能不住在這裏。
晚間,少主讓南枝到房間,照舊躺在榻上讓她服侍放鬆,依然沒有睜開眼睛看一眼,卻在南枝關門離去時突然想起律皊的臉,莫名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