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莽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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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問,問得悟德、慧持二僧,都是一巴掌蓋住自己的臉。就是蘇渙,也是靠著大毅力才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失控了片刻。
    都說真話最傷人。那比真話更傷人的是什麽?
    答:不長腦的真話……
    別看眼前四個佛門修行者,彈指之間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儒門風骨可沒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一條。更沒有什麽別人打你右臉,就要把左臉伸出去湊一對的說法。
    蘇渙臉色當即垮下來,冷聲問道:”悟智大師,聽您的意思,可是我蘇家有所怠慢?”
    說悟智和尚沒腦,但也隻是後知後覺的程度,還沒到不知不覺的地步。他一聽這聲音,也知道自己壞事了,說錯話。訥訥地說:”蘇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既然不是蘇家怠慢了,那就是蘇家不配侍候您這位佛門大師囉?”
    ”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悟智和尚連忙搖頭擺手。想要解釋,卻苦於嘴拙,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話說好。
    悟德和尚雖身為師兄,但也不好揍自家師弟,這還不考慮打不打得贏的問題,總不好在外人麵前弄得好像月麓寺一點也不團結。
    但慧持和尚可就沒那麽多顧慮了。他輩份高,代其師教訓其弟子也不算壞規矩。更重要的是,老和尚眼中黑是黑,白是白,自家人犯錯在先,怪不得被別人用話擠對。
    當下老和尚就朝著悟智的後腦賞了一個大逼兜,讓這莽僧來了個原地前空翻,整個人仰躺在地,滿臉驚恐。
    慧持老和尚罵道:”回去必定稟告方丈,讓你閉口禪的功課重新撿起來。說話不過腦,好話都能讓人聽出歹意來。就你這性情,你還敢要求下山曆練?死在外頭事小,壞了山門名聲事大!”
    皮粗肉糙的悟智和尚捱了這一下,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實際上不痛不癢。他隻是被這一掌給打懵了,茫茫然然地起身,說:
    ”我能怎麽壞了山門的名聲?不是早沒了嘛。這年頭,誰還記得月麓寺降妖伏魔的功績呀。敵寇橫行,咱就隻知道封山念經,也沒把敵人給咒死呀。”
    ”你小子!”慧持老和尚舉起手,作勢要打人,嚇得悟智和尚一條大漢子縮了縮腦袋。
    慧持老和尚這一下,終究沒打下去,而是教訓道:”這場天地大劫,不光有明麵上的人禍,還有背地裏潛伏的魔禍。寺中伏魔井幾次鬧動,哪一回不是眾僧豁命鎮壓,你也沒落下過。這種話,你怎能說出口。”
    ”我就想那伏魔井也不是天天鬧,咱們寺中僧眾又都是有本事的,應該可以兩頭兼顧嘛。光守著那口井,算啥一回事。”悟智和尚抱怨道。
    慧持和尚卻是苦口婆心地說道:”再有本事,即便寺中僧人盡出,對這場大戰也像是滄海一粟,起得了什麽作用。而那伏魔井何時要鬧,卻是誰也不知。一旦發動,寺中無人又如何?
    ”你覺得可以兩頭兼顧。但要是兼顧不了,出了差錯,井中妖魔盡出,禍亂世間,這份罪孽你擔得下嗎?又憑什麽擔下?
    ”再說現在世間太平,雖還不是盛世,但你老說起戰時舊事,難道你的人還留在那戰爭之中?若是沒有,蘇家真的虧待你了?否則怎讓你如此口不擇言。”
    一通斥罵,悟智和尚自知理虧,嘴巴一張一合,半晌說不出話來。
    教訓了自家師侄一頓,慧持老和尚不得不看向此間的主人,說道:”蘇施主,以老蘇家跟月麓寺的淵源,咱們也不算外人。這事兒,你明白吧?”
    蘇家世代種植靈糧。回到幾百年前,其實就是個修行界的佃戶,本事全在黃土地上。靈糧之主,另有他人。
    要守這樣的好東西,守著可種植靈糧的福地,避免他人染指,自然要有足夠的實力看管。月麓寺僧眾,最初就是負責這檔子事的。
    之後大金朝入主,靈糧不再被獨占。昔日的主從關係沒了,蘇家仗著種地的本事,成了主導。
    各種靈糧可不像尋常莊稼,光知道把種子撒地裏,可生不出東西來。所以蘇家的功用,是旁人難以取代的。
    但蘇家和過去幾個山門的聯係卻沒因此斷絕,與月麓寺的關係依舊。蘇燦能夠成為月麓寺的外門弟子,也是緣由於此。
    這也是今日慧持老和尚的說法。蘇渙作為家主,當然明白蘇家的曆史,這些可都是在族譜上寫著的。
    別說什麽當佃戶的經曆給記在族譜裏,有什麽不妥當的。如今各方都是平等相交,蘇家還能借著這一層關係,偶爾找這些山門大派幫些小忙,說起來也沒有誰占誰便宜的問題。
    不過今天看來,在蘇渙這一代,來自這些名山大派的幫助沒多少,倒是麻煩居多。但是昔日情分仍在,蘇家老爺也不好給一個可能比自己太祖父都還要高壽的老和尚臉色看。
    ”慧持法師,還是請您直說來意吧。蘇家當然還是記得昔日的恩情,但也要看用在什麽事情上。總不成遇到殺人放火的事情,我蘇家也要在後頭搖旗吶喊吧。”
    蘇渙的話有些重,多少也是在表達對剛才悟智和尚的不滿。慧持老和尚對此也怪不了人,誰叫自家人先得罪了對方。
    不過老和尚也不想繼續在這事兒上糾纏。自家那沒眼力勁的師侄,反正隻要沒死在外頭,別說蹭破點皮,就是斷手斷腳都沒人會心疼。
    當下慧持老和尚就順著蘇渙的話意,說起正事來:”蘇施主,今日到訪,也是因為從悟德師侄口中得知令嬡的事情。老實說這天命血煞,敝寺是無法處理的。這才請來了諦聞師叔幫忙看一看。”
    又提起了這件事情,這一回蘇渙就不惱了,畢竟沒在眾目睽睽下高談闊論。他注意起另外一個重點,問道:”這個血煞……不處理不行嗎?”
    慧持老和尚認真地說道:”煞者,凶神。縱然這股煞氣源自天命,也不代表放任其不管也沒問題。就算不影響家族親人,又或是身旁周遭眾人,也有可能影響自身。
    ”這也是為什麽,敝寺對於煞氣的態度一貫是鎮壓。這就和兵器一樣,再高的高手,也難免有被兵器自傷的時候。”
    要說什麽煞氣雲雲,蘇渙是不太能理解的。但要說普通武器,他可就看過太多例子了。也別說手槍那種高科技玩意兒,就是拿把刀,也有人不拿來砍人,專門傷自己的。
    雖然這些年裏頭,自家閨女看起來挺正常的,但她才七歲不到啊。誰能保證將來幾十年也一樣沒問題?這都不說那個克夫克父克死街頭巷尾的天煞孤星命格了,哪怕這隻是個玩笑話。
    事關親閨女,蘇渙再沉穩也不免有幾分擔憂,問道:”那我該怎麽辦才好?”
    諦聞比丘尼這才發聲,說道:”蘇施主,貧尼來此,便是為了令嬡而來。不過在沒見過麵之前,什麽事都不好保證。不知可否請出令嬡一見?”
    想了想,蘇渙點頭同意道:”好的。”便吩咐人到內宅通報,讓夫人帶著幾個孩子出來,問候客人。
    反正有貴客來訪,讓孩子們出麵問候本就很合理。沒有那種隻讓女兒出麵,兒子卻藏起來的道理。
    然後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紀姓小姊弟跟自己一雙兒女是形影不離,自己也是當親兒女養,幹脆一並叫了出來。
    再來他年少時可是見過諦聞比丘尼的,那時的她看起來就跟現在一樣老,也能說一點都沒變。
    那時和這位老比丘尼談論佛經,可說是相談甚歡。加上江湖上有關老比丘尼的種種事跡,讓蘇渙對這位行走在凡俗之中的修佛者有不小的好感。
    別說什麽儒生不讀佛經、道經的,舉凡是漢字古籍,都在蘇渙閱讀的範圍內。隻要是沒看過的書,或者是看過,但明顯在版本上有差異的古書,這位大儒都有興趣瞧瞧。
    沒一會兒,徐夫人就牽著四個粉雕玉琢般的娃娃走進客廳。四個娃兒,兩男兩女,看得出來主仆之分,但都一樣明眸皓齒,白白胖胖的。
    在蘇家老爺的引薦下,四個娃娃依序向諦聞比丘尼與慧持老和尚問安。那憨態讓人由衷喜歡,就是出家人也未能免俗。
    諦聞比丘尼一雙眼早就開了神通,而且收發由心。可不會發生像悟德和尚,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而七孔流血。
    在幾個孩子進門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蘇茵頭上那衝霄的血煞,果然如悟德師侄所說的一樣,甚至猶有過之。
    但在血煞之後,又隱隱藏著青紫神光,顯見此人貴氣非常。而在血煞之上有雲氣般的七彩寶蓋,這是源自蘇家的福蔭。
    而這家族福蔭在血煞的衝擊下,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但其實也受這股血煞滋養,翻騰出七彩華光,且光芒愈盛。
    這便是悟德和尚說過,蘇茵與蘇家相輔相成,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美事。但要是兩方決裂,福緣變大禍,九族盡歿都是輕的。
    不過在諦聞比丘尼眼中,她真正感到意外的是蘇家老爺的長子——蘇過。
    其麵相就是人們常說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太陽穴鼓脹且端正,累世有福之人不過如此。隻是其姊太過耀眼,所以常人容易忽視他。
    至於那兩個跟班似的小姊弟,隻能算是中人之資。但能夠進入蘇家,那也是有福的。至少他們的麵相都朝著蘇家的兩姊弟改變,命格逐漸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