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孤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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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確實能讓很多事物發生變化。如果一顆心,也能稱作事物的話。
看著人們被自己端來的飯菜治療了餓疾;看著廚師把自己和一些後勤人員準備的食材做成美味又好看的菜品。
戴明覺得自己端著菜盤來往廚房與客桌之間,獲得了心靈的平靜。
打工,其實不去計較太多。平靜也是能有的。雖然可能是暫時。
下午二時零五分。
正坐在廚房地上孤獨洗碗的戴明,忽然聽見有節奏的什麽事物拍擊地板的聲音,由遠而近,再止。
然後,戴明的眼看到了一雙紫色的洞洞鞋。鞋洞內還見到一枚綠色的指甲。
抬起頭,望著女人那雙漆黑的大眼——活了二十出頭,麵容不醜也不美,一頭披散的黑發,穿著一身藍旗袍,包裹著凹凸很有致的身材。
她站的筆直,低眼於戴明,語氣低沉:“聽說你摘菜葉很快?”
“你說的是一個客觀的事實。”戴明仍飛快動手洗碗,仰頭平淡張嘴。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她仍保持方才姿勢語氣。
戴明對這種上來就對自己提要求的事情從來是靜觀其變。
就看她一副要自己辦事還理所當然模樣,他都懶得去問一句為什麽。
所以不再費勁仰脖,把眼低在麵前巨大的紅色塑料水盆裏。看著裏麵曾經殘留各種動植物屍體的菜盤,逐漸被自己作用水和洗潔精與抹布而變得原來幹淨模樣。
他感到由心的滿足。
人一旦感到滿足,便會外顯於麵部表情——小笑或大笑。
戴明小笑,嘴角扯出笑容。隻扯了一秒,他覺小笑已不能表達內心的喜悅——
“哈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廚房隻戴明和女人兩個活著的生命。廚師去了別處休息。綠發男人把自己洗碗的份額給了戴明,理由是去準備晚上的樂子。
見到一個低頭沉默飛快洗碗的男人突然仰頭大笑。那仰頭的臉麵還正對著自己。
任誰突然去見這一幕也是會吃驚的。她吃了一驚,就覺飽了,還撐得後退了兩步,才張嘴大聲說話:“幫我做一件事情!”
這時,三百餘隻長的各樣的碗都被戴明洗完了,洗得很幹淨。
王工十六分鍾之前來檢查時,覺得此生看過那許多洗幹淨的碗,卻從來沒有看過洗得這麽幹淨的碗。簡直比剛出爐的還要幹淨。他從來不知道碗,也能幹淨成這樣!
他當時還高興的把胖手搭在戴明瘦弱的肩上張嘴說話:“人這一輩子,能認真幹好一件事情已經不容易了。而你,戴明!能幹好摘菜葉、傳菜、洗碗!你此生的成就實在令人心驚啊!這支煙是我表達敬意的一個小小的載體。等晚上八點下班後,我會給你一筆錢,明天咱繼續來,來幹這偉大的事業!”
那是一支“華中”牌香煙。
戴明現在把臉上的大笑收起,把紫色的防水橡膠手套摘下。再從耳朵上把那隻香煙夾在雙唇間點燃。
輕輕吸了一口,才起身對與自己幾乎同高的女人說話:“你知不知道,不談好處就向人要求幫助是不道德的?”
“你不聽我要你做什麽事情就想要好處?”
女人瞪著神情舉止與怪異簡直抱的分不開的戴明。說著,伸手勾指,也要煙抽。
同時,心裏也想:可能怪異的人更容易在某方麵獲得驚人的成就吧——比如摘菜葉!
戴明昨天借吳陽錢買了七包“盛金”牌香煙。兩包放在牛仔褲前右口袋。兩包放在牛仔褲前左口袋。兩包放在牛仔褲後左口袋。那包在昨晚就打開了的香煙放在牛仔褲後右口袋。
戴明從牛仔褲後右口袋掏出有些坐扁的煙盒,抽出一支有些坐扁的香煙遞了出去。
女孩看見香煙的扁樣,沒有伸手接。心內覺得受了惡心。不再浪費時間,再張嘴說出來此的目的:“明天晚上八點半,在噢噢廣場有個摘菜葉的比賽。比賽的名字就叫“摘菜葉的比賽”。第一名獎勵一把“莫三”牌的木梳。我要那把木梳。花兩百塊向你買那把木梳!”
聽到有報酬可拿去還債。戴明沒有想再多。終於對女人笑了,點頭答應。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八點。王工開心的給戴明、戚傳誌、莫玖花三個兼職結了工資。
他還張開嘴給三人鼓勵:“一個饅頭五毛錢。一百一十塊錢可以買兩百二十個饅頭。一天吃五個饅頭,就是兩塊五毛錢。一百一十塊錢足足可以吃四十四天!幹一天輕鬆的活就可以不用幹活四十四天。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嗎?明天你們再來幹一天,就可以八十八天不用幹活啦!你們以後周末多來我店裏做幾次,說不定以後養老的錢就能賺到啦!”
三人黑著臉離開。
出得酒店門,三人轉了一個拐角,戚傳誌,也就是綠發男人嘴裏才開始憤憤有詞:“恨不死的阿彌陀,胖死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死胖子!”
莫玖花,也就是讓戴明明天參加摘菜葉大賽的女人。她並不認同戚傳誌的憤怒,張嘴:“你今天大半的活都被戴明給做了,你還有什麽好憤怒的?”
戴明也有別的想法,給兩人分別遞了一支香煙才開始張嘴說話:“我們幹活之前和人家本就說好了。我們幹活,他給錢。現在我們幹了活,他也給了錢。應是一種皆大歡喜的結果。怎能因為你覺得我們本質被他壓榨而憤怒呢?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戚傳誌憤怒過後本就在笑。聽兩人反駁自己方才憤怒,更是笑。也不說啥了,笑嘻嘻的帶二人來了一間花店。大手一揮,買了一束價值九十九元的向日葵。
戴明好奇問:“你不是說晚上帶我去找樂子麽?樂子與花之間有什麽關係麽?”
戚傳誌笑著挺了挺自己瘦不拉幾的胸膛,望著霓虹燈裝飾的遠方,緩緩張嘴:“快樂呀,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你看,前麵有一個廣場,廣場上有好多人跳舞。隨著音樂的律動與大家一起舞動身體,多快樂啊。”
戴明笑了。其實他早有如此想法。隻是曾限性子內斂,於群眾中放不開手腳。
但現在,自己已然是一個厲害的NPC修士。作為一個修士,還有什麽不能放開?
作別了大抵尋女人獻殷勤的戚傳誌。
戴明問莫玖花還跟著自己做什麽。
莫玖花不說話,揚了揚下巴。
戴明隨她下巴指去的方向——看見了站在一盞明媚路燈下的憤怒吳陽。
他憤怒走來,伸手要錢。
戴明笑著把今天一百一十的工資全放在了那隻手上。然後張嘴說話:“我戴明說了今晚還你煙錢,就絕不會明晚。明天我再還你水煮錢。剩下的錢就隻能等我下個周末出來打工還你了哈。”
莫玖花帶著詫異走來,瞧了吳陽錚亮的光頭一眼,把戴明的脖子扭向前看——前麵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拉了一個白色橫幅。橫幅上寫了字:“摘菜葉的比賽”。
“你是想跟我說明天的比賽地點就在前麵?”戴明笑著掙開莫玖花柔軟的手,遞出一支香煙,張嘴問。
莫玖花接過香煙點燃,深吸一口。然後點了點頭,沉重張嘴:“那把木梳對我很重要。希望你的手速不要讓我失望!”
她走了。
剩下的兩人來到嘿嘿廣場。霓虹燈在這裏周遭不停閃耀。讓人戴明覺得有些夢幻。
“你妹妹呢?”戴明張眼望前頭一大片由淡青色石板鋪就的空地上來往的人群,隨口張嘴問。
“回學校去了。你來這裏幹啥?”吳陽臉上的憤怒嚐試維係,卻覺沒什麽意義,漸漸換作了平靜。
“跳舞啊。我一開始就跟你說了,咱們NPC修士的修行要多痛苦的建立在虛假世界裏。世界迫害我們,我們便越要來世界裏。”戴明的眼果然在前麵看到一堆整齊排列舞動的人群,麵上泛起了快樂的笑。
走到隨著舞曲整齊而歡樂舞動的中老年女人和少有的中老年男人前,戴明不再張嘴說什麽。站在一個舞姿誇張的中老年男人身後。露著笑臉,僵硬、生澀的舞動四肢、腰臀。
邊舞邊思想:
“生命,到底是什麽?”
“是夢或幻?”
“是快樂和痛苦交相輝映?”
“是物質的另一個名字?”
“是自由的孤與獨的舞蹈?”
“我不知道啊……”
戴明看見身旁有個瘦小發疏老頭,隨著音樂節奏做著聳腰擺臂搖頭跨步的動作,蒼老的麵上洋溢著極快樂的笑。
看著老人跳舞,戴明甚至從中覺出一種美的感覺——一個老頭在跳舞,跳出了美的感覺!
戴明精神震撼,愈發快樂著臉麵去學他——腰能聳多少距離,就聳多大距離;手臂能擺多大範圍,就擺多大範圍;頭能搖多快,就搖多快;步能跨多少弧度,就跨多少弧度!
學至後麵,戴明不再刻意。放空精神,隨意隨音樂節奏而搖擺。
原來,舞蹈的真相就是身心與美的和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