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平安夜前夕(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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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敲擊著縫隙間充斥了不少煙灰的老鍵盤,戴著耳機在自我的世界裏徜徉,旁邊的哥們濃重的二手煙味在網吧的過道上揮之不散,盤繞著要沉進敞開蓋子的營養快線裏。
    這是一家開了好幾年的小網吧,因為從來不查身份證甚至還主動提供臨時卡的緣故頗受周邊學校的學生歡迎。
    這年頭也沒什麽警察掃蕩網吧的事情發生,五顏六色的電腦屏幕前一半多都是看著就沒成年的半大孩子,大呼小叫不時響起,香煙的氣味經久不散,像是風幹進了網吧的每一個角落。因為飲料撒上去而有著不少斑塊的布麵椅子散發著陳舊的腐朽氣息,彷佛下一刻就有苔痕順著摩的不成樣子的椅腳攀爬上來,耳機和鼠標都有些油的發膩,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汗手曾在上麵摸來摸去。
    或許班上唯一的大公子趙孟華會忌憚於這種網吧極其不潔的環境,但本就身為雜草的路明非卻毫不在意,對他來說網吧就像是一個安穩的娛樂港灣,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天天呆在這裏。
    他本就不是一個有什麽大追求的人,每天能在喜歡的女孩麵前跑跑腿說幾句話,等到兩句誇讚就足夠了,閑暇的時候能去網吧或者回家抱著筆記本打打遊戲,喝一瓶三塊錢的營養快線,就能算得上幸福。
    路明非也幻想過自己牛逼的樣子,在他的想象裏他也能是披上黑風衣一手衝鋒槍,一手攬著美女搭檔的腰的詹姆斯邦德,經常壓軸出手解決一些會導致世界毀滅的危機,但往往這個想象還沒結束就聽到頭頂比燈還亮的班主任老師把上課睡覺的他吼起來,質問他昨天的作業為什麽又沒有寫完。
    打一局星際的間隙他拿起營養快線猛灌了一口,習慣性地切出去看看QQ,突然意識到他今天並不在等誰的消息。
    陳雯雯信教在這個平安夜的晚上必然是去了教堂,文學社為此每年都沒有什麽像樣的聖誕活動,路明非也就很少有遞上一份精心準備的聖誕禮物的機會。
    曾經在網上聊了幾個月以為能成為朋友的子非魚已經大半年沒有上過QQ和星際了,或許是因為從高二下期開始北大附中加強了管理的緣故,路明非對學校的了解不多,但在他看來北大附中這種名字一聽就知道裏麵的學生是想衝擊北大的名校。
    於是他的QQ靜悄悄的,唯一可能會來打擾他的隻有騰訊的廣告和天氣預報,路明非有一個班級的各色各樣的“同學”,但他沒有一個會來煩他或者被他煩的“朋友”,企鵝頭像一點都不跳動的樣子像極了他的生活,平淡而孤獨。
    有時在網上看到了好笑的段子,路明非卻不知道該去和誰分享,隻能在偶爾和陳雯雯閑聊時話題快斷了的時候提起這些段子想讓對方和他多說兩句。
    陳雯雯總是很有禮貌地評價說很好笑或者是很有意思,還沒等路明非精神一振,她的下一句總是我去洗澡了一類的話,頭像隨著消息的發送變成灰色,留下打了一半的段子寂寞地停在聊天框裏,又被一個字一個字的刪除。
    馬上就是聖誕節,路明非盤算著要不要給陳雯雯送個禮物,但他最近屬實囊中羞澀,將口袋裏的零錢翻過來數了一遍,覺得自己大概隻能買得起一個平安果。
    平安果其實就是普通的蘋果,在外麵加了聖誕相關的包裝,價格就翻了幾倍,典型的用氣氛欺騙年輕男女的智商稅,但該買還是得買,這幾年平安果正火,也算聖誕節較為便宜又不算太敷衍的禮物了。
    不過要放在班上橫向一對比,路明非覺得自己隻買個平安果的話大概得被拿去墊桌角,但他這些天確實沒什麽錢了,連上個網都隻敢開兩個小時的臨時機。
    如何能借到點錢是路明非從一周前就開始考慮的問題,但直到他今天頹廢地坐在電腦麵前想著實在不行就買個平安果的這一刻他也沒有想到任何靠譜的辦法。
    路明非隻是歎氣,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依靠過,朋友這種東西對於衰仔來說太過於奢望了,他一個人也能過下去,雖說幸福可能很少。
    他重開了一把遊戲,隨手選擇了人族,隨後將屏幕切了出去。
    “我記得你不是更擅長蟲族嗎?還是說對麵分太低了你不想太欺負人?”
    半分鍾後,略顯生硬的聲音從路明非背後傳來,明明嘴裏說的話顯得和路明非很熟一樣,但字正腔圓像是朗讀稿子的語氣著實凸顯了來者的緊張和在打招呼方麵的生疏,像是一個靦腆的人在陌生的城市找陌生的人問路一樣生硬。
    路明非轉過頭去,看到了似乎是想把手舉起來打招呼但又突然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太浮誇於是半舉著右手一動不動的少年,對方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尷尬。
    舒熠然本來都快忘了“明明”這回事了,結果回國安排任務的時候他和學院的人工智能諾瑪聊了聊,雖說諾瑪在很多方麵給人的感覺就像麵對真的女性,不過舒熠然卻不會因此在聊天過程中像麵對真人一樣感到緊張,於是一人一AI閑扯了很久。
    當聊到高中生活時,他隨口說了一句他的QQ號曾經被盜過的事情,半個小時後原本QQ號被盜後的新密碼就已經出現在了他的手機上,諾瑪在為S級服務時主動性和效率都高到可怕。
    他重新登上了這個QQ,看到了“明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來的問候信息和傾訴信息,雖說越來越簡短,但卻讓舒熠然感同身受的體會到了曾經的孤獨。
    舒熠然意識到“明明”和他聊天時話那麽多或許並不是因為他很開朗健談,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現實裏的朋友太少太少了,他把舒熠然當成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很稀有的朋友,所以才會一直希望他能回幾條消息,好像那樣他就不是無人關心的一個人。
    隻有自己走在黑夜裏的孩子才會期待每一點曾經出現過的光,因為他們手裏已經隻有熄滅的餘燼。舒熠然曾經也是呆在空無一人的深淵裏的人,世界對他來說隻有蘇茜和她的父母,其他人他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會去說,直到高一入學,那個漂亮的不像話的瘋丫頭自顧自地闖了進來,讓他認識到了他人的存在,和所謂朋友的定義。
    他看著那些有些傷感的文字,越看越像過去的自己,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人,隻能獨自坐在位置上看著那些艱澀的語言書,好像他再多掌握幾門外語,他就能在其他途徑或是地方找到朋友了一樣。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社交恐懼症,進入卡塞爾後幹脆將其歸類為了血之哀。
    舒熠然沒有回複去那些明的信息,因為它們都陳舊了,沒有了新的消息,等到完成任務後的周末說不定能約“明明”出來喝個咖啡,現在他應該還在上學。
    但他還記得“明明”曾經說過經常會去的“凱路”網吧,他今天淩晨才轉機到達這裏的機場,在完成了一些與當地專員必要的交接後,他在晚上找來了這個網吧,本來隻是來看一看這的環境到底怎麽樣,他也沒想到真的會這麽巧,平安夜的晚上“明明”還真的坐在這裏打遊戲,竟然沒有晚自習。他們曾經通過一次視頻,見過彼此的樣子,雖然時長很短,但舒熠然自信不會認錯。
    他默默地站在“明明”的身後,看著他選下人族,整整過了半分鍾才想好一句打招呼的方式,結果因為自身原因生硬和緊張的像是在讀第一次看見的文言文稿,想要打招呼的右手因為猶豫看上去就像是抻著衣袖扭扭捏捏的小女生。
    舒熠然本來就不擅長陌生人,而明明對他而言顯得更奇怪一些,既像是初次見麵,但兩人卻已經聊過很久,就搞得他有點不會了。
    這一刻舒熠然甚至有點希望自己認錯了人,這樣他隻需要道個歉就不會繼續尷尬下去了,但他的記憶力真的很好,這確實是“明明”,因為對方轉過身仔細辨認兩秒後已經帶著難以置信的口吻驚呼:“魚兄?”
    “對,是我。”舒熠然已經快要繃不住了,他拉開旁邊空機位的椅子坐下,按動開機鍵,他也還沒有成年辦的是臨時卡,“我來這座城市跟導師做個調研,想起你說過這網吧,於是進來坐坐,結果你也在。”
    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舒熠然緊盯還沒亮起開機畫麵的電腦目不斜視,緊張的情緒幾乎要滲透出來。
    路明非小心翼翼,“魚兄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事,初次見麵,適應一會就好,有什麽問題你繼續說沒關係。”舒熠然繃著臉。。
    路明非勉強地點點頭,他看著舒熠然的表情差點以為舒熠然是要鬧肚子了正準備從口袋裏摸紙,下意識扯開話題,想聊些輕鬆的,“北大附中要做什麽調研能讓你們高三來別的城市?升學壓力這麽小嗎?”
    舒熠然聽著熟悉的開機音樂也是放鬆了些:“我上學期的時候就被美國的大學特招,所以我是為了完成大學導師的任務才回的國,這正好是,嗯,應該算美國的寒假時間段。”
    路明非滿臉寫著“你好牛逼”四個大字,對舒熠然驚為天人:“我以前一直以為這種大佬隻能在雜誌上見到,魚兄你是有多猛啊?”
    舒熠然搖搖頭,畢竟“明明”還算是熟悉,他的神色逐漸緩和下來,“別叫我魚兄了,總感覺哪裏不對勁,我叫舒熠然,舒適的舒,有光熠然的熠然。”
    “哦哦哦,我叫路明非,道路的路,明辨是非的非。”路明非趕忙作出回應,不敢讓大佬多等一秒,隨後習慣性地恭維就來了,“現在你比我大一級了,我就冒昧一點叫你師兄?”
    “都行。”舒熠然微微點頭,路明非是卑微慣了的樣子,像是路邊無人關注的野草縮在角落裏,這不像是原生家庭走出來的孩子,他試探著問,“路明非,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路明非一怔,隨後看似滿不在乎地說:“聽說是考古的,成天世界各地到處飛也沒個回信,相當不靠譜。”
    “伱多久沒見過他們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好多年了吧,不過和叔叔嬸嬸住在一起也不錯,他們都挺關心我,還說讓我爭取出國去申請國外的大學,這幾天為這些事到處打聽。”
    舒熠然了然,果然路明非的父母不在他的身邊。舒熠然從這個卑微的男孩身上察覺到了某種曾經熟悉的影子,如果沒有蘇茜一家,他會不會也在一個人的孤獨深淵裏變成類似的樣子?身邊沒有一個知心的人,哪怕在家裏都是寄人籬下,也沒有朋友,孤獨的像是一條流浪的野狗。
    蘇茜一家給了他家的溫暖,夏彌讓他知道了這個世界其他人的存在也有意義,讓他學會了接觸同學,但路明非什麽都沒有,所以舒熠然有些想幫路明非,就像是在幫過去最絕望的自己。
    舒熠然邀請道:“來切一盤?不要放水。”
    “好啊!”路明非切回遊戲界麵,看著上麵的圖像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已經開了一盤遊戲,由於毫無操作對手已經大兵壓境,他連忙打出GG認負。
    連舒熠然都忘了路明非還掛著遊戲這一回事,略微有些歉然,但路明非本人毫不在乎,他故意輸的對局也不是一把兩把了,輸和贏對他來說差別不大。
    舒熠然毫不在乎這網吧鍵鼠的衛生條件,登上了官服自己的新號,添加路明非的好友,兩個人像是大半年前那樣重新開始了一邊倒的切磋,甚至差距更加明顯——舒熠然這半年來遊戲打的極其之少。
    “進入大學後很忙吧師兄。”路明非看出了舒熠然的生疏,不禁感慨,“作業很多嗎?聽說美國那邊都是先鬆後緊的政策,大學管得反而最嚴。”
    舒熠然也放鬆了下來,遊戲確實是男生之間拉近關係的最好選擇:“還好,課程不算太難,但我自己寫了篇大論文搞得時間有點緊,發表在一期曆史雜誌上了。”
    “這就是學神嗎?大一就發表論文了?”路明非驚歎,手下卻毫不留情,舒熠然的資源點被進一步壓縮,兩人在星際上如今委實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
    兩人的對局還在繼續,舒熠然的劣勢越來越明顯,直到終於全線崩盤,舒熠然主動認負。他長舒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頭看著路明非:“明晚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啊?我們明天有校園聖誕活動,我有東西要負責……”路明非負責的項目是文學社開辦的,他肯定不想放陳雯雯的鴿子,顯得有些為難。
    “在哪兒?”
    “就在仕蘭中學,像是校園祭或是文化節一類的活動,校外人員也可以參與,師兄你要去嗎?”路明非老老實實地說。
    “到時候看吧。”舒熠然沒有直接答應,而是重新退回主界麵,向路明非發起邀請,“再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