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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餘孤身離開道觀,一路回了下榻的【南悅客棧】。至於喪彪和小帥兩人卻並未跟他一起出來,自然是留在道觀裏同眾人一同善後。
    盡管體內的陰陽二氣初融,渾身都是真氣充盈,但小餘此刻的心情卻是說不出的低落,也不願去想自己的身世來曆,當即便叫客棧掌櫃拿酒。
    誰知他們住的這間客棧隻備早餐,並無酒食供應。小餘隻得轉去街道斜對麵的一家酒攤,要了一大壇燒酒,也沒心思吃飯,大中午的便自斟自飲起來。
    剛喝到第三碗酒時,便聽有人招呼自己,說道:“老大,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喝酒?”抬眼一看,竟是大強、小強兄弟二人。
    小餘見是熟人,心中頓時一陣踏實,也不同他們兄弟兩人客氣,隻是說道:“來的正好,喝酒!”
    兄弟兩人見他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半點昨日擂台之上的意氣風發?心知定是出了什麽事情。然而三人自幼便已結識,也算是過命的交情,眼見小餘不願吐露,兩人也不多問,隻管坐下來一同陪他喝悶酒。
    似這般一碗接一碗灌入喉間,轉眼間三人便已喝空了四五隻酒壇。小餘酒意微醺,這才籲出一口長氣,將方才在那座【牛鼻觀】裏發生的一連串糟心事盡數拋諸腦後,再也不去想它。
    隨後他便詢問大強、小強兩人如何找來了這裏。兩人對望一眼,便由小強說道:“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倒是老大你似乎心情不佳。若是遇到什麽難事,隻管吩咐我們兄弟二人便是,三義幫上上下下,好歹還有幾十號兄弟,全都聽你差遣!若是我倆幫不上忙,至少也能陪你喝個痛快。”
    聽到這話,小餘不由地心中一熱,追問道:“有事說事!自家兄弟,遮遮掩掩做甚?”
    隻見大強遲疑半晌,這才說道:“老大你可還記得,當日你護送那支商隊前往東籲的時候,大夥曾聊到這南疆地界上【吸血妖族】的傳說?你說你在夜神殿裏親眼看見兩具被吸血妖族吸幹鮮血的屍體,還讓我們幫忙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聽說過的那個曾經撞見吸血妖族,還僥幸存活下來的皇室中人。”
    小餘微微一愣,思索著說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你突然說起這事,難道是……”
    隻聽小強接口說道:“老大吩咐的事,我倆自然記在心上。此番來湊這【龍城演武】的熱鬧,這些日子我倆四下托人詢問,果真打聽到了那個曾經在吸血妖族手下逃生的黎姓皇室中人,據說眼下便住在這龍城南郊臨近紅河的一處皇家莊園裏麵。
    前兩日因為擔心影響你上台比武,所以我倆也沒來找你說這事,直到昨日擂台之上,老大你不負眾望,果然一舉奪得南疆第一。我們兄弟兩個便想著今日再過來和你說這事,順便再好生安排一番,慶賀慶賀這個南疆第一少年英雄的頭銜。”
    小餘原以為他們兄弟兩人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所以才來找自己幫忙,不想竟是記掛著自己當日的吩咐,找到了在吸血妖族手下幸存之人,難免心中感激。
    要說關於吸血妖族一事,曆經邊境那間荒山客棧一役,事後又有天界禁地裏那位木中之人的證實,小餘早已徹底弄清了緣由。
    所謂的吸血妖族,其實便是夜神殿中修煉【花月神功】的曆代聖女,乃是要通過吸食活人之血來修煉這一門邪功。而夜神殿上下為了遮掩此事,於是才編造出了這麽一個吸血妖族的鬼話,於南疆地界一直流傳至今。
    對此大強、小強兄弟二人自然還不知情,隻是牢記自己當日的吩咐,仍然在探查關於吸血妖族的傳聞,居然還當真被他們找到了線索。事到如今,盡管這個幸存之人對小餘而言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但畢竟是他們兄弟兩人的一番苦心,小餘自然不好辜負。
    再想到自己方才已經當眾表態,拒絕學習中原道家的武功,在這龍城之中也就再無別的事情。反正那個幸存之人就在這龍城南郊,倒不妨就此跑上一趟,權當是散一散心。
    於是小餘便讓酒攤老板弄了些吃的,三人簡單吃過午飯,隨即動身出了國都南門,一路前往大強、小強兄弟兩人打聽到的那處皇家莊園。
    兄弟兩人也是從旁人口中聽說此事,並不知道那個黎姓皇室中人的具體身份,也不清楚那人昔日撞見吸血妖族的經過,隻能按照大致的地址一路詢問去找。
    隻見沿著紅河一路往南,龍城的近郊倒是一片富饒的光景,道路兩旁皆是大片綠油油的水稻,可謂十裏稻香,一片蛙聲,隱隱有太平盛世之貌。小餘看在眼中,原本陰鬱的心情也舒緩了不少。
    隻是這一路行來,盡管田間水稻茁壯,但是在稻田裏勞作的那些農夫,一個個卻是骨瘦如柴,除了一頂遮陽草帽,身上幾乎便隻剩下遮羞的破布爛襟,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是人不如稻。
    小餘不禁問道:“既是國都近郊,又有如此肥沃的稻田,這些農夫為何卻是這般清貧,甚至還比不上鳳鳴鎮附近的百姓?”
    隻聽小強說道:“老大你這話未免就有些明知故問了,試問這天底下的富人,又有哪個是種地的?要知道在這龍城近郊,四下這些田地自然全都是皇家產業,哪有半畝田是百姓自己的?至於這些農夫麽,隻怕大都是些丟了土地的流離失所之人,最後隻能受雇於龍城裏的皇室中人,來這裏充當長工短工,替地主勞作換取自己的一口吃食。”
    小餘暗歎一聲,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聽同行的大強恨恨說道:“自古王朝更替,從來隻有一個原因,那便是皇室和官員的子子孫孫把天底下所有的好處全都占完了!隻要不是皇室和官員的子弟,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永遠都不可能從這些人手裏分到半點好處!到最後大家便隻能造反,將這一切徹底推倒重來!”
    小餘直聽得一愣,脫口問道:“你……你說什麽?”
    旁邊的小強接口說道:“老大,這些話不都是你自己昨日在擂台上說的麽?別說是我們兄弟兩個,昨日在場的所有少年英雄,個個都覺得你這話說得極是!要說我們這些窮苦出身之人,過去雖然也怨恨這世道的不公,嫉妒那些富貴人家,但卻不明白這當中的道理,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隻能想著燒香拜佛,下輩子投個好胎。但你這話卻是說出了病根,甚至是給大夥指了一條明路。”
    大強附和說道:“正是!就像田裏的這些農夫,要說世上最辛苦、最勤勞的人,又有誰能比得上他們?但他們卻連飯都吃不飽!憑什麽那些皇室中人和官家子弟就能成天吃喝玩樂,坐吃山空?既然世道如此不公,我等倒不如造反得好!”
    他這話一出,不止是小餘,就連小強也急忙開口勸解,讓自己這個哥哥休要胡言亂語。
    大強是個直性子,隨即麵露尷尬,不好意思地笑道:“聽你們聊到這事,我心裏有氣,也就是隨口說說而已。眼下三義幫的弟兄吃喝不愁,翡翠生意也算上了正路,大夥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隻是想起當年的苦難,要不是有老大將我們從那黃蜂針的手裏解救出來,還教了我們一身本事,我們這些小乞丐要想逆天改命,恐怕就的確隻有造反這一條路了。”
    兩人見他隻是隨口一說,這才放下心來。最後望著沿途稻田裏這些身子孱弱的農夫,小強忍不住歎道:“我沒念過什麽書,也不知道過去有哪些王朝更替,但是聽說隔壁中原最為強盛的漢唐王朝,各自都有好幾百年的興旺。如今南疆這大越一朝,開國還不足百年光景,好處便已被皇室和朝廷占去了十之八九,讓尋常百姓沒了活路。長此以往,恐怕這黎氏皇族也隻是個短命的王朝罷了。”
    三人邊走邊說,竟一路行經十七八裏稻田,終於來到河畔一處氣勢恢宏的莊園,卻是大門緊閉,似乎無甚煙火氣息,正是兄弟兩人打聽到的那一處皇家莊園。
    小強早已打通此中關節,便當先領路繞到莊園側門,上前扣響門環。半晌之後,側門隨之拉開,探出一個奴仆裝扮的老者,卻是一身名貴的布料,斜眼打量三人,一臉倨傲地問道:“做什麽的?”
    小強應聲說道:“我們是龍城西街吳員外介紹過來的,敢問老丈可是黎平安黎老爺?”
    那老奴不動聲色,隻是說道:“是。”
    小強立刻摸出兩錠大銀塞到對方手裏,笑道:“黎老爺安好,小子這廂有禮了!想必吳員外已經同您說過,我們兄弟三個平日裏別的嗜好沒有,就是喜歡打聽一些誌怪鬼話。聽說您這座莊園裏曾經有人撞見過傳聞中的那吸血妖族,而且還活得好好的,我們兄弟三個自然不肯錯過這等奇聞,所以想來見識一番。”
    那老奴收了銀錠,又見他們三人都是十幾歲的少年,隻為獵奇而來,頓時放下戒心,笑道:“什麽黎老爺?你們幾個後生可別亂叫!老奴黎平安,不過是院子裏的一介下人。隻有此間的主子,那才是名副其實的黎老爺。”
    說罷,他便拉開側門放三人進來,叮囑道:“你們想要見的人,便是府上的六少爺,眼下正是居住在這座莊園之中,老奴帶你們去見上一麵便是。隻不過今日的一切見聞,你們絕不可對外透露半句!否則一旦被我家老爺知道,老奴自是打死不認,但你們三個後生隻怕是要陪上三條性命!”
    大強、小強兄弟兩人也是經旁人介紹而來,摸不透這當中深淺,當下便向小餘使了個眼神,跟著這老奴的步伐進到院子裏,隻管隨機應變。
    隻見這座莊園不但占地極大,而且幾進幾出的院落之中,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其間小橋流水,鳥語花香,竟是出奇的精美,果然是皇家莊園的氣派。相比起來,昔日鳳鳴鎮上那個杜老爺的府邸都是相差甚遠。唯一奇怪的卻是,如此華麗的一處莊園,當中卻沒看見幾個奴仆,未免顯得有些冷清。
    想來也是因為此間的冷清,那老奴平日裏難免寂寞,今日有三個年輕後輩上門,好歹也是有了說話聊天的人。四人一路行出沒多遠,他便向三人吹噓道:“這座莊園乃是我家老爺名下的產業之一,但主家卻不住在這裏,整座莊園便隻有六少爺一人居住,是以伺候的下人也不太多。
    老奴自幼便跟隨在老爺身邊伺候,乃是主子的親近之人,如今來這裏照顧六少爺,雖然還算不上是此間的管家,但是整個院子裏裏外外,老奴說的話也能作數!
    至於我家老爺的名諱麽……嘿嘿,你們三個後生便不要打聽了。想來你們也能猜到,在這國都龍城之中的黎姓人家,還能是哪一家的?”
    小強聽他主動搭話,便試探著問道:“老丈說的那位六少爺,莫非便是曾經撞見過吸血妖族,還僥幸存活下來的那一位?”
    聽到這一問,那老奴頓時一通沉默,過了半晌才長歎一聲,說道:“活下來的確不假,隻不過人卻從此傻了,就連飲食起居都要旁人照料。若非如此,我家老爺又怎會忍心將他過去最是喜愛的這位六少爺獨自留在此間?”
    說罷,他又感慨道:“要說我家這位六少爺,想當年可是這龍城之中獨一號的風流人物,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城中每逢盛宴,若是能請到六少爺成為座上賓客,那便是主人家最大的麵子。隻可惜天妒英才,想來也是遭了鬼神嫉恨,平白無故撞上這麽一樁邪祟,可惜……可惜了!”
    聽到老奴口中的這個六少爺居然已經成了傻子,三人都是大感意外。還是由小強問道:“這位六少爺能在吸血妖族的手裏逃生,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如何卻會就此傻了?”
    他這一問無疑便已涉及到這位六少爺撞見吸血妖族的來龍去脈。那老奴感慨半晌,隨即臉色一肅,再次警告三人道:“左右都是些陳年舊事,告訴你們倒也無妨。但還是起初那句話,你們三個後生今日的所見所聞,無論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半句出去!畢竟事關我家老爺的顏麵,也是整個黎氏一族的顏麵,而且還是妖邪作祟之事。要是你們去外麵胡說八道,會有什麽後果,你們應該能夠猜到。”
    眼見三人相繼應答,老奴才邊走邊說道:“記得六少爺當年受邀赴宴,最後卻是一夜未歸,直到第二日天明,府裏的下人才在河邊野地裏尋見了他。竟是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不醒,左側脖子上還有一處咬痕,分明是被人用嘴咬住脖子,吸走了他不少的血。之後大夥將奄奄一息的六少爺救回府中,老爺遍訪名醫救治,數日之後,六少爺雖然平安醒來,卻是神情驚惶,一言不發,分明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都已徹底癡傻了。
    當時有見識之人便說謀害六少爺的凶手,十有八九便是傳說中南疆地界上的【吸血妖族】,乃是以吸食人血為生一群妖物。盡管這些妖物早在上古年間便已被夜神殿盡數剿滅,但時不時仍會有零零散散的一二者為禍世間。六少爺不幸撞見此等妖物,居然還能撿回一條性命,已是不幸之中的萬幸。是以府上的這位六少爺能夠一直活到現在,並非是他從那吸血妖族的手裏逃生,而是那妖物並未吸幹他身上的血,乃是有心留了他的一條性命。”
    說到這裏,那老奴不由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小餘三人,臉上則是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情,緩緩說道:“至於那妖物為何要留六少爺一命……嘿嘿,其中緣由,隻怕老奴說了,你們三個後生也未必能夠明白。
    話說大夥當日在野地裏發現失蹤一整夜的六少爺時,他已然被人扒去了褲子,下身一片狼藉,豈不正是曆經了連番雲雨?依老奴所見,隻怕是那妖物不但吸了他的血,而且還要了六少爺的身子!正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那妖物一夜纏綿,想來也是心滿意足,這才手下留情,饒了六少爺的性命。”
    聽到這話,在場三人都是驚駭不小。大強更是脫口問道:“要了六少爺的身子?那吸血妖族……難道……難道還是個女的不成?而且還和凡人一樣,喜好……喜好這一口?”
    隻見那老奴一臉無奈地說道:“禽獸尚且分公母,世間妖物又何嚐沒有雌雄之分?試問我家這位六少爺當年是何等風流俊俏的人物,龍城之中的官宦女子,又有哪個不是心生愛慕,爭相著叫媒人前來說親,就連府上的門檻都快要給踏破了。那妖物垂涎六少爺的身子,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隻可惜經此一事,六少爺心智盡毀,每日隻是躲在房中亂塗亂畫,這輩子也就算是徹底毀了。大夥看他平日裏塗抹的那些畫作,想必便是當夜與他交歡的那個吸血妖物,雖然畫的亂七八糟,但可不正是一個活脫脫的女子模樣?”
    對於老奴的這一番講述,小餘也是大感驚訝。但是比起大強、小強兄弟二人的全然不可思議,他倒還能勉強接受。
    因為所謂的吸血妖族,便是夜神殿中修煉【花月神功】的曆代聖女,所謂聖女,自然全都是女子之身,自然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不想當日那位聖女吸食人血練功之餘,居然還相中了這位風流倜儻的六少爺,做出此等淫邪之舉,可見夜神殿的所在,果然是一處不折不扣的淫邪之地。
    隻是照此推測,卻不知當日謀害這位六少爺的天界聖女,到底是夜神殿的哪一任聖女?是邊境那間客棧地窖裏早已喪失神智的那個妖物,還是當年將自己從中原帶回南疆收養的現任聖女,又或者是另有其人?
    想到這裏,小餘便問道:“敢問老丈,貴府的六少爺遇害,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那老奴略一思索,遲疑著說道:“六少爺出事的時候,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如今卻已是四十有二……嗯,算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奴自幼伺候老爺,所以叫慣了‘六少爺’這一稱呼。照年紀來算,此間這位所謂的六少爺,其實早就不再是少年人了。”
    小餘聽說居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樁舊事,不禁有些愕然,自然也不敢確定那六少爺遇到的那一妖物,是否便是天界之中那位現任聖女,隻好不再多想。
    隨後三人腳步不停,一路來到臨河修建的一幢閣樓前,那老奴便說道:“你們既然來了,免不得總是要見一見這位六少爺。隻是他早已癡傻多年,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從他嘴裏也問不出什麽東西。”
    說罷,老奴便將房門上的鐵鎖解開,隨即推開房門,自己卻立刻躲到一旁。三人不解其意,立刻便有一股濃烈的惡臭從屋子裏飄出,被河風一吹,更是令人幾欲作嘔。再看房間裏的地麵上,除了散落滿地的紙張,便是隨處可見的黃白之物,看這番光景,少說也有十天半月不曾清掃了。
    見到眼前這一幕,小餘不禁心生惋惜,說道:“看來這位六少爺倒不是裝瘋賣傻,而是真的傻了。”
    那老奴見他下此結論,忍不住問道:“你這後生都還沒見到六少爺,便敢斷言他是真傻。即便是醫家子弟,恐怕也不能如此武斷罷?”
    隻聽小餘歎道:“我師父曾經說過,若要判斷一個人是真瘋還是裝瘋,往往便是看屎尿一物。若是裝瘋賣傻,行事再如何顛三倒四,言語再如何亂七八糟,對於醃臢穢物,總是避之不及;隻有真正瘋傻之人,才能與這些髒東西共存,甚至樂此不疲。正因如此,中原本朝那位太宗皇帝昔日為了躲避削藩,不惜躲在豬圈之中以屎尿為食,這才能夠瞞過世人的雙眼,以為他是真的瘋了。”
    那老奴畢竟是在大戶人家當差,眼見小餘談吐不凡,頓時收起小覷之心,恭恭敬敬地說道:“莊園裏的下人不多,以至六少爺的房間多日未曾清理。三位既然來都來了,還請莫要嫌棄,進去瞧一眼這位六少爺便是。”
    聽到這話,三人便等房中的惡臭稍稍散去,才硬著頭皮跟著這老奴進屋。小餘剛一踏過門檻,便有灌入的河風將屋子裏的一張宣紙迎麵吹來,接過一看,紙上筆走龍蛇,水墨飛舞,依稀能夠看出是一個少女的身形。盡管隻是寥寥數筆,倒也極為傳神,勾勒出了畫上少女那一副媚骨天成的風姿。
    再看房間裏這滿地的紙張,分明都是有筆墨塗抹的畫作,但全都隻是支離破碎的描繪。有的似乎是女子遠山一般的兩撇眉峰,有的似乎是勾勒出了女子的側顏,還有漆黑的秀發、青蔥的十指、玲瓏的纖足等等。小餘不禁問道:“這些都是那位六少爺畫的?畫的又都是些什麽?”
    那老奴歎道:“誰知道呢?六少爺的丹青本是龍城一絕,尤其擅長人像,可謂形神皆備,栩栩如生。誰知自從撞邪癡傻,終日裏便隻會這些鬼畫桃符了。大夥也看不太懂,隻能勉強分辨出他畫的好像是一個女子,卻又無人識得,想來十有八九便是那一夜與他纏綿的吸血妖物了。”
    隨後三人在老奴的指引下,便看到一個衣衫淩亂的中年男子,披頭散發蜷縮在屋角,身上滿是各種瀉物,兀自睡得正香。那老奴捏著鼻子去將他喚醒,也是目光無神,癡癡呆呆望著屋頂,正是居住於此的那位六少爺。
    小強便耐著性子上前詢問,想要打探這位六少爺當年撞見吸血妖族的詳情。然而對方癡傻多年,果然已經問不出什麽,任憑小強如何招呼,都是一臉茫然,一聲不吭。
    小餘見狀,也隻能就此作罷。反正自己都已經知道那吸血妖族的底細,倒也沒什麽可問的,大不了就是白跑一趟,權當是來散一散心。
    眼見小強不肯罷休,還在嚐試著詢問,小餘便轉頭去看房間裏的這些畫作。隻見一張沾滿黃褐色汙漬的宣紙上麵,畫的分明是一隻女子的眼睛,似乎還頗為靈動。小餘本已一眼掠過,但是突然心念一動,又將目光挪了回來,仔細凝視畫上的這隻女子眼睛。
    隻見這位六少年果然不愧為丹青聖手,雖已心智癡傻,筆墨之間依然有神韻流轉。哪怕隻是黑白濃淡渲染出的一隻女子眼睛,而且還被穢物沾染,卻遮掩不住這隻眼睛裏麵映照出的神采。其目光中既有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清冷,又有楚楚動人、攝入心魂的誘惑,甚至還有一絲潛藏在風平浪靜之下的洶湧,各種神采交織在一起,竟是一隻令世間所有男子都無從抗拒的少女明眸。
    甚至,小餘還隱隱感到有一絲莫名的熟悉,似乎是自己曾在哪裏見到過這一目光?
    抱著這一疑惑,他再去看其它畫作,無論是紙上的五官手足,還是身形體態,這一絲莫名的熟悉居然越來越強,竟讓小餘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迷惘。
    漸漸地,隻見滿屋的畫作似乎全都活了過來,所有的筆墨紛紛脫離紙張,就此緩緩飄起,繼而相互重疊在了一起。從眼耳口鼻到手足身軀,終於在小餘眼前憑空勾勒出了一個少女的模樣。
    驚疑之中,小餘隻覺眼前的這一少女愈發變得熟悉起來。突然之間,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隨之開啟,當場便令小餘臉色大變,脫口喝道:“不可能!”
    他的這一聲大喝,頓時便令屋子裏另外三人嚇了一大跳。隻有那個六少爺癡傻如故,顯然世間種種因緣,早已與他全無關係。
    隻見小餘臉色慘白,額上還有冷汗浸出,也不理會旁人,隻是自顧自地喃喃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剛剛晉升地界,乃是近兩年前的事了……而這卻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當中相隔也有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又……又怎麽可能……”
    大強、小強兄弟見他這副模樣,急忙上前詢問。
    小餘還是不做理會,隻管在腦海中飛速思索,過去的一幕幕往事相繼從眼前掠過。隨即他眼前一亮,脫口說道:“是了,是秋月堂的【留青】之術!”
    不錯!秋月堂的那位風之祭師林玄彤,明明已有六十多年紀,看起來卻還不到三十;還有此番同來龍城參加比武的、那個化名“黎無名”的秋月堂堂主林映落,年齡明明已經能當他們幾人的姑姑,看起來卻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而她們兩人之所以能夠容顏常駐,正是源於秋月堂的秘術【留青】!
    而在那個中原高人少陽子夜闖神寂山的第二日,小餘被秋月堂裏的阮二爺叫去處理兩具死於吸血妖族之口的屍體,那個阮二爺在不經意間曾經提及一事,說過:
    “……你可知道本教的這一任聖女,早年便是出身於我秋月堂?”
    頃刻之間,小餘額上已是大顆汗珠不停滾落,背心衣衫更是徹底被冷汗浸濕,整個人都變得魔怔了。
    大強、小強兩兄弟還是頭一回見到小餘這副模樣,仿佛是被什麽恐怖之事給嚇到了,還以為是這間屋子裏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居然讓自家老大撞了邪,急忙上前拖拽。
    小餘被他倆這一番拉扯,隨即回過神來。驚恐之下,他也顧不得同大強、小強兄弟解釋,就此衝出房間,展開輕功一路狂奔離去。
    這一刻,盡管小餘已經徹底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但是這種事情光靠想明白了,顯然是不夠的,必須要由自己親自去證實!
    而要證實此事,他隻能去一個地方,那便是讓夜神殿麾下所有男教眾魂牽夢繞、甚至不惜慨然赴死的【極樂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