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第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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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燉盅被擱在小桌上,內裏的湯羹被殿內燭火映得稍稍發黃,看上去竟有幾分蜂蜜的色澤。

    謝琅坐在一側,跟前是燉盅和尚未來得及讓人撤下去的藥碗,神色頗有些陰晴不定。

    她的手落在小桌上,食指無意識輕敲桌麵,發出極有節奏的輕響。

    西奈津還是頭一次見謝琅如此陰沉的麵色,不免有些茫然。看了半晌,她目光回落到燉盅上,似乎想到什麽,臉色也是一變:

    “這東西有問題?”

    謝琅沉著臉點頭,冷聲道:“這藥裏有附子,他卻給我送這麽一盅東西。”

    西奈津沒有相關的知識儲備,又因為是能力領域中難得清醒的人,也沒有相應記憶,一時不免更加糊塗了。

    但素月與上野櫻則不同,兩人聽完目光都是微變,盯向藥碗和燉盅:“藥方裏有附子,還送盅添了白芨的湯羹?”

    素月緊緊抿著唇道:“娘子,還是都不用為好。”

    上野櫻則更為幹脆些,她摸出銀針試了毒,發覺沒有問題,便捧著燉盅將內裏的湯羹吃了。至於藥碗中的苦藥,她則當著殿內其餘三人的麵,不動聲色地將藥碗攜進袖內,信步朝殿門的方向去。

    謝琅猜她應當是要找個地方把藥倒了,便也沒有出言攔阻,隻眸光深深地看著上野櫻纖細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視野當中。

    “素月。”她喚自己身邊女侍的名字,淡聲道,“去門口守著,不要讓外人靠近。”

    “是。”

    素月肅聲應了,便轉步移開。

    謝琅看著西奈津繃緊的麵色,低聲道:“漸鴻姑姑在太醫署可有信得過的醫官?”

    她的語氣在“信得過”這三個字上著意加重,西奈津會意,言道:“有一位年輕醫官乃是我……”

    “……鍾漸鴻原本手帕交的幼妹,約莫雙十的歲數。”

    謝琅道:“再過些時候招她過來為我診脈,不論脈象如何,都說中毒。”

    她無心去想梅拉克這神來一筆是想做什麽,就算他被殺死以後也想報複蟲母奎特和柯卡塔,她也不會考慮與一個骨子裏滿是瘋狂的首席研究員合作。

    不過,沒想到梅拉克居然對藥劑方麵也有研究……他對外隻說在戰艦、機甲等領域頗有建樹,實在是掩藏太深了。

    他在宮內……

    謝琅思維遲滯一瞬。

    手心傳來些微刺痛,謝琅下意識攤開手掌,果然發現手掌上已經烙下幾個蒼白的指甲印。她詢問西奈津道:“近來,祂身體如何?”

    西奈津意識到謝琅是在問“聖人”的情況,所幸幻蝶母蟲意識占據上風都時候,她雖然朦朦朧朧的,但也記得不少細節。

    略微想了想,她說:“似乎不算很妙,有些虛弱之象。這些日子一直以藥膳調養,昨夜宮宴喝的也不是酒,而是白水。”

    “對了。”西奈津想到什麽,又補充說,“那位……‘鳳君’,期間也送過幾次燉盅過來。”

    “他顯然知道藥膳中的用藥。”謝琅閉了閉眼,低聲喃喃,“那位……可吃了?”

    西奈津道:“確是吃了。”

    謝琅輕輕頷首。

    猜到14-梅拉克可能給那位“聖人”整了些能引發中毒的東西,她覺得有幾分好笑,又有幾分後怕。

    這世間權勢最是動人心弦,偏偏又如穿腸毒藥,足以將每一個人都腐蝕得麵目全非。

    登高者孤,而柯卡塔已然走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

    她安靜地看著西奈津,突然問道:“你認為權力可以為人駕馭嗎。”

    “人心易變,連錢財的誘惑都無法拒絕,又何談權力在手呢。”西奈津低聲說,“我父親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是。”

    謝琅卻想到自己。

    她驚覺在來到天河聯邦之前,自己同聖人的關係,實則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上位者本多疑,而她當時與聖人的分歧,已有難以調和之象。

    就算各退一步,就算如過往一般把臂同遊、共議國事,微小的裂縫也已經出現。

    她此前已辭過一回官,蓋因權勢日大,隱能見日後權傾朝野之象。

    盡管當時她才領同平章事職。

    那之後呢?

    在真切窺見山巔勝景時,她願意再像過去一般辭官不受嗎。

    謝琅緩慢地舒了口氣。

    所以她才發覺聯邦的製度要較之帝製更好些,起碼大權並不集於一人之手。

    而她與聖人的關係也能恰好停在此處,遠不會出現君臣失和之象。

    想到這裏,她心中對故國故人的懷念奇跡般地釋然許多。

    “漸鴻姑姑可有信得過且絕對忠於你的人手。”謝琅垂著眼道,“若有……”

    她聲線是全然的冷淡:“讓他們想法子,在聖人膳食上多下些功夫。”

    “就像‘鳳君’今日對我這般。”

    *

    深邃浩瀚的宇宙閃過璀璨輝光,是恒星“明光”拋射而出的大量卷須狀物質無差別地輻射過整個中央星係,繼而往外擴散,宛如鳳凰的尾羽。

    明筠立在舷窗前,遙遙望著遠處那艘逐漸靠近的龐大艦艇。

    她所掌控的紫微垣艦隊北極艦已有中型行星般大小,遠處那艘同樣通體冰山藍色的艦艇雖然比北極艦小上兩圈,但看其上流光輕旋,周邊宇宙碎屑避行而去,便知這艘不知名的艦艇該是先進貨。

    她隨口問一旁副官:“你說那艘艦艇請求接駁?”

    副官說是:“對方使用的是軍部內部通信,聽聲音應當是霍裏斯·維利爾斯少將。”

    明筠頗有些難以置信:“我倒是聽阿德裏亞娜說他沒死,還趕在澤維克死後帶著一列艦隊力挽狂瀾拯救了第一軍團的頹勢——可他不應該在前線嗎?”

    怎麽現在就帶著一艘戰艦殺了回來,剛還順便分擔了她手下艦艇的壓力,將大半星盜戰艦擊毀,還困住了天槍艦。

    她瞥了眼星圖上暫時失去動力源、隻能飄浮在星海之間的天槍艦,不由歎了口氣。

    第七軍團從未遭遇此等頹勢。

    紫微垣艦隊打造本就不易,現下兩艘主艦失控,一艘失去動力源被困在殲星空間站“華蓋”與小行星帶中間動彈不得。

    另一艘太尊艦則在一開始就突破了北極艦的封鎖離開中央星係,據說是帶隊直奔塞如林星域,結果秘書長源尚明下令使用“蜉蝣”武器係統——

    她也是函夏星係出身,自然知曉這“蜉蝣”是指什麽:蜉蝣朝生暮死,在其引發的星爆之下,一切都將化為星塵。

    現在紫微垣艦隊碩果僅存的主艦怕是隻有北極艦了。

    明筠微微抿唇,問道:“小維利爾斯有說什麽嗎?”

    她現在可不敢進中央星係內圈——到現在或許該說中圈,隻要經過中外圈分界空間站,什麽人都會立即倒下,陷入沉睡。

    明筠手下的中型飛行器已經賠進去幾艘了。

    照這樣子,她也不指望聯係尚在首都星的警備司司長阿圖爾奇克·彼什科夫,這位上將多半也在睡夢之中。

    副官道:“維利爾斯少將想要和您麵對麵聊。”

    明筠眉頭微挑,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的副官,若有所思:“怪事,之前澤維克和梅耶不是都說,他能通訊裏說明的東西絕不考慮麵對麵細聊嗎。”

    “莫非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

    她思量片刻,發現眼前光屏上再度顯示出接駁請求,便點了同意。

    兩艘巨艦想要接駁也當耗上一段時間,明筠早在小維利爾斯發來的請求中得知是他過來北極艦,而非她去對麵的艾斯伯格艦。

    於是她領著副官在預定的接駁舷梯處等待,大約等了半個天河時,便見一個極為高大的青年從艾斯伯格艦那邊大步行了過來。

    明筠這還是頭一次見到真實的小維利爾斯,這位過分年輕的少將神色冷肅,連那頭被紮起的火焰般的紅發也像凍在冰裏。

    他穿著一身純黑色的緊身作戰服,作戰服的銀色麵罩暫時展開、懸在腦後,仿佛某種瑰麗的陣法圖案。

    明筠心道:……這小維利爾斯怎麽看起來和他爹一個樣子。

    這麽想了她又失笑,畢竟是父子,若是不像才有問題吧。

    “明中將。”他率先開口,聲音也是沉冷的,像冬日裏刮過雪原的風,“初次見麵,冒昧了。”

    “無妨。”明筠笑笑,剛想說些什麽,便錯愕發現,對麵艾斯伯格艦似乎檢測到小維利爾斯已經離開艦艇,直接斷開接駁。

    通往艾斯伯格艦的通道在她眼前轟然關閉,隻有一道剛從艾斯伯格艦上下來的清冷的影子立在她和副官身前。

    明筠:“……爹的。”

    她沒來得及管這位被自己艦艇拋下了的少將,匆匆聯係指揮艙內的人:“什麽情況,對麵怎麽停止接駁了?”

    守在光屏前的觀測員語氣猶帶呆滯,吞吞吐吐地說:“那什麽,中將……”

    明筠不耐煩道:“別結結巴巴的,到底怎麽回事?”

    對麵傳來了聲吞咽口水的聲音:“……呃,中將,艾斯伯格艦直接朝星係內部飛了。”

    明筠眸光一顫,猛地望向年輕少將,冷聲道:“你不知道人一進去就會陷入沉眠?”

    “我知道。”

    小維利爾斯平靜地說。

    “那艘艦艇上隻有智械,沒有人。”

    明筠眉頭微皺,她還是第一次見隻用智械掌控戰艦的,這實在有些太過冒險。

    但對於現下的局麵,她也不得不承認,令智械進去探路不失為一個極好的方法。

    至少她知道,派出的那些飛行器上配備的機器人可沒有進入休眠狀態。

    她打量著小維利爾斯,問:“你來北極艦上,應當不止是避免自己也陷入沉睡,還想做什麽?”

    “我拿到了消滅蟲族的方法。”小維利爾斯說,語聲輕淡,“想向中將借一借第七軍團軍工廠的生產線。”(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