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眾誌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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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立刻想起華長安的叮囑,急忙補充道:“國公爺,還有一個關鍵問題,華院使特意交代,從患此病開始需要四十日,身上才會再無活毒,徹底沒有了傳染性,方能接觸其他健康之人。”
    “您麾下將士即便痊愈,若時日尚短,則仍有傳播風險。”
    王三春聞言,卻是哈哈一笑:“誰說是將士了,本國公說的是這城中的百姓。”
    “百姓?”醫官再次愕然,“百姓......竟也願意相助?”
    王三春那張恐怖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盡管這笑容在一臉疤痕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怪異:“如何不願?你當這府城如今的秩序是如何來的?”
    他收斂笑容,緩緩道出原委。
    原來,自疫情爆發之後,王三春便立刻封鎖了府城,又讓未曾入城的部隊退至數裏之外紮營。
    而他自己,則帶著最初跟隨他入城的將士,死守在城門之外,免得有百姓闖出城去。
    最開始,王三春的目的是不讓患病之人跑出城外,再感染更多的人。
    正如王三春所想,城中往外跑的百姓很多,畢竟身處那樣的煉獄之中,逃離是人類的本能。
    王三春沒辦法,在勸說無果後,隻得親手槍斃了幾個鬧事最凶的人,這才將局麵控製了下來。
    按理說,按照這個情況發展下去,當地百姓隻會更加懼怕慶軍和王三春。
    可每日聽著城內百姓的痛苦哀嚎,看著災民們絕望的臉龐,王三春和將士們心中倍感煎熬,實在不忍坐視不理。
    終於有一日,有士兵提出要入城幫助那些百姓,其餘士兵紛紛附和。
    本以為將軍會大發雷霆,未想到王三春非但沒有阻止,反而親自帶頭。
    先是組織起自願入城的將士組成敢死隊,冒著被感染的巨大風險進入城中。
    掩埋堆積如山的屍體,將尚有氣息的病患集中安置,分發食水藥物......
    正是在他們這種近乎舍生忘死的行動下,府城才沒有徹底陷入無序的崩潰,勉強維持住了眼下這種局麵。
    也正因如此,王三春和他麾下不少將士都染上了天花。
    而他本人,更是因為衝在最前,被感染最早。
    瓊州百姓並非鐵石心腸。
    他們親眼目睹了這些原本可以安全撤離的慶軍將士,為了他們不惜以身犯險,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份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瓊州百姓心中。
    如今朝廷又派來隊伍救災,需要人手幫忙,他們又豈會退縮?
    聽完王三春的敘述,醫官看著眼前這位麵容已毀的國公爺,心中不由得湧起敬佩之情。
    他終於明白,為何陛下的老奉軍能夠戰無不勝了。
    這樣的軍隊怎麽會有敵手,又有什麽人願意與他們為敵?
    。。。。。。
    不多時,消息傳開,府衙前的空地上漸漸聚集起了數百人。
    他們大多麵容憔悴,許多人的臉上、手臂上都能看到或深或淺的麻點。
    他們沉默地站著,望向站在府衙台階上的王三春和醫官。
    那醫官上前一步,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告知了眾人,沒有隱瞞其中的風險。
    盡管他們自身已免疫,但將要麵對的是最慘烈的病痛和死亡,是精神與體力的雙重考驗。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沉默。
    懼怕是生物的本能。
    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又要主動去接觸死亡和病魔,任誰都會猶豫。
    然而,勇氣卻是人類的讚歌。
    人群中,一名身著儒袍的年輕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臉色蠟黃,帶著病後的虛弱,但眼神卻頗為清明。
    走到台階前,年輕人對著王三春鄭重地行了一禮:“定國公,您......打算讓我們怎麽做?”
    王三春看著這名年輕人,他認得此人,是他親自從街上撿回營地的。
    平日裏沉默寡言,沒想到此刻會第一個站出來。
    “本國公不會強迫任何一人,此事全憑自願。”
    “隻是,如今的瓊州尚有成千上萬的鄉親正在垂死掙紮。本國公懇請諸位能伸出援手,救更多的人。”
    那年輕人聽罷,幾乎沒有猶豫,語氣堅定道:
    “如此,在下崔彥,願往!”
    王三春看著他,猙獰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上前一步,不顧國公之尊,對年輕書生深深一揖:
    “王某代陛下,代朝廷,代這瓊州萬千待救之民,謝過義士!”
    那名叫崔彥的年輕人卻連忙側身避開,不肯受他全禮。
    他抬起頭看向王三春,臉上露出羞愧之色,聲音略微提高:“定國公萬萬不可!實不相瞞,我並非瓊州本地人士。”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我乃崔家庶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崔家,那可是掀起這場叛亂的世家之一。
    崔彥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繼續朗聲道:“世家南逃,割據一方,以致兵連禍結,最終引來王師征討,此皆我世家之罪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王三春和他身後的慶軍士兵:“然而,慶軍前來平叛,乃是職責所在,並無私怨。”
    “尤其定國公與麾下將士,在瓊州哀鴻遍野之時,以身犯險入城救助,崔某深深折服!”
    他麵向人群,拱手環揖,言辭懇切道:“崔某不才,也自幼讀過幾句聖賢書,深知‘知恩圖報’、‘仁者愛人’之理。”
    “往日囿於家族,甚至想要在此地隱姓埋名,但今日目睹王師仁義,又受了國公活命之恩,若再畏縮不前,與禽獸何異?”
    “諸位鄉親,兵禍因世家而起,此是我等虧欠瓊州的!”
    “而慶軍,他們是來終結禍亂的,他們本無義務救我們,可他們救了!定國公救了!”
    “如今,瓊州還有成千上萬的父老鄉親,正在生死線上掙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嘶喊出來:“崔彥在此,厚顏懇請諸位,請看在同鄉之誼,請伸出援手!救救他們,救救瓊州!”
    情真意切的一番話,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蕩起層層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