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辛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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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城。
    某個老舊的居民區。
    鄧睿背著書包,獨自站在街邊,身旁立了一個高出膝蓋一小截的行李箱。
    在他腳下,周遭路燈投射的陰影如蓮花一般綻放。
    “小睿,你站路邊做什麽,不回家嗎?”
    一道年邁的聲音傳入鄧睿耳中。
    回過頭,順著聲音的來處望去。
    班駁的光影中,一位矮小瘦弱的身影朝他走來,緩慢的腳步伴隨著一陣一陣的“哢嗒哢嗒”聲響。
    不多時,身影走出黑暗,來到燈光下,站在鄧睿跟前。
    來人鄧睿認得,是住同一幢單元樓的婆婆,全名不清楚,隻知道姓梁。
    如霜浸染的白發,層層交迭的皺紋,好似枯木般幹癟的雙手,深褐色的皮膚上零星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老人斑。
    老人宛若一本史書,以己身刻錄下歲月走過的痕跡。
    “晚上好,梁奶奶。”鄧睿禮貌的打了聲招呼,瞧見她拽了一個鼓囊囊的袋子,便笑著道:“您又去撿瓶子了?”
    梁奶奶露出和藹的笑容,回道:“閑不住,撿點塑料瓶、易拉罐,補貼下家用。”
    話雖如此,據鄧睿所知,梁奶奶家的條件不僅一點不差,相反還很不錯。
    逢年過節,鄧睿都會看見一輛白色路虎出現在附近的停車位,就是梁奶奶家的。
    至於家庭條件好為什麽還要去外邊撿瓶子,天曉得。
    或許是過去經曆使然,或許真如梁奶奶所說,閑不住,撿來打發時間。
    “你這身行頭,”梁奶奶自上而下打量一番鄧睿,又瞅了眼旁邊的行李箱,“是準備去旅遊?”
    “學校過兩天就要開學了,哪有時間去旅遊?”鄧睿好笑道。
    “瞧我這記性!上了歲數,腦子不好使,忘記你已經是個大學生了!對了,你在哪裏上大學來著?”
    “首都,五道口技校。”
    “五道口技校?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啊!很難考吧?”
    “是挺難考的。”
    數年如一日的努力與堅持,期間形形色色的誘惑,還要與幾十萬的對手爭渡,不難是不可能的。
    梁奶奶突然往前一步,抓住鄧睿的手腕,順著手臂一路往上捏了幾下,眉頭微蹙,半是心疼半是責怪道:“好歹是個一米七一米八的小夥,胳膊居然這麽細,是學校的夥食不行,還是你想省錢不吃飯?”
    “奶奶,您第一天認識我?我向來是這個體型,吃不胖的。”
    鄧睿有點無奈,他家雖然困難,但遠不至於吃不起飯,況且學校飯堂物價本就不高,學校又有政策補貼,一日三餐完全不愁。
    梁奶奶像是沒聽見一般,從兜裏掏出一遝厚厚的鈔票,小到一角,大到一百,抽了兩張麵額最大的,強行塞到鄧睿手上。
    “奶奶給你錢,到了學校那邊多買點牛奶和水果吃,把身子補起來,都讀大學還這麽瘦,可不招女孩子喜歡。”
    最好不招女孩子喜歡,省得麻煩。
    這話鄧睿也就心裏念叨,嘴上是不敢說的,說了百分百挨訓。
    “謝謝奶奶,我會買的。”
    看著鄧睿把錢收入口袋,梁奶奶才再度笑起來。
    “你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清明、五一、還是暑假?”
    鄧睿猶豫片刻,回道:“我可能到明年的寒假才會回來。”
    “清明、五一就算了,暑假也不回?”
    “暑假很忙,要參加比賽,又要打暑期工,沒時間。”
    “別人家的孩子上了大學都是閑之又閑,你倒好,反著來,比高中更忙了,相差上千公裏,見都見不著。”梁奶奶的語氣滿是抱怨。
    鄧睿隻是笑笑不說話。
    “唉,算了,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你是學生,終究是以學習為主。”
    “多謝奶奶諒解。”
    “不過,事先聲明,要是明年我沒看到你長肉,還像現在這麽瘦,我就找你媽去!聽清楚沒?”
    鄧睿一陣頭疼。
    老人家不過分的要求能拒絕嗎?
    顯然是不能的。
    “我盡力而為。”
    一連聽了近五分鍾的訓話,鄧睿終於送走梁奶奶這尊大佛。
    望著她一點點遠去的背影,鄧睿發出由衷的感慨。
    “老人家,真可怕啊!”
    說不得,罵不得,還逃不掉,獨一檔的硬控神器。
    鄧睿伸手進口袋,指尖觸碰到兩張稍顯破舊的鈔票。
    一些他以為已經忘卻,實則埋藏心底的畫麵斷斷續續的浮上心頭。
    自打有記憶起,就存在了梁奶奶的身影,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卻勝似有血緣關係。
    小的時候,鄧睿老愛跑梁奶奶家,基本一天一趟,因為有好吃的。
    夏天的涼粉和糖水,冬天的紅薯和炒板栗,還有隔三差五的特色糕點與吃不完的當季水果。
    後來上了初中,學業繁重,天天早七晚九,周末也鮮有歇息,去梁奶奶家的次數少了,關係漸漸生疏,然後某一天,再也沒進過梁奶奶的家門。
    如今看來,生疏的其實隻有自己,對於梁奶奶,他們關係依舊如初,依舊是好好老人與好好小孩。
    鄧睿望向梁奶奶家所在的位置,循著記憶追溯過往,想要記起梁奶奶家的模樣。
    具體細節已然模糊不清,隻剩下帶有光暈的朦朧的美好。
    “明年春節,去梁奶奶拜個年吧!”
    ……
    約莫過了十分鍾。
    一輛黑色的suv出現在道路盡頭,不一會就停靠在鄧睿跟前。
    車後門開啟,王菱花從車內跳下來。
    “不好意思,剛剛走錯路,讓你久等了。”
    時隔數天,王菱花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一樣的幹淨,漂亮。
    鄧睿搖搖頭,示意她不用在意,轉而問道:“行李放哪裏?”
    “放後備箱。”
    兩人來到後邊,後備箱的門自動打開。從門沿處,鄧睿認出了車的牌子與型號。
    理想l9
    也不知道這車落地價是多少。
    三十萬能買到嗎?
    放好行李,兩人先後上車。
    王菱花先行坐裏側座位,鄧睿後上坐外邊座位。
    剛一上車,鄧睿就打了一激靈。
    有兩雙眼睛在看著他,分別來自主駕與副駕。
    車內光線昏暗,能見度低,鄧睿看不清人臉的模樣,但能分辨大體輪廓,主駕是中年男性,副駕是中年女性。
    初下判斷,這兩位應該是王菱花的父母。
    出於禮儀,鄧睿先行開口打招呼。
    “叔叔,阿姨,晚上好。”
    王父點頭以作回應,王母則是開口回道:“晚上好。”
    王菱花和鄧睿安穩落座,並係上安全帶,車子隨後啟動出發。
    駛出路況複雜的居民區,進入開闊平穩的快速路。
    鄧睿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靜靜的發呆。
    搭乘交通工具的時間總是無聊的,而打發無聊時間最好的方法,就是放空大腦,想象自己是一條鹹魚,一動不動的躺在案板上,仰望星空。
    突然,漆黑的星空亮如白晝。
    鄧睿回過神,發現是王菱花將手機舉到他麵前,鼻尖距離屏幕不超過五厘米。
    “鄧睿,你吃過這個嗎?”
    “你拿遠點,太近了,看不清。”
    “哦。”王菱花拿著手機往後稍稍。
    呈現在鄧睿眼前的是一張照片。
    四四方方的木桌子,中間擺了一口銅鍋,鍋分兩半,一清一紅,十數樣食材圍在四周,近乎占據整個桌麵。
    “這不很常見的火鍋嗎?”
    “不不不,這可是首都的火鍋。”
    “和我們本地的有什麽不同?”
    王菱花將手機收回去,幽幽的藍光照亮了她一本正經的臉蛋。
    “聽說首都的更地道。”
    鄧睿一時語塞,不知作何回應。
    “地道是什麽味道?”
    “沒吃過,不曉得,有機會我帶你整一頓。”
    主駕駛的王父聽聞此言,不自覺的坐直身子,調低了車載音響的音量。
    副駕的王母也稍微側下頭,注意力轉向後排兩人。
    “鄧睿,你是之前春華高中的鄧睿?”
    王母的插話讓鄧睿有些許意外。
    “阿姨認得我?”
    “認得,怎麽不認得?”王母笑了笑,道:“回回考試的第一名,次次家長會都上台演講,分享學習經驗,你說我能不認得嗎?”
    “高中生的小打小鬧,不值一提,讓阿姨見笑了。”鄧睿謙虛道。
    一旁的王菱花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原以為鄧睿是個老實人,結果還是個裝逼犯。
    “聽說你被五道口技校錄取了,選的什麽專業?”王母又問道。
    “土木工程。”鄧睿如實回道。
    這時,王父插話進來,說道:“土木工程,近些年的就業環境不大行啊!沒以前那麽吃香了。以前是沒出校門,就有人上門追著搶,現在是僧多粥少,大把畢業即轉行。”
    鄧睿稍作斟酌,回道:“還好吧!一個行業不可能永遠吃紅利,有輝煌,就會有落寞。早十幾年,房地產蓬勃發展,如日中天,與之息息相關的土木工程地位跟著水漲船高。如今房地產野蠻發展的勢頭過去,陷入低迷,土木工程的熱度也自然而然的冷卻消退。
    不過,土木工程隻是回到了它該在位置,並不代表它要死了。衣食住行,人生四大基本需求,除非人類滅絕,不然土木工程就不可能沒有生存土壤。除此之外,我國是個基建大國,年年都會有大工程,舊城改造,新城開發,還有國外援助,隻要腦子裏有知識,吃得住苦,土木工程不難就業。”
    提到吃虧,王菱花想起網上看到,土木從入職到提桶跑路。
    “你們土木工程,畢業後是不是一定要下工地打灰?”
    鄧睿搞不清楚,王菱花是真心好奇,還是借故調侃。
    “那我問你,你們讀法律的,畢業後是不是一定要上法庭打官司?”
    “肯定不是啊!上法庭打官司的是檢察官、法官和訴訟律師,其餘從事企業法務,和體製內非司法係統的公務員用不著上庭。”
    鄧睿照著王菱花的語句,回道:“我們土木也是一樣的道理,從事施工單位一線工作的才需要下工地打灰,後方的設計、科研、管理並不用,起碼不用天天下,就算下工地也不需要親自動手打灰。”
    王菱花麵露沉思,道:“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從事橋梁社交方麵的工作?”
    “你又知道?”鄧睿倍感詫異。
    “你說過。”
    “有嗎?”鄧睿翻找記憶,卻是一片空白,“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記得?”
    “去年高三寒假結束,大神請我們吃飯。”王菱花提醒道。
    “你這麽一說,我就記起來了。好像你當時前路未清,要哭……”
    王菱花曲指成爪,牢牢擒住鄧睿肩膀,微笑道:“不該記的事情,就乖乖忘記,好嗎?”
    車窗外閃過的燈光打在王菱花臉上,明明嘴角含笑,卻是格外的滲人。
    出於對人生安全的考慮,鄧睿老實的點了點頭。
    “很好。”王菱花鬆開鄧睿肩膀,收斂笑容,“你這種搞設計的,就業單位和上升途徑大概是個什麽樣?”
    “我知道的有兩種,一是設計院,二是高校科研團隊,前者接甲方爸爸的單子,後者教書育人搞研發,有時也會和設計院合作攻堅。”
    “工作內容呢?就坐辦公室,對著電腦畫圖?”
    “設計一座橋,涉及很多領域,畫結構圖不過是其中之一,其外的還有探查橋梁所在位置的水文和地質條件,橋梁的結構選擇,抗風抗震設計,施工方法與可行性分析等等,這些都不是單靠畫圖能解決的,得反複討論和實地檢測。”
    “一聽就頭大,還好我沒選工科專業。”王菱花慶幸道。
    鄧睿挑了挑眉,問道:“你們讀法律的,比工科輕鬆?”
    想到學校宿舍書架上幾本起步就是一個指節厚的法學書,王菱花心裏小小的幸災樂禍頓時沒了。
    “唉,讀書真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