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夜班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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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燁華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神情緊繃,看似在全神貫注的開車,實際已然開啟智駕,將部份注意放到耳朵上,偷聽後方的對話。
本來王燁華的打算是,以鄧睿專業的就業前景為切入點展開話題,進而摸清鄧睿的性格特點,如若可以,最好連家庭背景也順帶了解。
然而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王菱花硬生生把話題奪過去,和鄧睿自顧自的聊起來。
聽著兩人熟絡的交談,王燁華那叫一個不爽。
雖然,兩人的談話內容稀鬆平常,說話的語氣也不見異樣,可王燁華就是不爽,非常的不爽。
像是生活在舊時代裏,身家豐厚卻又一毛不拔的鄉縣員外,即便是無意路過門口的一條狗,都要懷疑它是不是覬覦自家財產。
和王燁華做了二十來年的夫妻,魏芸秀隻需一眼,就從他別扭的開車姿勢中看出異常之處,也大致猜到他心中所想。
無非是擔心自己精心培育十來年的優質大白菜被一頭來曆不明的豬拱走。
相比之下,魏芸秀這位當媽的就沒想太多。
一來,鄧睿個人條件不差,學業有成,未來可期,長相、身高皆屬中上水平,搭王菱花綽綽有餘。
二來,這倆人的聊天,無論是內容還是方式,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完全合乎朋友範疇,聽不出半點情感傾向。
不過,見王燁華一臉緊張,恨不得要將鄧睿打包扔出車外的模樣,魏芸秀索性打斷兩人的對話,省得他一直心掛掛。
“鄧睿,體驗了一個學期的大學生活,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每天有事做,學的也是新鮮知識,充實的很。”
回望高中一年,天天對著些一成不變的知識點,明明已經滾瓜爛熟,卻還要循環往複的做習題。
從早到晚,吃飯、趕路、上廁所,連入睡的前一秒,無不在檢索自身,知識是否有錯漏。
彼時目標明確,鬥誌昂揚,不覺有異,現在想想鄧睿就覺得反胃。
好在,近乎病態般的努力付出,獲得了應有的回報。
“每天有事做?你才大一學習任務就這麽重了?”
魏芸秀自身也是讀過大學的,她可不記得當年大一學業有多重。雖然課比較多,但內容不難,多是一些基礎課,隻要花點心思就能弄懂。
不過轉念一想,她讀大學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過去,教學方式發生改變很正常。
“學習任務……”鄧睿思索片刻,斟酌道:“說重也重,說不重也不重,大學是放養式教育,看個人選擇。”
“你的意思是說,大一必要的學習任務並不重,是你自己給自己上壓力?”
直接回答“是”,顯得過於自滿,於是鄧睿含糊道:“算是吧。”
魏芸秀視線移向了旁邊的王菱花,無聲的眼神仿佛在說。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王菱花頓感不適,立馬予以回擊。
“看我幹嘛?我平時在學校也很忙的好嗎!書背完一本又一本,案例看完一條又一條,根本沒有閑暇時間。”
“你在家我就沒見你學習過,每天吃完躺,躺完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家母豬都知道出門散步消食,你比母豬還要懶。”
聽完魏芸秀的描述,鄧睿也忍不住向王菱花投去懷疑的目光。
這還是印象中那個勤奮好學,文靜端莊的王菱花嗎?
不對。
文靜端莊,早在前幾次接觸中,無行祛魅掉了。
這次是勤奮好學的印象遭到衝擊。
王菱花臉色漲紅,不過有夜色作為遮掩,沒人注意到。
“放假本來就該休息!你見過哪個大學生回家還學習的?”
鄧睿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我呀!”
“我不和非人類生物作比較!”王菱花狠狠的瞪了鄧睿一眼,繼續道:“總之,學習的事我自己能處理,你不用管,成績會說明一切。”
話題被王菱花單方麵中斷,魏芸秀並不在意,接著和鄧睿聊。
“按照我的經曆,大一開學一兩周內會有社團招新,你有加入哪個社團嗎?”
“沒,我對社團活動興趣不大。”
比起花時間和不認識的人做意義不大的事,鄧睿更樂意泡圖書館提升自己。
“社團可以拓展人際圈,認識新朋友,積累人脈資源,你不去試試?”
提及人脈資源,鄧睿就想到了陸悠和李瑜。他什麽都缺,可有這兩位在,他還真就不缺人脈。
“朋友貴精不貴多。有三兩知心好友,能時常聯係,偶爾聚一聚,足夠了。交再多朋友,不花時間經營維護,終究是白費。”
“不談朋友,談對象也可以的嘛!哪個社團的女孩子不比你土木和尚廟來得多?”
鄧睿沉默了。
他屬實沒料到,魏芸秀一句話就改變了話題的走向。
而且也的沒搞懂,為什麽他遇到的長輩都跟設定好的程序似的,問的問題都千篇一律。
高考前問成績、問理想,高考後問學校、問對象。
過年期間,鄧睿在老家就應付了一波接一波的鄰裏親戚,今天又對上了梁奶奶和魏芸秀。
活見鬼了!
“阿姨,找對象真那麽重要嗎?”
“一聽就知道你是牡丹,而且連個喜歡的女生都沒有。”
“噗——!”
王菱花連忙捂住嘴,扭頭麵向窗外。
好險,差點沒繃住!
鄧睿也是無語。
牡丹怎麽了?又沒吃你家大米。
“阿姨,我目前的想法是,先把學習搞好,拿到研究生保送名額,找對象之類的事,暫且放一放。”
“小睿,你是大學生了,又不是高中生,找對象和搞學習又不衝突!”魏芸秀換了個稱呼,循循善誘道:“一天有二十四小時,睡覺我算你十小時,吃喝拉撒兩小時,剩下還有十二小時,你總不能全花在學習上吧?大腦會萎縮的!”
鄧睿隻聽說過遊戲玩多了導致大腦萎縮,沒聽說過學習會讓大腦萎縮的。
“偶爾擠個一兩小時出來,多去參加學校活動展現自己,以你的外在條件,找個對象不難。”
鄧睿張嘴正準備說點什麽,魏芸秀又給他堵上了。
“你是想說自己還年輕,對象可以慢慢找,不著急?錯,大錯特錯!我是過來人,我很清楚也很理解你的想法。可你知道嗎,上了大學後,時間會過得非常快,就跟看電影按了快進鍵一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等回過神就已經畢業踏入社會了。出到社會再找對象,不會有人跟你談感情,隻有車、房、戶口和存款。”
鄧睿心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一句。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
魏芸秀就喜歡聽話的晚輩,嘴裏開始念叨起自己舊時讀大學的過往。
每天早上硬性的晨跑打卡,成群結隊去人工湖旁邊練習英語口語,往床板牆頭貼明星海報,晚上熄燈點蠟燭講鬼故事,用cd機或者錄音機放歌曲專輯,借酒精爐煮麵改善夥食等等。
王菱花聽得興致缺缺,無它,在家聽過太多次了,隔三差五都能在餐桌上聽到王燁華和魏芸秀憶往昔崢嶸歲月。
鄧睿倒是饒有興致,相比王菱花出生於高知家庭,他身邊的長輩,沒一個讀過大學的,全是初高中肄業,外出打工,講的都是生活困苦,社會艱難,聽膩了。
不知不覺,一行人抵達了高鐵站。
鄧睿和王菱花前後腳下車,拿上各自的行李。
王菱花扯了下背包肩帶,道:“爸、媽,我走了,到那邊我再給你們發消息。”
“好,去吧!”魏芸秀微笑道。
“路上注意安全。”王燁華叮囑道。
“你這話應該跟高鐵司機說。”王菱花吐槽了一句,轉身走人。
鄧睿朝兩位長輩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跟上。
魏芸秀望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開口道:“鄧睿這小夥子,真招人喜歡!”
王燁華眉頭一皺,不滿道:“長相一般,性格內向,說話端著個樣子,我是看不出哪招人喜歡。”
“嗬,心胸狹隘的男人,跟你聊不來。”
……
高鐵站內。
鄧睿和王菱花刷過身份證,又經過安檢,不緊不慢的朝進站口走去。
“我媽說的,你沒當真吧?”王菱花開口道。
“你指的什麽?”
“裝蒜?”王菱花揚了揚胳膊,道:“信不信我給你一肘?”
這女人,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其實,你媽說的沒錯,社會人肩上扛著生活的擔子,注重現實,閑暇時間少,找對象與其說是談戀愛,更像是找個不礙眼的人,將就著搭夥過日子。而大學生,處於青春期的尾巴,有熱情,有憧憬,還有時間,找對象談戀愛是最好的。”
“這麽說,你準備找對象了?目標是誰?哪個學校的?長得怎麽樣?需不需要本諸葛給你支兩招?”王菱花眼眸發亮,語氣裏帶著幾分興奮。
“你想多了。”鄧睿淡淡的瞟了王菱花一眼,道:“我隻是認可你媽的觀點,不代表我要按照她說的來做。況且,我這麽個條件,又是這麽個專業,即使處了對象,到畢業那天十有八九也得分,那我還處什麽?”
“哎呀,不要這麽悲觀嘛!”王菱花拍拍鄧睿肩膀,安慰道:“說不定碰到個讀懂你內在,不在意你物質條件,還腰纏萬貫的富婆呢?”
“你敢說,我做夢都不敢想。”
“人生,正是有夢才精彩!”
談話間,兩人找到了檢票口。
查看上方的電子屏幕,顯示距離開始檢票還有十五分鍾,時間剛剛好。
王菱花左瞅瞅,右看看,將行李箱拉杆塞到鄧睿手裏,不由分說道:“你擱這等,我去買些吃的。”
“抓緊時間,別去太久。”
王菱花走了四五步,又回過頭,問道:“你要吃什麽?”
“我不吃,你買自己的就行。”
高鐵站內的物價貴的離譜,鄧睿向來不帶看一眼。
過了十分鍾,廣播提示即將開始檢票,檢票口前立馬形成三排整齊的隊列。
鄧睿站在一旁空地不急著排隊,反正發車時間和乘客座位是固定的,早排晚排沒區別,晚排還不用人擠人。
又過了一會,檢票口正式開始檢票。
王菱花踩著點回來,手上提了兩個袋子,嘴裏罵罵咧咧。
“溝槽的!就買了點牛奶麵包,居然要我七十塊錢,真是畜生中的畜生!”
鄧睿眉頭一挑,倍感新奇。
哦,原來漂亮的女生也會罵髒話!
長見識了。
鄧睿一言不發的把行李箱推到王菱花跟前,以免被惹火上身。
王菱花沒有接,而是將兩個袋子中的一個遞給鄧睿,說道:“我請你吃,你幫我拿行李。”
行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鄧睿接下袋子,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王菱花背後,排到隊伍的末尾。
“說起來,你是怎麽想到買夜班高鐵車票的?”王菱花好奇道。
鄧睿眺望前方的檢票口,似乎這樣能加快檢票速度,“很簡單的理由,白天時間寶貴,不想浪費在趕路上。”
王菱花豎起大拇指,由衷道:“我服了,你是真正的時間管理大師。”
沒一陣功夫,兩人通過檢票,走到樓下的站台。
一條身似長龍的列車已提前窩在鐵路上等候乘客。
兩人循著站台邊沿黃線的數字,尋找對應的車廂。
走著走著,王菱花驚訝的發現,車廂上的窗戶,居然分上下兩層。
難道,夜班高鐵是分層的?
帶著疑問,王菱花走進車廂,迎麵就是衛生間,拐個彎,右手邊是兩個洗手台,與熱水器相連。
繼續往裏走,是一條筆直到底的過道,兩排上下臥鋪分列左右。
臥鋪車廂,王菱花有在熒幕上看到過,不過那是四個床鋪組成的一個小包間,和眼前所見的縱臥天差地別。
床鋪排列前後交錯,前一個鋪位的尾是後一個鋪位的頭,感覺有點擁擠。
在車廂差不多中間的位置,王菱花找到了車票對應的號碼,看數字,她是在上鋪。
王菱花踮腳打量上方的床位,睡覺的一側靠走廊邊,床頭靠窗側有個可以放物品的小台,床尾則被下一個床位截掉近三分之二,睡覺估計得斜著睡了。
琢磨好待會睡覺姿勢,王菱花又環顧左右,說道:“我們的行李箱好像沒地方放。”
鄧睿不言,隻是將自己的行李箱放倒,推入床底,還補了一腳。
王菱花感覺自己臉無形中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我是第一次坐臥鋪,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嗎?”
鄧睿檢查一遍自己床榻,回道:“有眼罩戴眼罩,有耳塞戴耳塞,盡量不要影響他人,沒了。”
“要是別人影響我呢?”
“忍著,自認倒黴。”
“後悔跟你一起上首都了。”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