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歲月遺忘的角落，衛嶽的一生如同一場荒誕的戲劇，匆匆落幕。
    他從那詭異莫測的陣法中掙紮而起，雙眸如同被命運捉弄的星辰，緊緊鎖定著前方身著道袍、劍氣如虹的顧青嵐。
    在對視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淚水漣漣還要淒楚的笑容。
    風玉痕想起剛剛衛嶽在雲蘭蘭身旁大放厥詞的模樣，又見他現在靈力莫名漲到他無法探知的程度，心也不禁提了起來。
    他拔出長劍，將顧青嵐及柳南絮一行人緊緊護在身後。
    而山神，那位超脫於秘境之外的存在，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好整以暇地望著麵前人的劍拔弩張。
    山神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古怪的弧度，那蘊含看透世事的喟歎，還是對這場鬧劇的輕蔑？或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衛嶽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迷霧，凝視著眼前毫發無損、甚至功力更勝往昔的顧青嵐。
    他的心如同被春水拂過，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她變了，她真的在重生之後改變了，變得如此之好……
    衛嶽的內心深處，湧動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欣慰。
    一時間，他的腦海之中，仿佛又回蕩起那夜如水的弦聲，與腦海中滿手血腥的畫麵瘋狂交替，如同一場沒有盡頭的夢魘。
    心魔如影隨形，在他的腦中嗡嗡嗡地嚎叫起來，這種無法擺脫的糾纏，這種深入骨髓的痛楚，每時每刻都讓他想自我了斷。
    “你回來了……唔呼呼呼呼呼呼呼！我說怎麽我的力量突然就增強了這麽多！原來是你回來了啊……”心魔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歡愉，似乎在慶祝著某種勝利。
    “怎麽樣，怎麽樣？上一世的我肯定拿到你的身體了吧……咦嘻嘻嘻嘻嘻嘻……”那聲音帶著一種狡黠的戲謔，似乎在嘲笑著衛嶽的無能。
    “你看……你一回來，我就能讓你變得這麽強……這不好嗎？”心魔囈語不停，如同誘惑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卻又帶著致命的毒液。
    “這一世也把你的身體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給我吧……”
    如同無盡的回聲，這些話在衛嶽的腦海中回蕩，一遍又一遍，無法停歇。
    而顧青嵐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看著衛嶽瞬間轉變的眼神，心中已經有了某種猜測。
    “你也回來了，對吧？”她朱唇輕啟，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將劍緩緩指向他的眉心，等待著一個答案。
    衛嶽用劍撐起了自己的身體，抬手一揮，避塵決讓他瞬間恢複了不染纖塵的模樣。
    他的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他想走過去，像以前那樣，單純地抱抱她，摸摸她的頭。
    可是，他的腳卻如同被千斤重擔壓著，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那是他內心深處的掙紮，是他無法逾越的障礙。
    衛嶽的內心如同被狂風暴雨侵襲的湖麵，波濤洶湧，難以平靜。
    他無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確定，仿佛穿越了無盡的時空，帶著前世的悔恨和今生的迷茫，輕聲呢喃：“我不知道……我有沒有一個解釋和贖罪的機會……我……我有許多話想同你說……”
    他盡力忽視掉腦海中心魔回環往複的嘶吼，嚐試著將心裏的想法說出口，盡管那些話語聽起來顛三倒四，充滿了混亂。
    圍觀的幾個人聽著衛嶽的話，臉上露出極為困惑的表情，他們的心中充滿問號，不解衛嶽所言何意。
    然而，在這片混亂之中，神奇的是，全場仿佛隻有顧青嵐能接上衛嶽的話。
    衛嶽還想再說些什麽，試圖解釋，試圖表達，卻見顧青嵐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語無倫次。
    她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決絕和諷刺：“贖罪？那你來得正好。前世的仇，就該找前世的人報。”
    顧青嵐催動靈力，若水劍散發出耀眼無比的光芒，幾乎讓整個山神廟亮如白晝，那光芒如同她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何謂剜血剝皮，何謂挫骨揚灰，今日，讓你也一並嚐嚐這等滋味。”
    顧青嵐的話語充滿了恨意，眼裏昭然若揭的，是對前世恩怨清算的決心，是對衛嶽所作所為的深深痛恨。
    衛嶽看著顧青嵐，心裏清楚明白，恐怕用一輩子贖罪，顧青嵐也無法原諒他。
    他的心裏有些慌亂，又有些釋然。
    至少，顧青嵐還恨他，這恨意，或許也能成為他與她之間唯一的聯係。
    衛嶽手中的劍輕輕滑落，如同一片風中漂泊無依的落葉，無聲地躺在一旁。
    他張開雙手，姿態中透露出一種超然的坦然，仿佛在向顧青嵐展示他的毫無保留。
    “隻要你想，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衛嶽的話語輕柔而堅定，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顧青嵐的裁決，如同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閉上眼後，腦海裏一幅幅往昔的畫麵無比清晰，緩緩展開。
    前世他與顧青嵐相處的和諧時光……那些互相贈送禮物時的喜悅，那些在後窗偷偷看顧青嵐在課上打盹的悠閑時刻，那些在後山散步時相擁的真誠與釋然……
    那些純真的瞬間，一刻也作不得假……
    他願意的，他願意的，他願意去受她所受過的一切苦難，他願意付出一切去彌補他們之間的裂痕。
    然而，耳邊心魔的笑聲卻更加尖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刃，劃破了心中片刻的寧靜。
    “哦喲喲喲喲喲……好令人感動呢~真是笑死人了！”心魔的嘲諷聲中滿是譏誚和不屑，他極盡所能地嘲笑衛嶽的軟弱和無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嗬嗬嗬嗬嗬嗬嗬！早幹嘛去了，在這裝什麽神情呢，笑死人了，哦不，是笑死魔了，真是笑死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心魔的笑聲中帶著無限的狂妄和輕蔑。
    “愚蠢的人類，還不如將身體給我，我可以給你強到爆的法力，你直接把那女修給搶過來鎖在身邊，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管他原諒不原諒呢，你個廢物！”
    心魔的話語中充滿了誘惑和挑釁，試圖用他最擅長的力量和控製為誘餌。
    “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你做這些有什麽用？！廢物！！”
    見衛嶽不為所動，心魔瘋狂的辱罵聲更甚。他隻能瘋狂否定衛嶽的一切努力和犧牲，試圖摧毀他的意誌和決心。
    衛嶽雙目蘊滿了柔情，一眨不眨地看著顧青嵐。
    顧青嵐卻並沒有因為衛嶽的坦白而有所動搖。
    她的眼神堅定如同冰雪覆蓋的山峰，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
    輕抬手，她熟練地催動著體內的靈力，手中的若水劍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如同一條靈動的靈蛇，帶著刺骨的寒意，直衝向衛嶽。
    劍光閃爍，一把劍在瞬間幻化成百十把劍，每一把都鋒利無匹，劍鋒上寒氣逼人，幾乎要將衛嶽整個人紮成馬蜂窩。
    衛嶽麵對著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忍受著劇烈的痛楚，卻隻是輕輕地哼了一聲，他仍然鍥而不舍地出聲，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堅韌。
    “我知道你不想聽……可我還是想說……”衛嶽的聲音微弱又堅定。
    “還記得我書房牆上掛著的琵琶麽？嗬……說來你可能不信，數十年前，秦地渤州人疫之時，我聽過你的弦聲……”衛嶽回憶中的話語帶著深深的懷念和感慨。
    “我之心魔十年未解，夜夜令我痛不欲生。你的弦聲，讓我安生了幾十年……”衛嶽的喟歎裏，全是深深的依賴和感激。
    “雲蘭蘭與我說，那是她彈的琵琶……我錯認了幾十年……對不起，對不起……”
    他又無助地開始道歉，沉沉雙眸充滿了悔意和自責，心中漫山遍野全是對顧青嵐的愧疚。
    沒有人比他更希望能夠得到她的原諒。
    顧青嵐卻連臉上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她眯起眼睛，輕微抬手，靈劍便一寸一寸地刮開衛嶽的皮，掀開內裏的血肉來。
    這動作冷靜而精準，不帶有任何的情感，仿佛隻是在替前世的她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將衛嶽的罪孽一一清算。
    那些劍如同千年寒冰雕琢而成，逐漸刺入了衛嶽的骨頭裏，每一個劍鋒都帶著恐怖的寒意，似乎要將他的骨頭融化。
    劇烈的痛苦如同成百上千條毒蛇往他的身體裏鑽，終於，衛嶽無法再壓抑痛楚，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但他吐光了嘴裏的血後，仍然鍥而不舍地講述著，哪怕他的聲音已經極度微弱：“那五年……那五年……那五年真是……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
    “我無比感謝你……真的……我當時太年輕了，我還以為我不在意，可是如今想來，每一時每一刻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源源不斷的血液從他的身體裏麵湧出來，可他卻毫不在意似的，雙眸溫柔地凝視著顧青嵐，仿佛在尋找著最後的慰藉。
    “我記得你說我們兩個的名字有緣，丘山為嶽，山風為嵐，我為山嶽，而你是掠過山嶽的山風……”
    衛嶽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他閉上眼睛，長睫蓋住了所有複雜的情緒。
    “我記得你親手為我畫的畫……你說過你喜歡端方君子，我看見了你的題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衛嶽的聲音漸漸低沉，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深情和不舍，仿佛他真的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取她的原諒和理解。
    顧青嵐的眉梢輕輕一挑，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還能說這麽多？看來是還不夠……”
    她聲音清冷如同山澗中的清泉，完全沒有衛嶽所期待的被被打動的情感波動。
    隨著強大的靈力揮出，她身後的火符層層疊疊展開，它們在空中旋轉、交織，形成了一個飛速旋轉的巨大輪盤，將衛嶽死死地套在了其中。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血肉的焦糊味，仿佛是衛嶽身受的痛苦在空氣中凝結的實體。
    終於，衛嶽再也忍受不住，他在漫天烈火的焚燒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
    心魔的囈語不間斷地在他耳邊回蕩，帶著無邊無際的瘋狂和嘲諷。
    “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疼不疼呀？疼不疼呀？疼不疼呀？疼死了吧！疼死了吧！”
    心魔的聲音充滿了譏笑和挑釁，它完全在享受衛嶽的痛苦並以此為樂。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哦！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這女人可真不識好歹！”心魔繼續譏諷著。
    “求什麽原諒？！還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麽？把身體給我！把身體給我！”心魔的誘惑聲暴露著它強烈的控製欲。
    “我能把這女人綁起來送到你身邊，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不需要什麽原諒！”
    “把身體給我吧！把身體給我吧！我很強！我很強！很強很強很強！”心魔不斷地重複著，仿佛重複的次數夠多，衛嶽就能答應似的。
    “你喜歡聽琵琶？可以呀！完全可以呀！我可以讓全天下的人做一萬把琵琶！讓這個女人日夜不停彈給你聽！彈到她死！”心魔的殘忍和瘋狂在烈火中越演越烈。
    “給我吧給我吧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給我！”心魔的叫囂聲中都是無邊無盡的迫切和貪婪，幾乎要讓衛嶽腦袋爆裂。
    然而，衛嶽並沒有被心魔的話語所動搖，他任由心魔在腦海中發癲狂鬧，卻隻是閉上眼睛，感受著烈火焚燒的痛苦。
    漸漸地，他的嘴邊竟然溢滿了笑容。
    原來這就是她所受的苦難，原來表達不被傾聽，原來烈火焚燒皮肉，竟是這樣痛不欲生……
    原來前世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畜生……
    在大火中，衛嶽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釋然和解脫。
    他終於明白了顧青嵐的痛苦，終於明白了自己的錯誤有多麽不可饒恕。
    他的笑聲中，有著對過去的懺悔，也有著對未來的期待……
    還好，還好，他還有承受這一切的痛苦的機會……
    顧青嵐輕輕吹出一口氣，火符在靈力的催動下，將衛嶽徹底融化，化作了一縷青煙，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衛嶽終於如願以償，聽到了顧青嵐的回應。
    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澈，如同山澗中的清泉，流淌在風中：“我也得感謝你。是你和雲蘭蘭的欺辱，讓我明白，尊嚴隻在劍鋒之上，真理隻在靈力射程之內！”
    顧青嵐的聲音在風中回蕩，烈烈火焰將一切都焚燒殆盡，連同衛嶽的身軀和過往，都在這一刻化為了虛無。
    山神終於忍不住鼓起了掌，他的掌聲在空曠的山神廟中回蕩，帶著滿滿的讚賞和喜悅。
    他猝不及防地瞬移到顧青嵐的身邊，高挺的鼻梁甚至快要貼著她的臉，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說得真好……你真的太有趣了，我的新娘……我好像真的有點，愛上你了呢……”
    風玉痕見山神突然逼近，正要拔劍對陣，卻被山神強大的威壓震得雙膝跪地。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甘和憤怒，卻無法動彈分毫。
    山神微微一笑。
    整個山神廟在一瞬間爆裂，煙塵滾滾，化為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