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年少莫愁前路險,等閑逆水寒關,更將望眼付天寬

字數:27474   加入書籤

A+A-


    東三郡,是漢中分出來的三郡。
    而雄踞三郡的主人是申耽、申儀兩兄弟,號稱申氏雙雄。
    他二人已在此地雄踞了二十多年了。
    既擅於治理百姓,還擁有精明的政治頭腦,可謂達於從政。
    同時,申耽還是蜀漢曆史上唯一一位征北將軍。
    不過兩兄弟,其實是比較投機倒把的政客。
    所以又叫上庸陳登。
    誰來他們幫誰。
    他們是東三郡當之無愧的土皇帝,跟陳氏父子很像。
    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保全東三郡,保衛自身家族的利益。
    這日,
    申耽立於城樓之上,遠眺漢水滔滔,眉間深鎖。
    “上庸不得太平矣。”
    他幽幽歎道。
    朝廷要對東三郡動手了,申耽也早早聞到了風聲。
    對於這個問題,申耽幾乎沒有一點辦法。
    他是本地豪族,手中握有幾千部曲。
    雖隻有幾千人,但都是精銳,非常能打。
    可饒是如此,麵對大漢王朝的天軍,那也是蚍蜉撼大樹。
    沒有任何勝算的。
    就算他超神發揮擊敗了第一波來的漢軍,第二波、第三波如何抵擋?
    漢軍可以失敗無數次,但申耽隻有一次。
    就在申耽躊躇滿誌之時。
    其弟申儀按劍而來,低聲道:
    “兄長,細作來報,漢中曹仁遣使將至。”
    申耽聞言,麵色更沉:
    “果然來了麽……”
    曆史上的孟達作為一個反複小人,卻能同時被魏蜀吳三國拉攏。
    不是他能力有多優秀,而是上庸的地理位置太好。
    對於蜀國,他是一個可以從南麵進攻洛陽的戰略路線。
    諸葛亮的繼任者蔣琬,就覺得諸葛丞相多次出兵秦川,實在太不方便了。
    所以提出了沿漢水、沔水南下的戰略,目標就是進攻上庸。
    改由上庸進攻中原。
    而對於吳國而言,上庸是處於長江與漢水的交匯點。
    它控製著襄樊至長安的重要通道。
    所以東吳控製住東三郡,就能夠形成對曹魏的掣肘。
    反過來,魏國控製住東三郡。
    既可以壓製荊州方向來的吳軍,又能夠堵住蜀漢改走水路的士兵。
    故東三郡,便成了三國都想要的戰略焦點。
    曹仁作為魏國如今的北地總指揮,當然不能讓申氏兄弟倒向劉備。
    他必須拉攏二人,否則作為西川門戶的漢中,就又多了一麵受敵方向。
    申耽長歎一聲:
    “吾等據守東三郡多年,今劉備承繼天命,三興漢室之勢已成。”
    “若漢軍來攻,恐難抵擋。”
    “不如早降,以免兵戈之禍。”
    “那這魏使……?”
    “曹仁此時遣使,必為阻我歸漢!不如拒之門外。”
    申耽拍案而起說道。
    申儀卻抬手製止,勸道:
    “且慢。”
    “不妨一見,觀其來意。”
    “若有不妥,再作計較。”
    “以弟之見呢?”
    申儀眼珠一轉,忽生一計:
    “不若設油鍋以待。”
    “若其敢入,再聽其言。”
    “若畏縮不前,即逐之出城,以示我歸漢之心。”
    申耽頷首,“善。”
    於是命人在中軍帳前置大鼎,注油燒沸。
    油泡翻滾,煙氣升騰,令人望而生畏。
    未幾,城門洞開。
    魏使高軒駟馬,直入府衙。
    使者名喚傅巽,乃西漢義陽侯傅介子的後代。
    於魏國中擔任侍中,算是魏國大臣了。
    魏國直接派他前來,足以證明對東三郡的重視。
    少頃,傅巽昂然而入。
    他已年過五旬,麵容清臒,雙目卻炯炯有神。
    見庭中油鍋沸騰,竟麵不改色,徑直上前。
    申耽暗自驚訝,可仍是沉聲說道:
    “魏使遠來辛苦。”
    “然吾等已決意歸漢,若先生欲勸我背漢投魏,請入此鼎!”
    傅巽聞言大笑,整理衣冠,昂首便向油鍋大步走去。
    申儀見狀,急忙攔住:
    “先生真不畏死耶?”
    傅巽正色說道:
    “死生有命,何足懼哉!”
    “巽所惜者,乃二位將軍明珠暗投,自毀前程耳!”
    申耽眉頭一皺,問:
    “此話怎講?”
    傅巽一拱手道:
    “請容巽一言。”
    “劉備今雖雄踞中國,然其麾下李、關、張、趙、陳等皆心腹重臣。”
    “二位即便歸順,不過得一偏將之職,安能保有東三郡之權?”
    申儀冷笑:
    “雖然如此,然也好過為魏國白白送命的強。”
    “莫非貴國能許我兄弟更大富貴?”
    傅巽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朗聲道:
    “曹公親筆:若申氏歸魏,可永鎮上庸。”
    “歲賜糧十萬斛,精鹽百石,蜀錦百匹。”
    “此乃天子詔命,豈敢有虛?”
    申耽、申儀兩兄弟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十萬斛糧,百石精鹽,蜀錦百匹。
    這對東三郡而言,是巨利!
    如果傅巽說的是真的,那魏國開出的條件確實非常優厚。
    甚至都不能叫優渥了,
    因為魏國提到了最關鍵的永鎮上庸這一點,而沒附加其他的條件。
    僅憑這一點,便足夠令人心動。
    更別提,魏國每年還要額外給申氏兄弟錢糧補助了。
    這簡直就是百億補貼曹多多啊。
    兩兄弟心念俱是一動。
    最終,還是申耽先強壓住心動,故作淡然道:
    “劉玄德仁義布於四海,今我等若能舉三郡之地相投。”
    “其必能待我等厚。”
    “未必便不如曹公。”
    傅巽近前一步,聲音壓低:
    “將軍明鑒。”
    “劉備以複興漢室為名,最忌地方豪強。”
    “其創建內閣,任由李翊為首相。”
    “李某執政數年來,連續打壓地方豪強。”
    “近來又興辦私塾,改良察舉製度。”
    “其每一條政策,幾乎都是衝著地方豪族來的。”
    “公等作為本地大族,難道覺得自己能夠獨善其身麽?”
    二人一愣,麵麵相覷
    傅巽的話還在繼續:
    “我蜀魏國地廣人稀,正需如二位這般雄才人物鎮守邊陲。”
    “況二公既在上庸地,應當知曉,曹公素厚蜀中大族。”
    “這比之劉備要仁厚許多罷?”
    傅巽說的是實話,曹操為了鞏固自己在川蜀的統治,出賣了大量國家權益給本地大族。
    以換取他們的支持。
    不然曹操也打不贏漢中之戰。
    當然,曆史上的魏國本身也向世家大族妥協了。
    恍若如今急需世家大族支持的蜀魏政權?
    隻是現在,蜀魏的本土派與東州外來派的矛盾積攢越來越嚴重。
    看著隔壁老劉著手改革選官製度。
    曹操也已經開始考慮,是不是他也該換一個新的選官製度,以加強中央集權?
    帳內一時寂靜,唯聞油鍋“咕嘟”作響。
    傅巽的話語,如同針紮一般刺耳。
    申耽握劍之手微微發顫,顯然內心掙紮。
    申儀開口問:
    “若我等歸魏,曹公何以保我家族平安?”
    傅巽微笑:
    “除方才所許,更可表奏天子,封二位為列侯。”
    “子孫世襲,與國同休。”
    當然,這裏說表奏天子隻是場麵話。
    實際上就是曹操單獨私下封了。
    不過遙尊劉協為帝是蜀魏的法理基礎,麵子功夫還是要做的。
    傅巽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取出一方錦盒。
    “此乃曹公印信,請將軍過目。”
    申儀接過細看,確是魏王金印。
    傅巽又提醒二人道:
    “東三郡是北連漢中,南接荊襄。”
    “倘若漢軍當真來犯,魏王不會置之不理的。”
    言外之意,你兄弟二人覺得我們是在讓你們白白流血。
    但漢軍若真的來犯,魏軍是不是見死不救的。
    傅巽說的也是實話。
    畢竟東三郡的戰略位置太重要了。
    劉備又是皇朝正統,又是三興漢室。
    曹魏在輿論宣傳上,完全沒有優勢。
    所以隻能給出優渥的條件,來拉攏申氏兄弟。
    現在,擺在兩兄弟的麵前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抉擇。
    到底是選擇投漢,歸降朝廷。
    還是選擇投魏,效力曹公?
    兩兄弟是標準的投機政客,不在乎正統不正統,隻關心自家家族的既得利益。
    劉備是個忠厚人,投了他,肯定不會虧待咱們。
    至少不用擔心被殺。
    後半生安心做個富家翁應該沒什麽問題。
    但正如傅巽所言,
    劉備是靠自己兄弟得的天下,不是靠世家大族。
    世家大族壟斷了國家大量的土地、人口、以及最重要的知識分子。
    可以說是劉備要重點打擊的對象。
    他任命自己的心腹李翊當首相,李翊也的確這樣做了。
    他兄弟二人放在漢朝,天生就是“政治不正確”。
    投過去,大概率是要被邊緣化的。
    雖然說富家翁對很多人來說依然很滿足。
    但對比你之前作為土皇帝,一下子跌落神壇。
    前後的落差還是非常大的。
    反觀如今的益州,那裏就好像是如今世家豪強最後的狂歡似的。
    大族們可以肆無忌憚的兼並土地,收刮美女。
    曹操對此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隻要他們肯為自己出錢出人就夠了。
    那裏簡直是豪族們最後的淨土。
    “兄長以為如何?”
    申儀望著哥哥,顯然對魏國開出的條件十分心動。
    申耽卻倍加擔心,遲疑道:
    “然漢室畢竟是正統,劉備勢大。”
    “其兵鋒正盛,與之對抗,萬一失敗,則兄弟便大禍臨頭了。”
    傅巽見此,立即插言打斷:
    “將軍此言差矣。”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
    “今漢祚看似雖興,不過是因劉備他姓劉罷了。”
    “倘使光武皇帝,不是劉姓,而今漢祚安在哉?”
    “大丈夫遇事,不可不決。”
    “二位將軍既雄踞一方,當為子孫長計深遠。”
    兩兄弟對視一眼,交換了個眼神。
    少時,申耽長歎一聲,揮手下令撤去油鍋。
    他站起身來,執傅巽手說道:
    “先生肝膽照人,申某佩服。”
    “請回稟曹公,容我兄弟再思三日,必給答複。”
    傅巽深施一禮:
    “望將軍勿負魏望厚望,傅某告退。”
    待傅巽離去,申儀急道:
    “兄長究竟作何打算?”
    申耽踱步至窗前,望著上庸城連綿屋舍:
    “十萬斛糧,百石鹽,列侯之爵……劉備能給麽?”
    這點錢糧,劉備完全拿得出來。
    隻是他為什麽要給申氏兄弟?
    我把你滅了,你們東三郡不也是我的嗎?
    曆史上的東三郡就是劉備自己打下來的,所以申氏兄弟選擇了投降。
    之後劉備便派遣了劉封、孟達接管這裏。
    等於是變相架空二兄弟的權力,加強了對本地的控製。
    後來孟達背叛蜀漢投靠曹魏,曹丕待之甚厚。
    但卻並未剝奪孟達在上庸的權力。
    因為孟達是主動投過去的,曹丕怕派人接管,會把孟達逼走。
    所以寧願讓他成為一個半獨立的諸侯。
    因為孟達帶著東三郡背叛,對蜀漢來說是一個打擊。
    我雖然得不到東三郡,但蜀漢也沒了。
    所以我可以不拿,隻要你別拿就可以了。
    這便是曹丕的態度。
    經過一番思想掙紮,兄弟二人到底是沒能頂住永鎮上庸的誘惑。
    決定投靠曹魏。
    他們致書回信給曹仁,表明了自己願意合作的態度。
    曹仁得信大喜,立馬回信。
    說張郃已調動宛、洛之兵,不日將至。
    所以他也會立馬發漢中之兵過來協防,十天便到。
    這期間,請申氏兄弟務必加強防務。
    其書略曰:
    “申將軍明鑒:”
    “得悉二位深明大義,歸順魏王,仁甚慰之。”
    “今已調集漢中精兵,星夜兼程,十日之內,必至上庸。”
    “張郃雖欲動宛、洛之軍,然其路途遙遠,縱使急行,亦難先至。”
    “二位但請穩守城池,待我大軍一到。”
    “內外夾擊,必使劉備之謀不成!”
    “魏王已表奏天子,封二位為列侯。”
    “世鎮東三郡,望勿疑慮。”
    申耽覽畢,將竹簡緩緩合上,臉上浮現出一絲釋然之色。
    他看向身旁的申儀,道:
    “曹將軍既已應允,十日之內,漢中援軍必至。”
    “張郃雖欲動宛、洛之兵,然其軍未發,豈能先至?”
    申儀也鬆了一口氣,撫掌笑道:
    “既然漢中援軍十日便至,那我等無憂矣。”
    “劉備用張郃為將,聽說到現在都還在選派將領。”
    “從洛陽到上庸,少說十五日路程。”
    “等漢軍到時,曹仁將軍的援軍早就到了。”
    “我等無憂矣。”
    兄弟二人相視而笑,心中大定。
    申耽遂下令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
    又遣斥候探查四方,以防漢軍突襲。
    有了如此準備,兩兄弟再無了顧忌。
    話分兩頭,
    時值春雨連綿,泥濘的山道上,一支軍隊正艱難前行。
    馬蹄深陷泥中,甲胄濕透。
    士卒們麵色疲憊,卻仍咬牙趕路。
    隊伍最前方,一員老將身披鐵甲,目光如炬。
    正是漢朝名將——張郃。
    “快!再快些!”
    張郃厲聲喝道,聲音穿透雨幕,“上庸若有變,我軍遲至一日,則大勢去矣!”
    軍中兩名年輕將領,關興、張苞策馬趕上,麵露憂色。
    關興抱拳道:
    “張將軍,將士們連日急行,困頓不堪,可否稍作休整?”
    張郃眉頭緊鎖,沉聲道:
    “興公子,苞公子,此行非比尋常。”
    “申耽、申儀素來反複,近日我遣使安撫,竟皆遭冷遇。”
    “吾恐二人已暗投曹魏,若待其漢中援軍至,則東三郡必失!”
    “屆時再想取,便難了。”
    張苞擦去臉上雨水,咬牙道:
    “然春雨連綿,道路泥濘,人馬皆疲。”
    “如此強行軍,恐將士難支……”
    張郃目光一凜,忽而揚鞭指向遠方,喝道:
    “汝二人之父,關雲長、張益德,皆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何等英雄!”
    “今汝等年少,豈可因區區風雨而退縮?”
    關興、張苞聞言,胸膛一熱,羞愧難當。
    關興握緊長刀,朗聲道:
    “張將軍教訓得是!興豈敢辱沒家父威名?”
    張苞亦挺直腰背,高聲道:
    “既為國家效力,縱使刀山火海,亦當一往無前!”
    張郃見狀,微微頷首,隨即又看向另一側沉默不語的年輕將領——趙統。
    這是趙雲長子。
    諸子之子,屬他年紀最小。
    不想如此艱難的行軍條件,後輩中就他沒有發聲抱怨。
    這倒跟趙雲那沉穩的性格頗有些相似。
    “好,咱們接著趕路。”
    說罷,張郃翻身下馬,竟親自執鞭在前。
    踏著泥濘,徒步而行。
    眾將士見狀,無不振奮,紛紛咬牙跟上。
    三日後,雨勢稍歇。
    遠處,上庸城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張郃勒馬遠眺,眼中精光閃爍:
    “終於到了……”
    關興、張苞等人亦麵露喜色,連日急行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
    張郃沉聲道:
    “全軍列陣,先圍城下寨,探明虛實!”
    “若申氏兄弟已降魏,則立攻之。”
    “若尚在猶豫,則威逼之,使其不敢妄動!”
    眾將齊聲應諾:
    “喏!”
    春雨初歇,上庸城頭,旌旗獵獵。
    申耽、申儀兄弟聞報漢軍已至城下,登時大驚失色。
    “怎會如此之快?”
    申耽拍案而起,麵色鐵青,“曹將軍援軍未至,張郃竟先兵臨城下?”
    申儀亦麵露驚惶:
    “兄長,莫非……張郃早已料到吾等歸魏?”
    申耽咬牙道:
    “速登城一觀!”
    兄弟二人披甲登城,隻見城外黑壓壓一片漢軍。
    陣列森嚴,刀槍如林。
    張郃跨馬立於陣前,身披鐵甲,目光如電。
    申耽強自鎮定,高聲喝道:
    “張將軍!吾等乃漢臣,鎮守上庸多年,何故引兵來犯?”
    張郃冷笑一聲,揚鞭直指城上:
    “申耽、申儀!爾等暗通曹魏,背主求榮,還敢自稱漢臣?”
    申儀大怒:
    “張郃!休得血口噴人。”
    “吾兄弟忠心漢室,何曾通魏?”
    張郃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高舉示眾:
    “此乃爾等與曹仁往來密信,已被我軍截獲。”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申耽、申儀一見那信,登時麵色慘白。
    申儀急道:
    “此信……此信定是奸人偽造!”
    “欲陷害我等,張將軍不可輕信。”
    張郃厲聲喝道:
    “漢天子有令,討伐不臣!”
    “爾等若尚有半分忠心,便開城投降,或可免死。”
    “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申耽冷汗涔涔,低聲對申儀道:
    “事已至此,唯有死守待援。”
    “曹將軍援軍明日便至,吾等隻需再撐一日!”
    “一日便好!”
    明日就是第十天了。
    隻要曹仁的援軍趕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申儀咬牙點頭:“好!”
    隨即,申耽高聲回應:
    “張郃!吾等問心無愧,爾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要戰便戰,吾申家絕不會屈服於你!”
    張郃聞言,不再多言,揮劍喝道:
    “攻城!”
    一聲令下,漢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此役,雖隻出動了一萬漢軍。
    但他們都是帝國精銳,擁有最高的軍餉,最好的待遇。
    以及最先進的裝備與工程器械。
    通過出動最少的人,走高質量道路。
    能夠極大減少軍費開支。
    自稱帝以後,在李翊的建議下,劉備便漸漸開始從數量理念改為質量理念了。
    雲梯架起,箭矢如雨。
    申氏兄弟率親兵死守城頭,滾木礌石紛紛砸下。
    一時間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關興、張苞二小將奮勇當先,攀梯而上。
    雖幾度被擊退,卻仍悍不畏死,反複衝殺。
    申耽見漢軍攻勢凶猛,親自持刀督戰,厲聲喝道:
    “頂住!頂住!援軍將至!”
    “隻守一日,我等便是勝利!”
    血戰半日,漢軍暫退,城上守軍亦死傷慘重。
    申儀喘息道:
    “兄長,我軍部曲僅數千,若再這般消耗,恐難支撐……”
    申耽麵色陰沉:
    “速遣探馬,再探曹將軍援軍消息!”
    次日,探馬回報:
    “稟將軍!曹將軍大軍因春雨泥濘,行軍遲緩,恐需再耽擱數日……”
    申儀聞言,幾乎癱坐在地:
    “再耽擱數日?吾等如何撐得下去?”
    申耽亦麵如死灰,喃喃道:
    “天亡我也……”
    “天亡我也……”
    城外,張郃已重整軍陣,戰鼓再起。
    漢軍的第二輪攻勢,即將開始……
    成都,魏王府。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
    曹操獨坐案前,手中緊攥著一份前線戰報,眉頭深鎖。
    啪!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大呼:
    “壞了!”
    堂下眾謀士、將領聞聲驚起。
    蔣濟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大王何故驚憂?”
    曹操麵色陰沉,將戰報擲於案上:
    “曹仁來信,言其已發兵援上庸。”
    “然春雨泥濘,行軍遲緩,恐需耽擱數日。”
    趙儼捋須沉吟:
    “漢中至東三郡本就路途艱難,春雨阻滯亦是常理,大王何必.”
    “糊塗!”
    曹操厲聲打斷,“張郃乃沙場宿將,豈會不知申氏兄弟之重要?”
    “漢軍必是晝夜兼程趕路。”
    “若曹仁因區區雨水延誤路程,則申耽、申儀危矣!”
    話音未落,曹操忽然身形一晃,以手扶額。
    近侍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推開。
    “父王!”
    世子曹丕見狀,急忙趨前跪拜,“父王自枝江歸來後,夙夜操勞。”
    “兒臣懇請父王保重身體,稍事歇息。”
    曹操望著曹丕關切的麵容,神色稍緩:
    “子桓有心了。”
    說著緩緩坐回席上,卻仍緊握扶手,指節發白。
    司馬懿見狀,沉聲道:
    “大王勿憂。”
    “可即刻遣快馬加急,命曹將軍不惜代價速援上庸。”
    曹操目光一凜:“傳令!”
    “在!”殿外侍衛齊聲應諾。
    “選精銳探馬,八百裏加急趕赴漢中!”
    “傳孤口諭:‘申氏存亡,關乎東三郡得失。’
    “縱使人馬俱疲,亦須星夜馳援,不得有誤!”
    “喏。”
    待傳令官匆匆離去,曹操仍坐立不安,忽又喚道:
    “再派一隊輕騎,沿途換馬不換人,務必在兩日內將令送到。”
    曹丕見狀,親自奉上一盞熱茶:
    “父王且寬心。”
    “子孝叔叔素來穩重,得此嚴令,必不敢懈怠。”
    曹操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隻是長歎一聲:
    “申氏兄弟若失,則東三郡門戶洞開。”
    “劉備若得此地,便可威脅川蜀門戶,況荊州仍在其手,唔……”
    說著,又是一陣眩暈。
    自枝江征戰無果回來以後,曹操的偏頭痛愈發嚴重。
    幾乎每日至少一犯。
    “父王!”
    曹丕急忙扶住,“太醫!快傳太醫!”
    曹操擺手製止,“無妨。”
    他強打精神,對眾臣道:
    “諸君且退下,孤要靜思對策。”
    眾人退下後,殿內隻餘曹操父子二人。
    燭火幽微,映得曹操麵色愈發晦暗不明。
    顯是對東線戰事愁悶不已。
    曹丕見狀,趨前低聲說道:
    “父王,兒臣近日偶遇一異士,或可為父王解憂。”
    曹操抬眼,略顯疲憊地問道:
    “哦?何等人物?”
    曹丕恭敬道:
    “此人姓管,名輅,字公明,平原人士。”
    “此人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
    “常雲家雞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為人在世乎?”
    “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
    “比及稍長之時,即深明《周易》。”
    “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
    “天下皆號其為神童,是“年少成名的大才。”
    曹操眉頭微挑,又問:
    “可有實證?”
    曹丕立即道:
    “確有奇事。”
    “一日管輅至郭恩府上,忽有飛鳩棲於梁上,悲鳴不止。”
    “管輅當即斷言:‘明日當有老者自東方來,攜豚酒相訪。’
    “主人雖喜,當有小厄。”
    “次日果有客至,一如所言。”
    “郭恩謹記管輅警示,命客人節飲慎食,小心火燭。”
    “不料射鳩之時,箭矢中枝反彈。”
    “竟傷一小兒手臂,血流不止,舉家驚惶。”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還有他事?”
    曹丕又道:
    “管輅曾訪安德令劉長仁,見喜鵲急鳴於屋脊。”
    “管輅道:‘鵲言東北有婦,昨夜殺夫,將嫁禍西鄰。’
    “不過日暮,當有訟至。”
    “果然黃昏時分,東北村民來告,鄰婦殺夫後反誣西鄰仇家所為。”
    曹操聽罷,撫須沉思:
    “此人倒有些門道,可召來一見。”
    次日,管輅應召入府。
    隻見他身長不足七尺,形貌粗陋,皮膚黝黑。
    蒜頭鼻上生著幾顆麻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腰間還掛著個酒葫蘆。
    入殿後也不跪拜,隻是隨意拱了拱手:
    “山野之人管輅,見過魏王。”
    曹操見其形容邋遢,毫無威儀,心中頓生不悅。
    但礙於曹丕情麵,勉強道:
    “聞先生善卜,不知可願為孤一測?”
    管輅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卜卦小事,不過……”
    說著,拍了拍酒葫蘆,“得先潤潤嗓子。”
    曹操臉色一沉。
    曹丕見狀,連忙命人取來美酒。
    管輅接過酒壺,仰頭痛飲,酒水順著胡須直流到衣襟上也渾不在意。
    飲罷抹嘴道:“痛快!魏王想問什麽?”
    曹操強壓怒氣,冷聲道:
    “先生既通卜筮,東三郡之事,可有明示?”
    管輅仰首飲盡壺中殘酒,衣袖拭過胡須,忽而斂容正色:
    “歲在乙巳,章武五年,天狗食月於翼軫之分。”
    他掐指虛劃,聲音漸沉,“當有宗室大將,星隕東南。”
    曹操聞言,眉峰驟聚:
    “此言何意?”
    管輅醉眼朦朧,卻透出幾分清明:
    “天機不可盡泄。”
    “魏王隻需記得,今年慎遣宗親出征,尤忌東南兵事。”
    “荒謬!”
    曹操拍案而起,案上竹簡震落一地。
    “孤麾下猛將如雲,豈會因爾等方士妄語畏首畏尾?”
    “來人!將這狂徒逐出!”
    侍衛持戟上前,管輅卻放聲長笑,踉蹌著向殿外走去。
    曹丕見曹操麵色鐵青,連忙奉茶勸慰:
    “父王息怒,江湖術士之言,豈可盡信?”
    曹操接過茶盞卻不飲,咬牙道:
    “裝神弄鬼之徒,也敢妄議軍國大事!”
    忽覺一陣眩暈,茶盞脫手墜地,摔得粉碎。
    “父王!”
    曹丕慌忙扶住。
    曹操擺手:
    “無妨。”
    目光卻追向殿外管輅離去的方向,低聲喃喃,“東南……宗室……”
    “這樣子桓,你馬上派人去告訴曹仁。”
    “上庸三郡能保則保,不能保切不可強求。”
    “……喏、喏……”
    越是到晚年,曹操性情便越是感性。
    開始變得愈發重視親情起來。
    他不止一次派人去找丁夫人,勸她回來。
    可丁夫人始終避而不見。
    數年前,曹操在河北損失了夏侯淵。
    他絕對不能再失去另一名股肱大臣了。
    曹丕小心翼翼地伺候曹操睡下,躬身離去。
    是夜,曹丕秘密造訪管輅下榻的客館。
    燭光下,管輅正箕踞獨飲。
    見曹丕到來,也不起身,隻是笑道:
    “世子夜訪,不怕魏王知曉?”
    曹丕示意左右退下,親自掩上門扉,鄭重作揖:
    “先生日間所言,丕思之再三,恐有深意。”
    “特來請教。”
    管輅為曹丕斟酒:
    “世子所慮,非在東南戰事吧?”
    曹丕指尖輕顫,酒水濺出杯沿。
    他壓低聲音:“先生明鑒。”
    “丕雖居世子之位,然……”
    他環顧四周,幾不可聞道,“……然子建才高,深得父寵。”
    “每見父王與子建談詩論文,丕便如坐針氈。”
    管輅凝視杯中晃動的月影,忽問:
    “世子可知‘李樹代桃’之典?”
    “這、這是《漢樂府》的詩集。”
    作為三曹之一,曹丕的文學才能也不弱。
    自是一下子便聽懂了管輅的話外音。
    “不錯。”
    管輅仰頭飲盡杯中酒,“桃李本同科,何必爭春風?”
    “世子隻需謹記:務本實,遠虛華,自然根深葉茂。”
    曹丕急切追問:
    “先生是說……?”
    管輅大笑,“天意早定,世子何必憂心?”
    “若世子非要追問,那在下隻能贈世子四個字——‘守拙藏鋒’。”
    正躊躇間,管輅已起身送客:
    “夜已深,世子請回吧。”
    曹丕會意,從懷中取出一袋金珠:
    “區區薄禮,聊表謝意。”
    管輅卻將金珠推回:
    “山野之人,要這些阿堵物作甚?”
    說罷,竟自轉身入內,留下曹丕獨立中庭。
    夜風微涼,曹丕立於廊下,目送管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身後,心腹謀士吳質趨步上前,低聲道:
    “世子,大王命八百裏加急傳令曹將軍,是否即刻遣使?”
    曹丕目光幽深,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沉吟不語。
    吳質一愣,見曹丕不語,接著說道:
    “軍情緊急,若遲了,恐誤大事。”
    曹丕忽而冷笑:
    “季重以為,子孝此戰若勝,於國於孤,孰利孰弊?”
    吳質聞言,神色一凜,不敢輕答。
    曹丕負手望向夜空,聲音低沉:
    “諸叔父擁兵自重,父王在時尚能製衡。”
    “若他日”
    話未盡,卻已透出深意。
    吳質會意,試探道:
    “世子之意是”
    曹丕轉身,目光銳利如刀:
    “傳令可發,然父王口諭需略作調整。”
    他取過竹簡,親自提筆,筆鋒在簡上沙沙作響。
    寫罷,交予吳質,“照此傳達,一字不可易。”
    吳質接過細看,隻見書信內容雖然也是催督曹仁趕快支援上庸。
    但卻又將“盡力而為”的意思給隱去了。
    形成歧義,仿佛在暗示曹仁上庸乃東三郡門戶,關乎國運。
    王命爾不惜代價,務必克之似的。
    吳質額角滲出細汗,低聲道:
    “世子,此令”
    曹丕冷然截斷:
    “父王憂心國事,孤身為人子,自當分憂。”
    “曹將軍乃國之棟梁,必能體會父王苦心。”
    吳質不敢多言,隻得躬身:
    “臣這就去辦。”
    曹丕算是整個中國曆史上都比較奇葩的皇帝了。
    他是極為罕見的,同時砍掉皇權三條大腿的皇帝。
    這三條大腿是:宗室、外戚、宦官。
    其中,宗室對拱衛皇權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但曹丕不知抽了什麽瘋,防範宗室比防範外姓大臣還要厲害。
    他寧願相信外姓人,也不願相信自家人。
    對待宗室——尤其是近支宗室,可以用嚴苛來形容。
    曹氏諸王在此原則下,簡直動彈不得。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等到高平陵之變時。
    曹魏遠支宗室中,能夠寄以重任的人已經凋亡殆盡。
    剩下的人,完全起不到相應的支撐作用。
    宗室成員不管在個體上還是在整體上,都沒有能力勝任當時複雜的環境和變局。
    從曹叡托孤於曹爽時的糾結,再到曹爽在高平陵之變的拙劣表現。
    以及後來曹魏皇室對於司馬氏的反抗,幾乎都沒有遠支宗室的任何身影。
    而這些人,在製度設計中,本來應該是國家的支柱。
    都說魏晉朝是給世家大族賣鉤子。
    但至少在曹操一代,他還始終堅持著自己的底線。
    那就是重用夏侯曹,通過扶持宗室來與世家形成抗衡。
    使得國家大權不至於完全落入世家大族手中。
    即便曹操到了川蜀,讓渡了部分權力給本土豪族,這個原則依然不可撼動。
    可曹丕的想法不一樣。
    他認為這些叔叔伯伯、掌握了國家的主要權力。
    他必須扶持自己的心腹起來,把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為此他不惜把權力大量讓渡給世家。
    自廢武功,廢掉了不少曹氏宗族。
    如果問,司馬懿是在什麽時候開始崛起的。
    那毫無疑問,就是在曹丕一朝開始壯大的。
    曹操推行“唯才是舉”,其實就是變相的打壓世家。
    而曹丕為了更好地投入世家懷抱,推出九品中正製這種有利於士家的製度。
    正因為有利於士家,所以曹丕才更好將之拉攏,收買人心。
    待吳質退下後,曹丕獨自立於庭中,夜風吹動袍角。
    他望著星空,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諸叔父子建”
    “莫怪子桓心狠,我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大魏的江山社稷著想。”
    ……
    (此為上庸三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