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移魂水(四千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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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四天,羊頭鯛魚群似乎從塘沽口消失了。
其實也並不是消失。因風向、潮水不對,鯛魚群都躲進了深海之中。魚線、漁網根本夠不著。
林十三急眼了。有高明手段在身的馴魚奇人都找到了,此刻卻缺幾條帶籽的羊頭鯛。
難道真是老天都反對明夷通商?
再過一天,斷食熬性就將結束。
據李木勺說,若斷食熬性結束時,沒有移魂水給水鳳凰移魂換性,那五天食就白斷了。一切都要從頭再來。
嘉靖帝以閉關為理由隻爭取了七日。七日後若水鳳凰還是那卵樣,清流文官一定會像一群餓狼般借著這個由頭攻擊通商之事。
林十三隻剩下了十二個時辰找到帶籽羊頭鯛。
無奈之下,他找到了一位名冠塘沽口的老魚把式請教。
那老魚把式坐在一塊礁石上,一邊擎杆用雞毛漂釣梭魚,一邊念唱著天津衛的俏皮話:
“來到了天津衛,嘛也沒學會。學會了駕馬車,壓死了二百多。”
“衙役來找我呀,嚇得我一哆嗦,我是連滾帶爬鑽進了耗子窩。”
“進了耗子窩,嘿裏麵還真不錯,我左看右看這裏還真闊。”
“耗子見了我,嚇得打哆嗦。它是又拱手又作揖,跪下把頭磕。”
“二伯,二伯。你長的可真不錯,臉上的麻子是一個賽一個。”
“你家買黃豆,可不用帶家夥,一窩一個足能裝二斤多”
林十三帶著一群穿官衣的袍澤來到老魚把式身邊,把老魚把式嚇了一跳。
老魚把式問:“官爺們,我犯事了?”
林十三倆忙道:“老人家不必驚慌。我們是宮裏來的,奉皇命來釣羊頭鯛魚。可最近幾日,偌大塘沽口根本沒有羊頭鯛魚。”
老魚把式有些奇怪:“宮裏的人?皇上爺想吃羊頭鯛?”
林十三敷衍道:“嗯,是。”
老魚把式道:“風向潮水不對啊。想在塘沽口弄到羊頭鯛,至少要十日之後。”
李高在一旁有些發急:“十日?黃花菜都涼了!”
林十三道:“老人家,難道真就沒有辦法?”
老魚把式答:“有個辦法。西邊虎頭崖有個積水潭。前為峭壁下為潭。峭壁高十二丈,潭深三丈三。”
“積水潭裏應該存著羊頭鯛。你們想在那兒釣魚,得用十六丈長的魚線釣底。”
魚線越長越貴。十六丈長的魚線,在天津衛的漁具鋪子裏賣十兩銀子。普通漁民根本買不起。
但十兩銀子對於如今的林十三來說,那真是九牛身上一根毛上的毛尖兒尖兒。
林十三連忙吩咐兩名手下去城裏買長魚線。
隨後他又給了老魚把式十兩銀子,讓他帶著去了虎頭崖積水潭。
林十三站在虎頭崖上向下一望,隻見崖壁陡峭。崖下有個積水潭。
李高道:“師父,成敗就這一哆嗦了。”
林十三道:“但願羊頭鯛爆口,好讓李木勺趕緊熬製出移魂水。”
半個時辰後,手下帶來了十六丈長的魚線。為以防萬一,林十三一共讓手下買了十卷魚線。
釣羊頭鯛無需雞毛漂,隻用魚線、鉛墜子和魚鉤即可。
林十三和手下們將魚鉤上掛上海蚯蚓,慢慢將魚線垂入崖下,鉤、餌入得積水潭。
過了大約一刻,一名袍澤高呼:“十三爺,我這兒好像有動靜!”
林十三連忙走過去:“不是掛底了吧?”他接過魚線輕收。魚線那頭傳來一股巨大的抖勁。
是中魚了而非掛底!憑手感應是一斤左右的海魚。
因崖壁太長,林十三小心翼翼的收線。生怕一個不小心斷了線或脫了鉤。十六丈魚線,林十三整整收了一刻。
釣上來的竟真是一條羊頭鯛。
林十三摘下魚鉤有些失望,這是一隻公鯛,無籽。
不過無所謂。羊頭鯛與石斑不同。石斑耍單,羊頭鯛卻是成群。
積水潭中能釣出一條,便能釣出十條八條。
果然,手下袍澤紛紛中魚。當第四條魚上岸,終於是帶籽的母魚!
一個時辰後,眾人收獲了整整十條帶籽羊頭鯛,小的半斤,大的有兩斤的。
林十三連忙帶著十條魚趕回了海邊的木屋。
李木勺正等在那裏呢。林十三將木桶拎到李木勺麵前:“你看看這些夠用嘛?全是帶籽的母羊頭鯛”
李木勺點頭:“夠用夠用!”
熬製移魂水的方法很是巧妙。李木勺拿起一柄小刀,在一條母羊頭鯛的魚腹上開了一個小口。
開小口的位置便是魚籽所在。
隨後他將一根繩子穿在魚鰓上,把母魚掛在一口大鍋上方。
大鍋燒的並不旺,小火煮著鍋裏的水。
李木勺解釋道:“每一粒魚籽都是一條命。我要取的是魚籽的命汁,魚籽命汁便是移魂水。取命汁得用水汽慢蒸。”
過了兩刻,母魚腹部刀口處流出一滴奶白色的汁水。
李木勺用一個瓷瓶接住那一滴奶白汁水,道:“這便是移魂水了。”
慢工出細活,李木勺整整用了三個時辰,從十條魚身上采了四十幾滴移魂水,裝在瓷瓶之中。
大功告成!
李木勺將瓷瓶遞給林十三:“這些足夠給水鳳凰移魂換性。”
林十三高喊一聲:“備馬!回京城!”
當天夜裏,永壽宮大殿外的百魚缸邊。
嘉靖帝親自到場看熱鬧。呂芳、黃錦侍立一旁。
李木勺道:“皇上爺,小的這就給水鳳凰移魂換性。”
嘉靖帝頷首:“嗯。”
李木勺將百魚缸上的黑紗扯下,將瓷瓶裏的移魂水小心翼翼的滴入缸之中。
奶白色的移魂水在缸裏匯成一個白色的水球。水鳳凰圍著水球不斷的轉著圈。
李木勺仔細觀察後做出了結論:“皇上爺,移魂換性已經完成了。水鳳凰的護崽天性已出。戾氣已變成了和氣。”
嘉靖帝吩咐:“林十三,去金魚房取十條金魚,放入百魚缸中試試。”
林十三忙不迭的跑去了金魚房,帶回十條金魚放入缸中。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暴戾歹毒的水鳳凰,此刻竟跟十條金魚和睦相處。
嘉靖帝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李木勺解釋:“水鳳凰在斷食熬性之後變得遲鈍蠢笨。它被移魂水誆騙,誤認為這些金魚都是它的孩子。”
“魚跟人一樣,怎麽舍得攻擊自己的孩子?護崽還來不及呢。”
嘉靖帝拍手稱妙:“妙哉。呂芳,告訴文官們,兩日後朕出關。邀請他們入宮,同賞夷魚。”
呂芳拱手:“遵旨。”
就在此時,林十三卻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他竟把手伸入百魚缸,抓起一條金魚撕開了它的魚鰓。
呂芳和黃錦大驚失色。小十三這是抽的哪門子風?
嘉靖帝皺眉:“林十三,你當著朕的麵殺生是什麽意思?”
林十三跪地道:“稟皇爺。臣這麽做是為了麻痹宮外的那些文官。”
“可以放話到宮外,十條金魚今夜被水鳳凰撕鰓而死。臣身為傳奉官,在百魚缸邊焦頭爛額。”
嘉靖帝眉頭舒緩:“你這是在用兵法上的示弱之道。”
林十三趁機替身在東南的戚繼光說起了好話:“稟皇爺。這是臣在東南時,目睹戚繼光抗倭琢磨出的道理。”
“戚繼光用兵如神。倭寇若來勢洶洶,他便先製造假象迷惑倭寇。讓倭寇麻痹大意。”
“臣想,對付倭寇跟對付清流言官是差不多的道理。二者皆是吃人不吐骨頭”
嘉靖帝龍顏大悅:“說的好!朝中那些整日將忠孝仁善掛在嘴邊的人,其實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
“你能夠舉一反三,可見兩次江南沒白去。呂芳,賞林十三和李木勺一人一柄銀如意。”
林十三高呼:“臣多謝皇爺恩典!”
當天深夜,徐府。
徐瑛興高采烈的來到了父親徐階的書房:“爹!宮裏終於有消息了!”
徐階問:“哦?什麽消息?”
徐瑛答:“今夜林十三又弄了十條金魚,與水鳳凰同缸。結果全都被水鳳凰扯爛了魚鰓一命嗚呼!”
“等到兩日後永壽宮開賞魚會,水鳳凰一準還會咬殺同類。”
“到那時,水鳳凰就成了大凶之兆!這是上天降下凶兆,告訴世人明夷不能通商。若通商必帶來災禍啊!”
徐階頷首,卻沒有說話。他心中暗道:若能借著這個由頭阻止跟天津衛弗朗機人的貿易,對江南大族也算有了一個交代。
與此同時,太常寺卿高拱府邸。
高拱是個孤傲之人。普天下沒幾個人能讓他看得起。即便是內閣次輔徐階,在他眼裏也不過一個貪婪的庸碌之輩。
今夜他竟破天荒的宴請自己當初在國子監的副手張居正。
不得不說,張居正的字起的太占人便宜了——叔大。
高拱親手給張居正斟了一杯酒:“叔大,明夷通商到底是弊大於利還是利大於弊,你我心中皆如明鏡一般。”
“我的意思,這一番若徐次輔和他手下那群人反對通關開海,咱二人要與他們據理力爭。”
張居正微微一笑:“你我皆被視為徐黨骨幹。徐黨骨幹反徐黨?這不是倒反天罡嘛。”
高拱正色道:“叔大你就別裝了。在你、我眼中,徐階從來不是咱們的主人!咱們的主人隻有一位,那便是敦厚仁慈的裕王爺!”
“裕王爺遲早是要繼位的。天下遲早是他的。為裕王爺計,為天下蒼生計,咱們也該支持通關開海。”
“我聽說有人要借著弄臣林十三獻上的那條水鳳凰生事,反對開海。你我可不能跟他們攪合到一起。”
張居正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肅卿兄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也不能再裝糊塗。通關開海利國利民,這是明擺著的事。”
“隻是通關開海會威脅到江南大族的利益。朝廷中的清流才一個勁反對。”
“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我即便得罪遍朝中清流又如何?”
說到此,他突然話鋒一轉:“隻不過嘛,古今成大事者以找替身為第一要務。勢力龐大的嚴黨支持通關開海,你我二人何須再站出來搖旗呐喊?”
“隻要你我不反對,就是對通關開海最大的支持。”
高拱說了一句真心話:“唉。隻恨我的官做的不夠大,權不夠重。若他日我掌權,定要徹底實現通關開海!”
張居正沒有接話,隻是在心中暗道:俺也一樣啊!隻有你高肅卿希望得到內閣首輔的那把椅子嘛?
兩日之後,永壽宮大殿外擺起了宴席。宴席中央是百魚缸。
百魚缸中沒有金魚,隻有一條水鳳凰。
嘉靖帝將青紗帷帳搭在了宴席上首。
呂芳高聲道:“賞魚宴,開宴!”
鄒應龍出班:“稟皇上。明夷大防!西夷人陰險狡詐,茹毛飲血,不知禮義廉恥,是一群未開化的蠻族。”
“他們嗜血暴戾,簡直就是一群野人!西夷之魚,如西夷之人。臣聽說這條所謂的祥瑞水鳳凰嗜血好殺。”
“凡我大明金魚進那百魚缸,定會被水鳳凰咬殺。”
“這哪裏是什麽祥瑞?分明就是大凶之兆!”
“亦是上天降下警示,明夷不可通商!”
“請皇上下旨,治林十三諱兇為祥之罪;並嚴令中止與西夷人的貿易;將塘沽口的西夷船隊趕出我大明海疆。”
一眾清流文官紛紛附和:“稟皇上,鄒應龍所言極是。我大明天朝上邦泱泱大國,西夷人有的我們都有。西夷人沒有的我們也有。跟西夷人做生意,大明隻會吃虧!”
“皇上,窺一斑而知全豹。窺夷魚而知夷人。西夷人包藏禍心,絕不可與之通商!”
“皇上,封關禁海乃是祖製。祖製不可違啊!”
“皇上,那林十三不知收了西夷人多少好處,竟諱兇為瑞。應將其明正典刑!”
“皇上,西夷火器不過奇技淫巧,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要南平倭患、北鎮胡虜,還得靠咱大明的弓箭刀槍!”
賞魚宴成了清流言官表演口水殺人的舞台。
嘉靖帝不發一言,嚴黨不發一言,宦黨不發一言,就靜靜的看著他們表演。
林十三已提前告知了嚴嵩父子,水鳳凰已被調教妥當。那群人攻擊通商的借口根本站不住腳。
嚴家父子這才穩坐釣魚台,淡定的很。
終於,青紗帷帳中傳出銅罄聲。
呂芳清了清嗓子:“諸位。你們是從何得知水鳳凰咬殺金魚的謠言?”
“水鳳凰跟咱大明的金魚,明明可以和睦相處!”
“林十三,去取二十條金魚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