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第 161 章
字數:6160 加入書籤
161
一枝桃花,似真非真,其上有含苞待放,也有已經盛放燦爛,豔奪其芳,隻是這花枝上原本應該有七朵花,如今隻剩四朵,餘下三個花梗,甚是突兀顯眼。
這自然不是一枝普通的桃花,於春山剛拿出來,眾人便能感覺充沛靈氣撲麵而來,麵色俱都微微一變。
這樣的靈氣,必是仙品法寶無疑。
但靈氣很快散開,消逸無形。
“你們也看見了,這件法寶有缺。”
於春山輕輕一旋花枝,枝上四朵桃花立時飛出。
其中一朵悠悠晃晃,落入謝長安手心。
她抬起頭,變出桃花的王亭正衝著她笑。
“謝家妹妹,我這手幻術如何?”
她恍惚了一下,舉目四望,熟悉園林映入眼簾。
亭台覆雪,樓閣紅漆,是還未被戰火波及的興慶宮,是大唐國力繁華瑰麗的一筆。
她低下頭,身上宮女服飾,一成未變,連袖口沾的灰也清晰可見。
謝長安輕輕撣了撣,複又抬起頭,望向王亭。
他英俊的臉上是即將登上仙途的意氣風發,不落半點陰霾。
謝長安:“我所見,與你所見,一樣嗎?”
王亭微微一愣,還是照著先前想好的話說下去。
“我那師父很是厲害,他算到長安城即將大亂,讓我盡快隨他離開,謝家妹妹,你若願意,我便設法將你帶出宮掖,你可以先去王家鄉下的宅子,日後也……”
“天下大亂,叛軍入城,修士通過世俗權力攫取天材地寶,天子身邊有修士坐鎮,叛軍首領身邊必然也有,你師尊既是修真大能,為何不帶你入世,博一份機緣曆練?”
謝長安打斷他的話。
王亭又是愣住,腦子出現空白,一時竟接不上話。
“你若不願,你……”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被謝長安打斷之後,紊亂迷離,就再也銜接不了。
謝長安輕歎了口氣:“你一路走來,順暢無阻,平步青雲,也是世人歆羨的對象,何必還留遺憾,念念不忘?”
她說罷,伸手往兩邊撕開,那冬日落雪的舞榭歌台竟被她輕易撕碎,四周露出惡鬼咆哮的猙獰麵目!
火海焚灼,熔岩翻滾,白骨修羅沉浮其中,對他們咧嘴而笑。
熱浪撲麵而來,王亭禁不住要後退,腳下卻是一滑,直接跌落岩漿。
他慘叫一聲,靈氣卻被死死困住,不得釋放,隻覺身體如被火舌舔舐包裹,肌膚寸寸脫皮,露出底下紅色皮肉,又漸漸融化,與身旁那些白骨一般無二。
而謝長安就站在石頭上,冷眼看著他聲嘶力竭求救,又漸漸變成一堆白骨,也不肯施以援手。
他終於喊累了,就那樣化作白骨,怨恨地望著石頭上的人。
“謝長安,你為何不肯救我一救!”
“你是不是還記恨我當年沒有帶你離開長安,讓你經曆戰亂之苦?”
“我也不想丟下你,但我剛剛拜入師尊門下,對修仙一無所知,師尊隻肯收一個弟子,你又不能隨我入扶廣山,孤零零的能上哪兒呢!”
血肉融入岩漿,白骨頭顱空洞著雙目,不得安息。
但謝長安就那樣片袖不沾,冷冷看著他,無動於衷。
“你一生順遂,連修行也有師長幫扶,不曾遭逢坎坷,但你每次看見我,都會發現一個被你師尊放棄的孤女,竟然比你走得還要快,甚至漸漸將你拋在身後。境以心映,王亭,到底是誰放不下過往,在耿耿於懷?”
“王亭,還不醒來!”
他驀地睜眼!
麵色慘白,大汗淋漓。
哪裏有什麽岩漿白骨,修羅惡鬼,不過都是黃粱一夢,是他方才入了魔。
不,是那桃枝……
王亭一震,緊緊盯住手執桃枝的於春山。
後者衝他牽了牽嘴角。
“區區劍心境修士,竟能那麽快就擺脫幻境,著實令我刮目相看。”
王亭忍不住看了謝長安一眼。
後者閉目盤坐,神色平靜,看不出方才到底是不是她當頭棒喝,才喚醒了自己。
王亭五味雜陳,想道謝又有些慚愧,隻好望向其他人。
幾名劍仙境修士自然比他更快醒來,最後一個反倒是宋陵,他受了傷,從裏麵清醒過來也花了更長的時間。
“此物名為送春風,若非殘缺有損,定能讓你們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桃枝在於春山手中轉動,花瓣顫巍巍晶瑩剔透,柔弱堪折,如夢如幻。
“雖然無法持久,但迷惑敵人一時半會,也是能做到的,若用得好,它甚至能決定勝負,或救你們的命。你們誰來持此物?”
聞琴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
在場之人,王亭修為最低,能活到最後的機會也最小,他有心為弟子爭取保命的法寶,但他的話無法決定什麽,若趙定貞開口,其他人說不定還會賣這個麵子。
聞琴猶豫片刻,正想傳音請趙定貞出麵,卻聽見有人先開口了。
“給王亭。”
聞琴意外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謝長安。
“若想對抗強敵,光憑我們幾個劍仙境是不夠的,人人都必須有用。他修為最低,需要法寶輔助,但劍器一類他也無法令其發揮更大威力,送春風於他最為合適。”
她這一開口,雲極和宋陵也點頭。
趙定貞這邊就更無異議。
王亭接過送春風,還對謝長安行禮道謝。
後者麵色依舊平淡帶著微微倦意,看不出有什麽特殊:“我隻是為了活著出去,多一個人出力,便能多一分勝算。”
聞琴見狀,越發沉默不語,心中自有思量。
饒是他再不願意麵對,也不得不承認,經過這一係列險境之後,謝長安已經隱隱在眾人當中樹立起威望,這威望並非以修為或身份地位,而是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換來的,她以自己的急智機敏,得到其他人的認同,所以方才她屬意將送春風分給王亭,雲極才會毫無異議。
換作趙定貞開口,恐怕也得周旋寒暄一番,拿出點誠意交換才行。
聞琴雖然脾氣急躁,卻沒有無知到認為信陵君需要向扶廣山低頭。
一切這樣順利,無非是因為有謝長安開口罷了。
思及此,他不免又想起當年情景,縱然他不會像弟子那樣沉溺懊悔,也很難說一絲情緒都沒有。
早知此女根骨雖差,心性卻出色無比——
聞琴抿了抿唇,強迫自己停止思緒。
修道者最忌心魔,尤其在此地。
於春山又拿出第二件法寶,也是有瑕的仙品劍器,名為寒燈。
此劍雖比不上搖晚燭,又折了些威力,但比孤品法劍還強一些,最後經過眾人商議,落入宋陵手中。
其他人各有隨身法劍,此物也隻有宋陵最為需要。
謝長安又將造化移還給他。
“此物五行之氣,可補寒燈劍不足。”
宋陵有點意外:“此物在我手中,有些暴殄天物了,不如你繼續拿著。”
謝長安:“那隻是因為你先前不知如何發揮它的全部威力,你嚐試將其靈氣融入寒燈劍,喚醒劍意,相互配合,興許有意外之喜。”
宋陵若有所思,皺著眉頭開始琢磨擺弄。
趙定貞忽然想起一事。
“我們方才與他們鬥法,總共也就過了五日左右,還未到十日輪換,江潭他們沒有羽毛,是如何能提前遁逃離開此地的,難道他們另有厲害倚仗?待陣法大成之日,不會出現變數吧?”
於春山:“因為他手裏有鴻蒙珠。”
謝長安微怔。
她是曾聽過鴻蒙珠的。
那年她剛入赤霜山未久,恰逢雨夜山洪,赤霜山隔絕外界,獨立仙境,又有法界護持,自然無恙,但法界之外的百姓卻被山洪引發的“走蛟”牽連,民居大半塌陷,百姓死傷慘重,赤霜山弟子便出去幫忙搭把手,將人安置到平地,謝長安也跟著去了。
那時候的她隻學了殺人技,還未學會如何用術法幫忙搭建房屋,跟在旁邊學了大半夜,倒悟出一些擺弄機關的樂趣。
快到天亮時,眾人也不著急回去了,索性席地而坐,臨近懸崖,等著日出東方,湖披晨暉。
當時祝玄光也來了。
本是不需要他來的,謝長安聽說她的師尊深居簡出,神龍見首不見尾,更很少過問宗門瑣事,唯獨這次,居然破天荒帶著徒弟來做一件修士眼中微不足道的事情。
眼看祝真人尚未離開,眾人便也大著膽子起哄,求祝師叔講一些他們不曾聽過的典故。
祝玄光果然講了幾件上古軼聞,其中就有鴻蒙珠。
天地初開,元氣鴻蒙,日久天長,凝聚為珠。
鴻蒙珠曾在上古諸神之戰中被用到極致,後來落入某位仙人手裏,傳說被收在上界琅嬛仙府,以作當年見證,象征多於實用。
但它畢竟還是上古遺珠,靈力尚存,即使現在在江潭手裏,也能被他用來與他們倉促布下的八門陣抗衡,甚至還能召來碧陽君當幫手,隻是經過方才那一戰,鴻蒙珠本身的靈氣應該也被差不多消耗殆盡了。
她的思緒飄忽,想起鴻蒙珠的來曆,自然也就想起講鴻蒙珠的那個人。
手輕輕摸上金縷傘,便也像是摸著正在沉睡的神魂。
本已陷入深眠的魂魄微微一動,半是蘇醒過來。
“怎麽了,可是出了何事……”
虛弱的聲音自她識海深處響起。
謝長安:“沒事,我隻是……”
隻是忽然……
“有些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