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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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在江潭出現,直至斷去聞琴一臂,謝長安始終沉默不語,甚至有意隱藏自己的氣息修為,讓對方的注意力不至於馬上落在自己身上。
因為她需要幾息的工夫去思索對策。
很明顯,江潭要找的是於春山。
確切的說,是於春山皮下那個老妖怪。
而於春山先前也說過,要謝長安他們幫忙殺了江潭和碧陽君。
現在於春山卻藏起來了。
這說明她自知目前實力不濟,很難打敗江潭。
就算謝長安等人將於春山皮下的老妖怪賣了,江潭找不到人,仍然會對他們下手,正如他自己所說,在上仙眼中,他們這些修士的性命也不算什麽。
為今之計,是拖到十日後小世界輪轉,江潭沒有於春山給的羽毛,必然會被陣法強行送走。
謝長安相信,個中利益道理,她能想明白,在場其他人也能想明白。
不管彼此從前有何矛盾,在這一刻,他們命運共通,一損俱損。
所以即便是聞琴這樣暴烈的脾氣,在斷臂之仇麵前,依舊選擇沉默,既未暴跳如雷,亦未招出於春山和羽毛的秘密。
但,要如何拖過這十日?
連仙品法寶都能輕易毀去的仙人,眾人聯手就有用嗎?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間,江潭已經笑了起來。
“都不肯說是嗎?那就隻好由我一個個來問了。”
修長手指從袖中露出,輕輕抬起,劃出優美弧度,如帝王點將,輕飄飄落在宋陵身上。
“那就由你開始吧。”
宋陵雖也不言不語,低頭沉默,但早就暗中戒備,將警惕提到極限,此時江潭話音方起,他情知此番無法善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雙手合掌掐訣,五色虹光驟然流溢而出,若破天霓練,迎上江潭雲淡風輕點過來的手指。
盛光灼目,短兵相接,虹光竟化去江潭的攻勢,甚至令他退了一步。
江潭麵露驚異之色,旋即又笑了:“造化移?這法寶比燭影搖紅強不少,不過也是徒勞罷了。”
說話並未耽誤他出手,仙人隨手淩空一劃,便似在身前虛空劃出一道裂縫,將虹光悉數收納進去,連宋陵身形都被迫一點點往對方挪去。
他手裏緊緊抓著造化移,但能感覺這法寶在對方的威壓之下,五行之氣竟逐漸削弱流失。
上界仙人,還隻是一個落凡的謫仙,便恐怖如斯!
真正的仙人,又該有何等實力?
即便如此,宋陵咬緊牙關,卻寧死不肯鬆手。
腦海裏閃過先前方清瀾許危闕等人的麵孔,內心一片灰敗,宋陵已經不抱生望。
江潭原可更快結束這場近乎單方麵壓製的對決,但他有意將時間拖延得更長一些,不過是為了殺雞儆猴,讓其他人親眼目睹之後,不敢再心生反抗。
眼看宋陵麵色慘白,戰意失去大半,已然砧板魚肉,他便也不再心存玩弄威脅之意,五指猛地一收!
就在江潭收網殺人的那一刻,有兩道光,幾乎同時,一前一後,朝仙人疾射而去!
是謝長安的留天劍與趙定貞的且試陰晴劍!
若說趙定貞先前對上界神仙,還心存一絲豔羨,一絲畏懼,以及半絲威名之下不敢妄動,那麽聞琴斷的那一臂,就徹底斬斷了他的猶豫不決。
他很清楚,若坐視宋陵被殺,接下來,也會一個個輪到他們。
先死與後死,並沒有什麽區別。
既然已無後路,不若索性暴起反抗,哪怕是死,起碼也要更痛快一些!
這便是他與謝長安沒有事先商量,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卻不約而同出手的原因。
他們沒有比此刻更清晰意識到,彼此同在一條船上,雖然大家對成為同伴這件事並不樂意,但情勢至此,那點個人恩怨簡直微不足道——要麽攜手殺出一條生路,要麽一塊埋葬在這裏,像方清瀾,許危闕,像循象,鄧銜青,更像在那之前無數修士,折戟塵沙,飲恨冰墟。
趙定貞的且試陰晴劍,迅若驚雷,伴隨著強大靈力,竟真有風雷聲動,烏雲壓頂之勢,劍如其名,仿佛引動天象陰晴,凝聚為一往無前,絕無猶豫後撤的決然之勢!
他已出了全力,若謝長安那邊稍有遲疑,她就會成為江潭攻擊的選擇。
但留天劍氣勢更盛。
流風萬丈,冰河瀉春,留天無意,瞬息千裏!
這一刻,謝長安和趙定貞的想法是一致的。
她也沒給自己留任何後路,一出手便是非生即死的狠辣。
因為對付強大的敵人,尤其是一位從上界下來的仙人,是絕對不能抱有任何僥幸的。
從李承影講述的往事中,她不僅窺見噬神鏡與天道的秘密,更意識到上界仙人的強大,他們有著幾乎取之不竭的澎湃靈力,即使當年沈六知等人正麵對上,亦是艱難血戰。
這個江潭雖然隻是謫仙,是上界爭鬥的失敗者,但他依舊擁有壓製劍仙境修士的強大實力,而他們需要拚盡全力,才能爭取到一次生機。
在江潭動念捏碎宋陵生機的同時,這兩道劍光以決然無匹的威勢,轉眼離他隻有寸進之距,更因突破他周身法界,而迫使江潭不得不麵對一個抉擇。
是先殺了宋陵,還是先攔下兩道劍光?
他當然也可以不管不顧先把宋陵殺了再說,可他已經落凡,實力大打折扣,神仙也非金剛不壞之身,這兩道劍光,也許不致死,卻一定會對他造成傷害。
劍光如風,隻給了江潭半息不到的時間!
他終於做出選擇。
宋陵隻覺脖頸上的威壓一鬆,整個人不由自主落地,他不顧傷痛,拚盡全力飛身後退,一麵飛快將造化移褪下,扔給謝長安!
“接著!”
造化移剛才為他當下致命一擊,但畢竟是仙品法寶,沒有那麽容易就毀掉,此物在修為更高的人手裏,才能發揮更大作用。
在給謝長安或趙定貞之間,宋陵毫不猶豫作出選擇。
謝長安袍袖一卷,造化移化作手鐲大小套入她的手腕,五行之氣配合手中的封禪筆,幾筆畫出漫天星辰,二十八星宿,如畫卷徐徐展開,將江潭靈力所營造出來的狂風暴雪覆蓋過去。
造化移居然還能這樣用?!
宋陵大開眼界,發現自己之前確實沒能發揮法寶的十之一二,難怪會輕易被江潭拿捏住。
無休止的暴風雪化為星空,所有人頓感壓力為之一輕。
相應的,江潭的靈力卻遭到壓製與削弱,但他硬扛下兩道足以撼山震海的劍光,居然還能麵不改色。
“是我小看你們了。”
他麵帶微笑,笑容卻不掩惡意,每說出一個字,所有人就發現足下地麵在震動崩塌。
江潭抬步,朝他們走來。
每一步,似遠似近,身形若明若暗。
對方明明隻有一個人,宋陵卻覺千軍萬馬撲麵而來,巨浪滔天洶湧難絕,
星空從原本的熠熠生輝到黯淡無光,也不過他一句話的工夫,北麵方位從虛宿到壁宿開始坍塌。
那是……
宋陵猛地意識到一個關鍵之處!
謝長安用封禪筆畫出來的星圖,是暗合了雲極布下的八門陣構架方位。
虛宿到壁宿的方位,正對應八門陣裏的景門和杜門,他們人手不夠,這兩門是空著的,沒有人鎮守,也是八門陣的弱點。
而江潭明顯也看出來了,他以一人之力對付他們所有人的同時,居然還在跟謝長安隔空鬥法!
想通這一點的宋陵,馬上雙手掐訣,驅使八道符籙附劍而去,試圖阻止江潭的腳步。
但他那把孤品法寶的法劍虹光無法突破江潭周身結界,反倒惹得江潭朝他睇來一眼,似笑非笑,寓意很明顯,無聲傳遞“就你,也配破我的法界”的輕蔑。
下一刻,宋陵的法劍寸寸碎裂!
怎麽可能?!
他難以置信,麵露驚容。
但就在這一瞬,宋陵用他的孤品法劍為其他人爭取到半息。
星空驟然明亮!
文心簿暫時填上剛才的景門與杜門,先前被寫在裏麵的詩文幻作滿目璀璨,無數輝光自蒼穹落下,星雨紛亂,焰火碧桃,極致的光一時占滿所有人的視線。
而所有流光落下的方向,都是江潭!
大部分流光被阻攔在他周身屏障之外,還有小部分以鍥而不舍侵蝕他的結界。
江潭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在他看來,趙定貞和謝長安兩人,比之其他人,雖然還算有些能耐,也更為棘手一點。
可也僅止於此了。
縱然他們花樣百出,也掩蓋不了人手不足的事實,連八門陣都湊不齊大部分方位,一個陣法也就廢了。
即使有謝、趙二人竭力想要力挽狂瀾,兩個劍仙境修士在他麵前也無法掀起什麽浪花。
江潭雙手結印,身前緩緩浮現巨大的暗色水渦黑洞,如天地初開,混沌未明,將周遭一切靈物悉數吸納,永不見天光,所有星辰流光剛剛破開結界,轉眼就被水渦吞噬。
少頃,強大靈氣自水渦內反哺出來,衝出法界,轟然炸開!
所有人俱被這巨大衝力推撞,不由自主往後跌去,謝長安與趙定貞還好一些,退了數步便以劍拄地穩住身形,謝長安順手還拽了宋陵一把,聞琴師徒就沒有這麽幸運了,二人直接飛出去撞上冰壁又重重跌落吐血。
這場鬥法似乎已經有了勝負高下,但江潭的臉色驀地微微一沉!
背後殺意陡然湧來!
他頭也不回,水渦散開加強法界,擋住了那股殺意。
不自量力!
剩餘的水渦旋即變作他手中黑水長劍,江潭反身橫劈,正好與那股殺意撞在一起!
刀劍合璧,巨浪與燎原虛影化作極致的冰寒與灼熱同時洶湧襲來!
操縱靈力的背後,一人在黑暗中徐徐現身。
那是之前一直隱身不出的雲極。
謝長安他們在和仙人周旋時,他沒有貿然出現,而是藏在暗處等待時機,直至此刻,傾盡靈力,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象征陣眼的北極方位驟然光芒大盛,殘缺的八門陣至此終於緩緩啟動!
此時謝長安與趙定貞二人剛剛落地,還未來得及喘一口氣,就又不得不提起凝聚所有靈力,禦氣於鋒,劍走如光,協助雲極抗敵。
宋陵修為略遜一籌,聞琴師徒更是指望不上,關鍵時刻——
謝長安大喝:“朱鹮!”
她指尖的亮色一閃,那是噬神鏡碎片,另一頭與朱寰劍彼此牽係。
心神一動,即刻千裏。
星空之中,翼宿與軫宿突然大亮!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時候,謝長安以噬神鏡與朱鹮隔著不同的小世界聯係上,將他放在八門陣中生門的位置。
一把昳麗如月的長劍自黑暗虛空遞來。
不必驅策,因為他即是劍,劍即是他!
三尺朱寰劍,斬盡離恨天。
劍身無火,法界卻遇之即燃,燃則即燼!
前有朱寰劍,後有流深刀,燎原劍。
一左一右,則是留天劍與且試陰晴劍。
一人不夠,便四人。
一劍不夠,便四件仙器。
在這樣的攻勢下,即使是江潭身前那幾乎能吞噬萬物的水渦,亦逐漸妥協示弱,不斷消退縮小。
高傲的仙人終於變了臉色。
他發現手中鴻蒙珠所營造的如銅牆鐵壁一般的法界反過來變成困住他的重重壓力,甚至令他無法脫身。
鴻蒙珠是上界至寶,原本足以傲視在場任何一個人手中的仙品法寶,但它在江潭受傷落凡時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些日子又助它療傷,饒是通天至寶,亦難免受損。
若還在上界,他大可將鴻蒙珠放在靈池潤養,加速恢複,但這裏是靈氣稀薄的凡間,鴻蒙珠再厲害,此時也接近枯竭。
他不得不思謀退路。
“碧陽!快給我!”
江潭暗暗咬牙,終於不得不出聲向一個凡人低頭求助。
仿佛等待許久,破空之聲掠來,江潭頭也不抬,伸手將來物攬在懷中,又與鴻蒙珠融在一起。
雲極看見此物,神色微動,飛快朝扔物之人所在的方位拂袖打出一道劍風。
流星淩火,迅如電光,但還是慢了一步,撲了個空。
與此同時,四麵的刀光劍影已徹底破開法界,轟然撞向江潭!
仙人白衣瞬時染上斑斑血跡,但下一刻,水渦變大,連同他一並消失在眾人眼前。
宋陵怔怔,這是……走了?
“他們隻是暫時敗退,但等陣法大成,各個小世界連通之日,你們之間依舊有一場血戰。如果我是你們,就會馬上休養生息,不浪費片刻工夫。”
於春山的聲音幽幽傳來。
方才鬥法時場麵激烈,非生即死,她竟不知躲到哪去,其他人也顧不上管她。
宋陵聽聞此言,心下鬆懈,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噴出,人靠向冰壁喘息。
趙定貞冷笑:“我們打的時候,你作壁上觀,如今倒會出來指點江山了?”
說話之間,劍指已起,且試陰晴劍光芒驟盛,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江潭離開,連綿不絕的迷霧終於散盡。
謝長安揮袖化去星空,周圍一切還複真容。
他們依舊身處冰墟,入目所見,也依舊是遠山近石,冰雪錯落。
於春山垂斂雙眸,沒有將趙定貞的殺意放在眼裏。
“我依附的這具肉身,隻有劍意境巔峰修為,現身即死,現在輪轉大成之日還未到,我沒辦法出手,要是你們連現在都打不過,屆時加上慶煞,更是十死無生。”
謝長安:“我們隻答應你對付江潭和碧陽君,其中並未有慶煞。”
於春山冷笑:“諸境合一之日,慶煞也會卷土重來,便是你們不想與之正麵為敵,他難道就會放過你們?”
謝長安:“所以前輩要幫我們。方才你也看到了,單隻江潭一人,其修為已如此恐怖,我等幾人拚盡全力,也不過是讓他受了些傷,而且當時還有一個碧陽君在旁觀,並未出手。若加上慶煞混戰,我等斷無勝算,自保性命尚且困難,還如何與江潭一戰?前輩既選擇了我們,也得拿出些合作的誠意吧。”
她剛才是故意的,就等著於春山反問,才能說出自己的目的。
對方冷冷看著她。
皮下的老妖怪透過於春山的雙眼,詭譎陰森在打量審視每一個人。
此人身份暴露之後,周身氣質也變得陰沉莫測,謝長安曾有意無意試探於春山本人的安危,卻都被老妖怪四兩撥千斤糊弄過去,幾次下來,她也就不再問了,因為問得越多,反而對於春山本人越不利。
“你想要什麽?”
於春山似笑非笑,嘴角帶著一絲譏誚。
宋陵看在眼裏,越發有些怪異之感。
於春山的軀殼是弱,但皮下那個人卻是極其高傲的,她不僅看不起在場每一個人,甚至也看不起江潭和碧陽君。
連謫仙都不放在眼裏的人,宋陵想不出她生前究竟是何身份。
即便是與江潭同時代的修士,自己飛升不了,江潭最後卻飛升了,那麽她再看見江潭,也該露出些許嫉妒才是,然而於春山自始至終的動機,宋陵卻捉摸不透。
皮下這老妖怪也許是個男的,也許非男非女,但對方現在占著於春山的軀殼,任是再深沉的城府,也被於春山本身的長相衝淡不少,反倒顯出有些故作陰沉的滑稽。
宋陵的思緒一時有些飄遠,又被謝長安拉回來,隻聽見她道:“勝算,我們要更多的勝算。”
於春山沉默半晌,似在權衡利弊得失,過了許久,方才緩緩道:“還有四十五日,陣法大成,我會親自坐鎮陣眼,將生門與死門的位置都告訴你們,你們隻要將江潭和慶煞他們都引入死門,再從生門出去,就大功告成。”
謝長安:“不夠。”
於春山淡淡道:“再多的,我也沒有了。我若有能耐,也不會困在這具軀殼裏,早就自己去殺了他們,何必坐在這裏與你們談條件?”
雲極緩緩道:“前輩,方才情況你也親眼所見,江潭一人足以碾壓我們所有,我們現在都有傷在身,法寶也各自受損。冰墟既然曾有過上古混戰,此地所遺法寶應該不少,但這些法寶大多像搖晚燭,或多或少沾染煞氣,無法使用,若前輩肯指點一二,我方定能如虎添翼。”
於春山沉吟許久,終於作出讓步:“若要法寶,我倒可以給你們兩件,並未沾染過煞氣,不過……”
待她拿出兩件法寶,眾人便知她為何欲言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