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武夫入世 桃花謫仙 第五十五章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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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廟飛舟突然失控墜落,量天尺上的桃枝盡數枯萎。大祭酒胸口的"恐"字錢炸裂,鑽出妖祖半張麵孔:"好個泥塑天道!陳平安你算計至此......"
話音未落,裴錢刀氣已至。妖祖殘魂裹著量天尺遁入地脈,所過處桃根暴長如龍。
三更時分,新驪珠城地動山搖。陳桃生被拋向半空時,見地脈隆起成萬丈桃龍,龍睛正是文廟量天尺所化。丹月禦劍結陣,九棵問心桃樹卻反被桃根操控,枝幹刺穿雲河問心劍。
"陸青崖!"裴錢怒吼著劈開龍鱗,翡翠色桃木根係纏著水晶棺槨升起。棺中屍身突然睜眼,手握的九枚"偷天"銅錢拚成羅盤:"陳平安當年偷天換日,今日該還了!"
陳桃生扯下發間桃枝,蘸著心頭血畫出泥人五官。最後一筆落下時,驪珠洞天虛影轟然凝實,三百年前的鐵匠鋪熔爐炸裂,飛出的不是鐵水,而是寧姚的劍氣長河。
劍氣長河衝刷桃龍,每道浪花都是段被篡改的記憶。陳桃生看見自己前世——那個被汙染的"恐"字銅錢,正在地脈刻錄妖符。而真正的陳平安始終在驪珠洞天捏泥人,每個泥人眉心都嵌著銅錢。
"原來如此。"少年並指刺入胸膛,挖出"誠"字銅錢按向桃龍逆鱗。錢文遇血燃燒,火光中浮現寧姚刻字場景:她在劍氣長城每刻一字,陳平安便在洞天捏個泥人。
桃龍哀嚎著崩解,量天尺墜落處升起座泥塑神像。神像麵容模糊,右手持尺,左手握錢,腳下踩著妖祖殘軀。裴錢突然大笑:"這不就是文廟供奉的至聖先師?"
秋分日,新驪珠城南郊立起座小廟。廟中神像無麵,掌中量天尺缺了三寸,銅錢缺口處插著陳桃生的桃枝。丹月以雲河問心劍刻下廟聯:
?上聯:泥塑天道終有裂
?下聯:心鑄人理自無缺
橫批:陳平安留
裴錢拎著酒葫蘆澆灌廟前桃樹,每滴酒都激起圈金色漣漪。陳桃生蹲在樹根處捏泥人,這次捏的是個持劍女子,眉眼與寧姚七分相似。
夜深人靜時,月光穿透廟頂瓦縫,在神像掌心凝成枚虛幻銅錢。錢文不再是"天地",而是歪扭的童稚刻字:"我想做個好人。"
黎明時分,新驪珠城地動山搖。陳桃生被拋向半空時,看見千裏地脈如老樹盤根,每條根係末端都連著文廟飛舟。大祭酒立於主舟,手中量天尺長滿桃瘤,尺端"禮"字缺口處鑽出妖祖麵容。
"陳平安以城為器,本座便以器破器!"妖祖尖嘯,量天尺驟然崩解。三百六十五枚桃瘤化作修士傀儡,每具傀儡眉心都嵌著血色銅錢。
裴錢妖刀出鞘如龍吟,斬碎的傀儡卻落地生根,頃刻間長成桃林。丹月劍陣剛成,林中便飛出文廟《正心篇》殘頁,字句扭曲成鎖鏈纏住雲河問心劍。
陳桃生懷中的"誠"字銅錢突然發燙,前世記憶如洪流決堤——三百年前,正是他這縷"恐"念汙染了量天尺!
青銅宮殿自護城河升起,簷角銅鈴震響間,陳桃生被扯入往世幻境。他看見自己——那個渾身纏滿桃符的"恐"念,正在文廟藏經閣刻符。每道符紋都是截桃根,根係穿透《山河正典》,將"禮"字蛀成"欲"。
"這才是量天尺入魔的真相。"妖祖化身的美婦從經卷走出,指尖挑起少年下巴,"你我本是一體,何苦自欺?"
陳桃生並指刺入雙目,血淚澆在《正心篇》上。被汙染的字句遇血燃燒,火中浮現陳平安的批注:"恐非惡,懼方生勇。"火焰突然化作劍氣,將妖祖逼出幻境。
現實中的新驪珠城牆轟然炸裂,露出核心處的青銅棺槨——棺中陳平安遺蛻手握斷劍,劍身刻著"寧斬心中懼"。
妖祖操控的桃林已包圍全城。裴錢斷刀插地,以血畫就的符陣勉強護住丹月。陳桃生躍上青銅棺,將"誠"字銅錢按入遺蛻眉心。錢文遇血燃燒,火焰中浮現寧姚刻劍的身影。
"劍來!"陳桃生福至心靈地呼喊。三百裏外劍氣長城殘骸應聲飛至,每一塊城磚都是枚銅錢。新城牆轟然重組,磚文"天地"化作"人間"。
丹月突然嘔出本命精血,雲河問心劍徹底碎裂。劍身殘片落地成桃,九棵問心桃樹結出劍形果實。裴錢摘果為刀,新鑄的妖刀竟帶寧姚劍意:"老娘的刀,該叫"斬懼"!"
雷雲壓城時,陳桃生正在捏最後一個泥人。泥人麵容模糊,雙手托著青銅宮殿模型。第一道天雷劈下,泥人眼眸突然靈動——竟是天道顯化!
"凡夫也敢塑天?"天道泥人揮手招來九霄雷池。陳桃生將"誠"字銅錢嵌入泥人眉心,錢文化作寧姚劍痕:"天若不仁,人當塑天。"
新驪珠城所有銅錢磚同時騰空,在雷火中熔成青銅巨像。妖祖尖叫著被吸入巨像左眼,文廟飛舟則被封入右目。巨像掌心托起青銅棺,棺中遺蛻與陳桃生逐漸重合。
秋分那日,寧姚禦劍掠過新城。她看見陳桃生蹲在巨像肩頭捏泥人,腳下城池已成三洲樞紐。文廟新任大祭酒正在丈量新城地脈,量天尺的桃枝紋路裏,藏著"人間"二字。
裴錢在箭樓刻下新碑,碑文卻是陸青崖的狂草:"天算不如人算。"丹月重鑄的雲河問心劍懸於碑頂,劍穗係著半枚"恐"字銅錢。
夜深人靜時,陳桃生摸出泥人把玩。月光穿透錢眼,映出段未來畫麵:寶瓶洲戰場遺址上,有個稚童正在捏泥人,身旁插著柄生鏽的"斬懼"刀。
黎明時分,新驪珠城地動山搖。陳桃生被拋向半空時,看見文廟飛舟的桃枝根係如巨蟒絞城。量天尺懸在雲端,尺身"仁""義""禮"三字脫落,化作金甲神將撲向城牆。
裴錢妖刀出鞘九分,刀氣劈碎首當其衝的"仁"字神將。金甲碎片落地生根,竟長出文廟儒生模樣的桃樹,枝頭懸掛著《山河正典》殘頁。丹月劍指結印,雲河問心劍分化九道劍光,每道都釘住條桃根。
陳桃生懷中的"誠"字銅錢突然發燙。他福至心靈地將銅錢按向城牆某磚,磚麵"天地"二字倒轉,整段城牆化作驪珠洞天街道。鐵匠鋪風箱鼓動間,三百年前的陳平安虛影踏火而出,手持斷劍刺向量天尺。
量天尺迸發青光,照出虛空中的往聖影像。至聖先師手持戒尺訓斥:"以器量天,終為天噬!"畫麵突轉,齊靜春在驪珠洞天刻下"規矩"二字時,戒尺突然斷裂,斷茬處鑽出桃枝。
陳桃生七竅流血,前世記憶如潮湧來:當年陳平安斬七情鑄錢,唯獨"恐"字錢被文廟大祭酒私藏,溫養成量天尺器靈。此刻尺中器靈顯形,竟是妖祖與文廟祭酒的合體。
"好個監守自盜!"裴錢劈碎"義"字神將,刀氣餘波掀翻半座箭樓。丹月趁機禦劍入雲,雲河問心劍刺入量天尺缺口,劍身卻開始桃化:"陳桃生,斬尺!"
陳桃生捏碎手中泥人,朱砂混著血水重塑人形。新泥人五官漸成時,護城河突然沸騰,三百裏劍氣長河倒灌入城。泥人雙眸赤光暴漲,竟口吐陳平安的聲音:"量天者,當先量己。"
量天尺應聲斷裂,器靈慘叫著化作桃灰。文廟飛舟的桃根急速枯萎,丹月趁機結"焚天符",將殘根煉成九枚銅錢。裴錢刀挑銅錢嵌入城牆,每嵌一枚,新城便拔高十丈。
暴雨突至,陳桃生手中的泥人遇水融化,露出核心處的"誠"字銅錢。雨簾中浮現寧姚練劍的虛影,她每招每式都刻在新城磚上,磚縫間流淌的雨水竟成劍氣長河。
驚雷劈中新城主殿時,陳桃生正在捏第十八個泥人。雷火裹著天道威壓,將泥人燒成陶俑。陶俑雙目睜開刹那,整座新驪珠城的地脈開始沸騰,所有銅錢磚上的"天地"二字同時翻轉。
裴錢斷刀插地,以血為墨畫符:"小子,借你陶俑一用!"陳桃生擲出陶俑,雷劫突然轉向,將文廟飛舟劈成焦炭。煙霧散盡時,焦土中升起座泥塑聖像,麵容竟是陳平安與寧姚的融合。
丹月禦劍刻碑,雲河問心劍將雷劫餘威封入碑文:"新曆元年,天劫塑道。"碑底鑽出桃枝,枝頭掛著枚生鏽銅錢,錢文正是三百年前那稚童的問題:"天道能捏成泥人麽?"
秋分日,陳桃生蹲在重建的文廟前捏泥人。裴錢的新刀鞘刻滿雷紋,正將妖祖桃核碾成粉末撒入香爐。丹月捧著新鑄的量天尺走來,尺身桃紋纏繞"誠"字。
"該你了。"她將量天尺按在陳桃生掌心。少年咬破指尖,血珠滴落處,尺端浮現寧姚未刻完的劍訣。新城上空突然垂落星光,每顆星辰都是枚銅錢,錢眼中映出三洲修士練劍的身影。
夜深人靜時,陳桃生摸出那枚溫潤的"誠"字錢。月光穿透錢眼,照見三百裏外某個小鎮:鐵匠鋪前,總角稚童正用泥巴捏著文廟飛舟,船頭泥人缺了三根手指。
三日後,文廟新任大祭酒登門。他手中的桃木量天尺生著嫩葉,尺端"仁"字卻被蟲蛀空洞:"新城地脈偏移九寸,當受天雷淬煉。"
陳桃生拋玩著泥人,赤瞳泥人突然開口:"三百年前陳先生重定山河時,丈量用的是人心。"泥人炸裂,濺出的朱砂在空中凝成舊驪珠洞天街景——鐵匠鋪前,年輕陳平安正用銅錢與稚童換泥人。
大祭酒揮尺劈碎幻象,桃葉紛飛間竟化作文廟聖賢虛影。裴錢拔刀欲斬,卻被丹月攔住:"尺中葉脈藏著修士神魂。"
陳桃生突然將"誠"字銅錢按入城牆,磚縫鑽出的桃根纏住量天尺。尺身裂紋中傳出慘叫——那些被煉化的神魂,竟是雲河門失蹤弟子。
是夜,新城地脈震動。陳桃生循著桃根潛入地底,見青銅宮殿殘骸中長著片翡翠桃林。每棵樹幹都嵌著修士屍骸,樹冠結出的不是桃,而是文廟典籍。
陸青崖的殘魂自樹梢浮現:"當年陳平安斬七情煉錢,我偷天換日將"哀"情煉入桃木。"他輕撫樹幹,屍骸手中的典籍突然燃燒,"文廟量天尺,本就是桃木所化!"
裴錢刀劈桃林,刀氣卻被翡翠桃膠黏住。丹月禦劍結陣,雲河問心劍竟與桃林共鳴:"這些樹......用的是雲河問心訣做養料!"
陳桃生丹田桃核突然離體,核內"誠"字錢文化作火種。烈焰焚林時,每棵樹都傳出修士遺言,拚湊出駭人真相:文廟借鎮妖之名,暗中將反對者煉成量天尺。
翡翠桃林焚盡處,升起座泥塑祭壇。陳桃生捏的赤瞳泥人端坐壇中,掌心托著半枚銅錢。裴錢突然割腕灑血,妖刀飲血後重現三百年前場景——陳平安在驪珠洞天埋錢時,有個文廟修士偷偷替換了"哀"字錢。
"原來量天尺的禍根,三百年前就已種下。"丹月劍指蒼穹,雲河問心劍引動雷劫,"今日便斷了這因果!"
雷落刹那,陳桃生將"誠"字錢按入泥人眉心。泥人雙眸泛起清光,抬手接住天雷,雷火中浮現天道法則的脈絡。新城所有銅錢磚同時發光,磚文"天地"重組為"人心"。
文廟飛舟在雷雲中炸成火團。大祭酒持尺怒吼:"爾等逆天而行,當受......"話音未落,桃木量天尺突然生根,將他裹成繭狀。繭中傳出陸青崖的笑聲:"偷天局成矣!"
陳桃生操控泥人捏碎量天尺,尺中飛出七枚銅錢。其中"哀"字錢嵌入泥人胸口,翡翠桃林灰燼裏頓時站起無數虛影——皆是曾被煉化的修士神魂。
裴錢劈開桃繭,繭內大祭酒已化作桃木傀儡。丹月以雲河問心劍為引,將修士神魂渡入新城地脈。護城河水突然清如明鏡,映出三百裏外文廟正殿崩塌的景象。
雨夜,陳桃生為泥人點下最後一筆。赤瞳染金的刹那,新城所有銅錢磚騰空而起,在空中拚成陳平安虛影。虛影抬手輕點,暴雨化作萬千銅錢,錢文皆是"仁""義""誠"。
裴錢突然將妖刀插入泥人手中:"老家夥,該你鎮守新城了。"刀身浮現寧姚劍痕,與泥人眉心銅錢共鳴。
丹月展開新修訂的《山河正典》,首頁赫然是泥人畫像,批注為陸青崖遺筆:"天道非天定,人心即天心。"
子時更鼓響過,陳桃生蹲在城牆根捏新泥人。月光穿透"誠"字錢眼,照見泥人掌心隱約的"道"字,與當年驪珠洞天稚童所捏的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