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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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姐!?”

    那人紅發散落,一頭長發血一樣潑灑在夜裏。

    衛停吟瞳孔地震。

    那是上清門第三位親傳弟子,沈如春。

    這個世界裏,靈根的屬性會些微影響到人的外表。

    比如蕭問眉會有一雙水藍的靈眸,衛停吟的眼睛是仿佛真在燃燒的橙紅。

    大多數都是影響眸色,但有時也會例外。

    比如沈如春,她有一腦袋張揚的紅發。

    沈如春手中那柄劍被雷盾所擋,陣陣發顫,被雷打得滋滋作響,分毫擊不穿盾。

    相互僵著許久,她鬆開手,歇斯底裏地大喊:“江恣!!”

    那聲音是和易忘天幾乎一模一樣的怒吼,憤恨至極。

    她身上雷電陣陣,肉眼可見地將她握劍的手都炸得皮開肉綻了。可她仿佛絲毫不痛,吼完這一聲,又持劍砍了上去。

    她握緊劍,劍身轟然遍布烈火,那是她的火靈根。

    江恣收起雷盾,提劍一刀格擋。

    兩人刀劍相撞,烈火對驚雷,爆出一陣雷火靈浪,呼地炸向四方一股熱風。

    刀劍相撞間,兩人也挨得極近。

    近得沈如春能看見江恣眼睛裏的躊躇和猶豫,江恣也能看見沈如春眼睛裏滔天的怒火和恨意。

    “去死啊!”沈如春朝他喊,“你還有什麽臉活在這世上,你這混賬!畜生!!”

    “去死!!”

    烈火猛然大過驚雷,江恣立刻抽身收劍,往旁一撤身。

    沈如春的劍往前狠狠劈到地上,她踉蹌一步,轉過身,又向江恣衝過去,朝他接連劈砍而去,來勢洶洶。

    江恣一一擋住,而後再次格擋住重重最後一擊。

    他甩開攻擊,回身一腳踹在沈如春身上,將她踹飛了出去。

    趙觀停看得一驚,心裏一揪,張嘴差點兒喊出來。

    但沈如春三年前罵他的情景突然浮現眼前,趙觀停又閉上了嘴。

    反倒是顧驀,他懷裏明明還抱著個剛被踹飛的商若,這會兒又著急忙慌地喊起來:“沈姑娘!”

    他匆匆把商若塞給一旁的方見,又匆匆跑去看倒到地上去的沈如春。

    他剛跑到跟前,沈如春就爬了起來。

    她身上已滿是雷光,站都站得搖搖晃晃。

    她咳嗽兩聲,呸了一口血出來。

    再抬起頭時,她眼睛通紅,兩眼充血。那胸口氣喘籲籲地劇烈起伏,握劍的手也好臉上也好,都已經被雷炸得血肉模糊,連站起來時,都瘸瘸拐拐搖搖晃晃的。

    她恨恨地盯著江恣,喘出來的氣都扯得肺管子疼。

    江恣卻還是那張沒什麽波瀾的臉。他手中的劍暗雷湧動,微微照亮他的側臉。

    “師姐,”他淡淡道,“夠了吧,你又打不過我。這些年你天南海北地找我,每次都傷不到我分毫。”

    “……那又如何,”沈如春啞聲,“打不過你……我也會一直打。我會一直找你,殺你……你該死,你該償命……我就算殺不了你,我也會……一直……”

    “一直殺我,直到也死在我手底下?”江恣笑出聲,“行了吧,師姐,看看你如今是個什麽樣子。”

    “跟個瘋子一樣。你倒不如學學趙師兄,在凡世間四海為家,除魔衛道,對你們來說,不也算是對得起師尊麽。”

    一提謝自雪,沈如春也立刻瞪圓雙眼,目眥欲裂地怒罵:“你有什麽臉麵提師尊!?!”

    “師尊有何處對不住你!江恣!……是,沒錯,你掉入雷淵以後,師尊是沒有上前救你,可你難道不知道那裏麵是什麽嗎!?”

    “那裏麵是煉獄!是魔氣!!若為了你出來,師尊去破了結界,那便是一己私欲,是置全天下於不顧!!”

    “師尊是天下第一劍仙,是蒼雪仙人,是蒼生道之尊!他要想天下眾生,他不止要顧著我們!!”

    “你從裏麵破開雷淵結界,裏麵的魔氣跑了出來,這才過了幾年,現在凡間就是這個烏煙瘴氣的模樣!師尊就是知道會這樣,當時才沒去破開結界的!”

    “你以為你永遠是個小孩,師尊永遠要照顧你嗎!?”

    “你跟著掉進雷淵裏麵,師尊以為你死了,三年裏也鬱鬱寡歡,山裏為了你和師兄守喪了一年!”

    “師尊怕你們真的魂飛魄散,三年裏不惜耗費修為,日夜起卦,就想看你們究竟魂在何處!雖然卦象奇怪,可師尊也怕你們真的魂飛魄散,還破戒動了禁術,做了聚魂燈起了送魂陣,就想盡可能地送你和師兄好好地入輪回!師尊已經竭盡所能給你最好了,你非要他不顧蒼生來捧著你嗎?!”

    “你以為師尊為什麽會輸給你,你真以為你那破劍法比師尊厲害嗎!?”

    “為了給你和師兄送魂,師尊把修為獻給那混賬邪術了!”沈如春破口大罵,“你這混賬,你何來臉麵痛斥師尊對你不管不顧!?”

    江恣突然一僵,手上的雷光黯然了下去。

    “師尊何時對你不管不顧了!你眼裏就隻有師兄!”

    “你以為我們所有人是對你見死不救嗎!?是對師兄見死不救嗎!?”她說,“你覺得隻有你一個人抓住師兄,隻有你一個人跟著師兄跳下去了,你真是對衛師兄最重情重義的了,是嗎!?”

    “師兄是為什麽跳下去的!”

    江恣又一抖。

    “你想沒想過,師兄為什麽跳下去!”她喊,“因為你飛升不成,你掛念他!他為了你能飛升才跳下去!!”

    “你呢!?”

    “你不顧師兄的一片用心,你放棄飛升落了下去!”沈如春聲嘶力竭,“你辜負師兄,回來以後還辜負師尊!”

    “說到底,就是因為你是個廢物!你修無情道不成,你對師兄有那般惡心的心思,天雷才往你身上披,天門才不為你開!!”

    “你不認自己廢物,還覺得全天下都對不起你!?你從雷淵裏出來,師尊從沒說過再不認你,連你一身魔氣地走出來的時候,師尊都還要你跟著回門去!!”

    “你呢!江恣!你卻負盡眾人!你就是個混賬!!”

    “你對得起誰了!”她喊,“就算衛師兄真有一日回來了,你叫他去哪兒!?”

    “上清山還有他的地方嗎!?”

    江恣沉默不語。

    他低下頭去,手上的劍徹底沒了光芒。暗雷散去,劍成了一把普通的劍。

    “說話啊!”

    沈如春朝他喊,江恣無動於衷。

    “你說話啊!”沈如春突然崩潰了,聲音喊得嘶啞,“你說話啊!說啊!!”

    “江恣!!”

    兩行淚順著沈如春的眼角落了下來,她嘶喊著,“你還給我啊!?”

    “你把師尊……把我師姐,把我師兄……把上清山,還給我啊!?”

    一片窒息似的死寂。

    明月婆娑,火海轟隆。良久的死默後,不知哪根房梁燒斷了,幾聲木頭斷裂的脆響後,傳來重重一聲木頭砸死在地上的重響。

    明月依然婆娑,忽然連風都不吹了。

    月光粼粼地照在水上,衛停吟微微抬頭,隔著仍然枝繁葉茂的樹葉,透過細微的枝葉間的空隙,想起上清山還在時,江恣還沒飛升時,那些煩人的、曾讓他一遍一遍惱著,怎麽還沒到盡頭的日子。

    江恣受人欺負了,趙觀停和沈如春又吵吵嚷嚷地去找那人打架了;打架打狠了,他倆把人家打得鼻青臉腫,最後鬧到了虛清山主那兒,師尊唉聲歎氣地又去接人回來了;人接回來了,衛停吟憋著笑湊過去,忍不住刻薄地嘴賤了兩句,結果江恣就一臉不服地掉了兩滴眼淚。

    衛停吟不但沒安慰,還扒拉著他的胳膊繼續調笑,問他是不是真哭了。實在太賤了,所以他被大師姐狠狠打了兩下腦袋。

    師尊說了兩句就放人走了,他一向冷臉心軟。但大師姐不願意,又拉著他們去舍院院外跪下,手拿著鞭子嚴厲訓話,衛停吟在一邊邊喝酒邊哈哈笑,然後又被大師姐養的一隻靈鳥狠狠騎到腦袋上猛啄了兩下。

    他氣得跳起來,抓住那死鳥的尾巴,捏著它去和蕭問眉吵了起來。

    他倆吵了半天,那三個看呆了。隨後不知道誰笑了聲,然後那三個就紛紛笑得直不起腰來。

    可如今,盡成了回憶。

    回憶真是個太殘酷的詞,它無時不刻不提醒著人,一切無法重現。

    沈如春哭得撕心裂肺,又嘶吼著要衝過去。

    江恣歎了口氣,伸出兩指,結成一印,手抬起又放下。

    一道天雷轟然劈下,劈在了沈如春身上。

    衛停吟一驚,就見沈如春倒到地上。那天雷聚作一團,在她身上轟轟作響。仿佛成了一座看不見的山,沈如春幾次掙紮著試圖起來,卻都無濟於事。

    她起不來。

    她趴在地上,牙根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發出野獸般嗚咽的聲音。隔著老遠,衛停吟都看見她眼睛裏通紅一片,恨意都要變成血流出來了。

    蕭問眉那雙冷冽的眉眼難得露出幾分慍怒和不忍,她下意識上前半步,但又停下了腳步。

    江恣放下手。

    雷團沒有消失,還壓在沈如春身上。

    “三師姐,你可真是會說話。”他說,“在你嘴裏,師尊可真是和個真仙人一樣溫柔至極的好人。”

    “不過或許對你來說,真是如此。可你別忘了,從前我的血靈根現世,師尊聽了外界之言,可是真的猶豫過是否要把我殺了,以絕後患。”

    “我那時,可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門中有人因我的血靈根欺辱我,師尊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後來即使是收我入門做了親傳,也還在我脖子上以法術綁了一圈看不見的鎖鏈,禁止我用血靈根。”

    “門中人人說,那是條狗鏈。因著這個,又被嘲笑了許多年。”江恣聲音淡淡,“我的血靈根,剛開始不也被三師姐和四師兄嘲諷過麽?”

    “師尊的確在後來對我好了許多,但剛開始那段時間對我有所侮辱,也是事實。”

    “我和師姐可不一樣。”

    江恣低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的一笑,“師姐的命多幹淨啊,靈根也這麽幹淨。”

    話落,沈如春一僵,眼中那些恨意也凍結了一瞬間。

    一旁,易忘天突然再次持劍刺來。江恣看都沒看他一眼,抬手一劍,一道血色劍風被揮出去,一下子把易忘天劈飛了。

    易忘天直直落進水裏。

    江恣歎了一聲,低著腦袋,收劍入鞘,回身就走:“走了。”

    祁三儀有些意外:“這就要走了麽?尊主不是還沒找到屍身……”

    “改天再說。”

    江恣抬手,從下往上一揮,空中被他劈開一道漆黑的門。

    門的邊緣虛無縹緲,散著黑氣。

    看起來,是通往魔界的門。

    江恣又拿出煙槍,叼進嘴裏,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他走得這麽決絕,祁三儀也沒法再說什麽了,便帶著其餘幾個魔修,跟著他進了魔門。

    易忘天從水裏撲騰起來。他浮在水上,抹了把臉,一看江恣人沒影了,急得朝著魔門大叫:“喂!江恣!!”

    江恣沒理他,最後一個魔修離開後,魔門化作黑煙消散而去。

    易忘天連滾帶爬地爬上岸,拎著劍氣勢洶洶地過去,連縷煙兒都沒抓著。

    易忘天氣得頭都炸了,抬腳一踢腳邊的石頭:“天殺的!”(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