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明月依舊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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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什麽。
想說什麽呢。
沈如春喉頭發哽。
她望著死了七年的衛停吟,望著他那張即使沒在笑瞧著也好似在嘲諷他人似的一張臉,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真奇怪,明明心中該有千言萬語,可此刻心裏卻處處一片空白,令她四顧茫然。
過去三年多的時間裏,她瘋了似的四處找江恣。
上清山支離破碎,她變得一無所有。縱使清楚這一切似乎誰都沒錯,可她也忍不住地想要抓住一個人去用盡全力地怪罪怨恨。
不這樣做,她實在麵對不了自己往後一無所有的前路。
本不該如此的。
她不該一無所有的,她原本有最好的一切……那裏曾是天下第一的上清山。
而在那些瘋了一樣向江恣尋仇的日子裏,她當然有想過衛停吟。
她每天都在想。
因為一切的起端,始於衛停吟突如其來的自刎。
三年裏,她每晚輾轉反側,都在疑惑不甘。
——為什麽要死。
師兄,為什麽要去死。
問題就在嘴邊,可看著衛停吟這張闊別七年的臉,她卻說不出話來。她做過太多太多這樣的夢了,夢裏衛停吟也是這樣,站在她麵前。
她問過許多許多次,向她夢裏的衛停吟——為什麽自刎?
衛停吟不答,隻是笑。
他笑著,身形消散而去,沈如春抓不住他的衣袖,她撲過去時,指尖隻留一片煙塵。
最後夢醒天亮,破曉的晨陽或落雨或大雪灑在身上,而周圍空空蕩蕩。
她看著衛停吟,又沉默了很久。
那年以後,她夢見過許多許多次衛停吟。
可不知是因為怨恨,還是時間真的過去太久太久,衛停吟在她的夢裏逐漸變得模糊,再也看不清麵容。
但眼前這個衛停吟,真是清晰。
也和夢裏那些不說話的不一樣,說的話也真是難聽。
沈如春半點兒生不起氣來。衛停吟已經七年沒說過話了,她隻覺得懷念。
她沉默地望著衛停吟。
或許是她神色不對,衛停吟也看著她。
他還朝她挑了挑眉。
“師兄,”沈如春鬼使神差地問他,“師兄明早……還在嗎?”
這個問題有點太莫名,衛停吟愣了下,露出莫名其妙的目光:“啊?”
“就是……”沈如春哽了哽,“師兄不會突然就消失吧……?”
她低下頭,自己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真是奇怪。
衛停吟這次卻沒出言嘲諷。沈如春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卻不敢抬頭。
她有些尷尬,心裏卻又真的害怕——無數個夢裏,衛停吟都走了。
“還在。”衛停吟突然說,“我劍都沒有,能去哪兒。”
沈如春也愣了下,笑了聲:“那也是。”
她放下了些心來。
蕭問眉轉過身,走向院外,似是要離開。
衛停吟見她要走,道:“師姐去哪兒?”
“與你無關。”
蕭問眉這樣說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我並無什麽想說的。你既然複生了,我就來看看你罷了。”
“我沒想跟你說什麽,也沒有什麽話和旁的人說。活過來就好,往後別再尋死了。”
她離開了這間舍院。
沈如春看著她離開,隨後收回了目光,轉回頭來。
她說:“師兄說,要我們把想說的說出來,可我們其實……沒什麽可說的。師兄可能是覺得……現如今物是人非,好好的山門突然就支離破碎了,所以師兄無法理解,覺得我們其實又不恨彼此,或許能冰釋前嫌。”
“可是師兄,回頭路是走不了的。”她說,“我沒想要同門的原諒,也沒想要再回到從前。我知道回不去了,我沒指望。”
“但師兄,有一件事,我真的想問你。”
沈如春頓了頓,問他,“師兄,當年為什麽要自刎?”
衛停吟沉默了。
風吹過來,吹動院子裏那棵老樹的樹葉,冬夜裏響起一陣寂寥的嘩啦嘩啦聲。
沉默了很久很久,衛停吟看了看天上,答:“因為我以為那樣最好。”
沈如春沒說話。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輕輕提了口氣,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她也沒有開口說話。
良久,她向衛停吟低了低身。
“明早我再來找師兄。”
她放下這句話,也離開了這間舍院,沒有對衛停吟的答案繼續追問。
衛停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也沒有追問,隻是目送她離開。
夜月明亮,衛停吟看著她。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走路一瘸一拐地,後背上還有大片的焦痕。
待她也走了,趙觀停才走過來兩步,一屁股坐在衛停吟旁邊。
“看起來我們仨還是心有靈犀。我們今晚全來這兒啊,才不是因為三師姐喊了那些話,三個人想過來冰釋前嫌呢。”趙觀停說,“隻是來看師兄而已。”
“我以為你們仨順便能和個好,畢竟阿春話都喊到那份上了。”衛停吟說,“從前咱家山門,還算挺和睦的吧?”
趙觀停哈哈笑了聲:“你活著的時候是這樣。”
“我死了怎麽就不能繼續這樣了。”
“不行了呀,很多事都會變的,師兄。”趙觀停說,“言語是把刀,越親近的人捅得會越深。”
“當年爭吵的時候,拔劍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回不去了。”
“怎麽回去呢。”趙觀停輕聲說,“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師尊棄山而去,也不要我們了。其實互相沒那麽恨這種事兒,或許我們都清楚。”
“但更清楚明白的是,一切都完了。”
“誰都回不去了。”
趙觀停仰頭看向天上的明月,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隻是歎了一聲。
“明月依舊如昨日。”
他這樣說。
衛停吟偏頭看著他,趙觀停眼睛裏亮晶晶的,好似盛著天上那輪月亮。
之後,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一大清早,衛停吟和趙觀停被水雲門弟子請到了清衡山宮之中。
水雲門的清衡山宮,是清衡長老所有。
這位長老是位藥修,山宮院中一片綠茵。
哪怕如今是冬日了,院子裏也還有一片葉子繁茂的藥草叢。
柳如意的山宮昨晚被燒了,如今她沒地方住,也沒地方請人來說話,便暫時征用了清衡長老的這間山宮。
入宮之後,衛停吟見到了柳如意。
柳如意坐在主位上,那是一張大鳳紋水玄木仙椅。
柳如意請他和趙觀停坐在對麵的兩張水紫木仙龍椅上,還讓顧驀為他們兩個倒了茶上來。
蕭問眉也在,她坐在一旁,而她身邊就是虛清山主司慎。
柳如意拿起手裏的茶盞,抿著茶,開門見山:“衛停吟,你能複生這件事,我很高興。”
“魔尊如今最大的執念就是你。你既然能回來,那凡世間的狀況或許也能有所改變。”
“畢竟這幾年魔修遍地橫行,魔尊坐視不管,隨著手下的那個祁三儀亂來。你若出現,魔尊應當也會有所讓步。”
“現如今天下大亂,最重要的便是先與魔界交涉。不論如何,都要先將凡世間的魔修們加以管製,才能天下太平。”
“我準備傳訊與他,提出交涉。很抱歉,我希望用你與他交涉,你意下如何?”
衛停吟心情複雜。
居然有人要用他和江恣談交易,這事兒實在太魔幻了。
但柳如意所想的絲毫沒錯。
事到如今,也隻有衛停吟能讓江恣別再發癲,幹點兒正事。
於是他點了頭:“我自然同意。”
說罷,他又補充:“若是交涉,恐怕他得將我帶走。這倒沒什麽,他不會殺我,要帶我走,那帶我走就是,隻是柳掌門心裏得有個底。”
柳如意有些為難,她顯然想過這一層。
“若要交涉……自當是得把你交給他。”她說,“你可……願意?”
“為了天下太平,自是願意。”
衛停吟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牙齒發酸——真是一句有點那個的話,他感覺自己像被送出去和親的男公主。
“你有這覺悟就好。”
柳如意長舒一口氣,“交涉的事,我自會處理,不必擔憂。那你……剛活過來,不如讓清衡長老為你把把脈罷,瞧瞧身體如何。”
衛停吟站起身來,向她作了一揖,道謝辭別。
他起了身,趙觀停便也跟著起來,一同向柳如意辭了別。
兩人轉身,跟著水雲門的弟子,去找了清衡長老。
清衡長老為他把了脈,給他開了幾味補血的藥方,道了句沒什麽問題,好好休息就好,就讓人把他送出了山宮。
趙觀停愁眉苦臉地跟著他離開山宮。
看他這樣,衛停吟莫名其妙:“苦著張臉幹啥?”
“柳掌門的這個決定啊,”趙觀停愁眉苦臉道,“我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妥啊。”
“為何不妥?”
“她想與阿恣交涉,就是想和魔界求和啊。”趙觀停說,“雖說現在凡世間蒼生受苦,請魔尊出來管一管,確實是個好辦法。可是在別人眼裏看來,就是和魔尊同流合汙了啊。”
趙觀停歎氣,“現在外麵那麽多人要殺江恣,柳掌門這麽做,瞞得住還好,一旦瞞不住了,被外界知道,還談什麽判,那幫人得一窩蜂衝上來把水雲門屠了,尤其是易宗主。”
魔修橫行霸道於世間,這種高強度的“統治”下,就算是仙修界的其他仙門,腦子裏也沒那麽多仙風道骨的清心正道了,滿腦子都是排除異己。
所以,趙觀停這個說法雖然激進,衛停吟也不覺得荒謬。
很有可能。
他皺緊眉頭:“還真是麻煩。”
“很麻煩的。”趙觀停說。
衛停吟愁眉不展。他吹著從湖麵上吹過來的清風,看見湖心中央的那黑乎乎的山宮廢墟。
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本和和氣氣的仙修界,如今分崩離析成這個樣子。
江恣啊江恣。
衛停吟又在心底裏對他歎息。
衛停吟心中惆悵著,望著湖裏倒映著那片山宮廢墟。
廢墟的黑灰殘骸倒映在波光粼粼清澈見底的湖水裏,那般格格不入,像個潛伏在水底下目光灼灼的黑色妖魔。
衛停吟忽然覺得那片廢墟便是如今這個世界的縮影。
從前的往事忽然襲上心頭。(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