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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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靈根!你知道什麽是血靈根嗎,賤東西!!”
“混賬玩意兒,你個奴才命,聽不懂人話?小爺不告訴你很多遍了嗎!”
“血靈根就是狗才有的!”
“你知不知道血靈根髒死了啊,那是魔修才有的靈根!我們這裏是仙山!”
“這裏是上清山啊,你還有臉在這裏待著!?”
“滾下山去!”
“滾下山去繼續當你的蠢狗啊!繼續流浪去吧你!”
“你親爹娘死了,還不都是因為你!你就是魔修啊,是你這破爛靈根引過來的魔修畜生,是你克死了你親爹娘!”
“怎麽還有臉活著的啊你,我要是你啊,我早就下山去,找個小角落去死了!”
“滾下山去,繼續跟狗搶吃食吧你!”
怒罵聲中,一團一團的泥巴朝江恣身上砸過來。
他一聲不吭地抱著自己的頭,縮作一團,身體發顫,絲毫不反抗。
臉上身上都黏糊糊的,觸感惡心極了。那些泥團裏麵還包裹著碎石子,江恣額頭被砸爛了一塊,變得血肉模糊。
手背上也被砸傷了,鮮血混著泥巴黏膩地淌下來,痛得他頭昏腦漲。可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像上次被摁進水裏時那樣掙紮。
究其原因,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活該——因為他是血靈根。
他們說,這是魔修的靈根。
江恣也恨魔修,他的親生爹娘被魔修害死了。
周圍的罵聲一聲疊著一聲,像一把把刺進耳膜裏的刀。
江恣一聲不吭地受著,牙根被他自己咬得咯咯作響。他渾身都痛,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沉重地嘶喝起來,心裏像有頭野獸在撕咬。
他快瘋了。
血靈根被喚醒以後,他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有人在他耳邊刺耳地笑起來,又要出言嘲諷——突然,那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一聲慘叫。
連其他嘲諷怒罵的聲音,都突然一並消失了。
“幹嘛呢,”有道不算太陌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了,嚷什麽呢?”
江恣愣了愣,抬起頭。
衛停吟那張臉出現在他視線裏。
江恣那時被堵在一片林子裏,背靠著一棵老樹。那時已經又過了一年,再次到了春日,桃花開了滿地,春陽高照。
衛停吟踢開他前麵的一個弟子,筆直地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他。
他背對高陽,整個人陷在一片樹影的陰影中。可他有一雙火一樣橙紅的眼睛,那雙橙紅正灼灼地望著他。
江恣怔怔地望著他,臉上還有泥血淌下來。
周圍一圈弟子都停下了對他扔泥巴的動作,不知所措地握起雙手,乖乖地站到了一邊去。
“二師兄。”
“二師兄。”
“衛師兄。”
他們聲音低低地恭敬地叫。
衛停吟沒回應,他很顯然是被抬起臉的江恣嚇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笑出聲來:“我親娘嘞,又是你啊?上回當水鬼,這回當泥猴?”
江恣嗓子一噎,眼角抽搐了下,撇了撇嘴,抬起衣袖抹掉嘴角的血泥,轉頭瞥向別處,不想和他對視。
“師兄,我們是在給他教訓!”
突然有弟子說。
江恣偏眸看了眼說話的那弟子。他一臉正氣,大義凜然,十分有底氣,是真覺得自己做的是和為民除害沒什麽區別的正事。
弟子指著江恣說:“師兄也不是不知道,前幾日宗門遭魔修襲擊,一道天雷劈下來,這廝竟覺醒了血靈根!”
“血靈根那可是魔修的靈根!”
話說得擲地有聲。
衛停吟卻反應稀薄平淡:“哦,哇塞。”
江恣愣住了。
這幾日裏,門內淨是對他目光仇恨殺氣騰騰冷眼相待的了。雖說衛停吟這也不是什麽極好的臉色,但反應如此平平的,衛停吟也是頭一個。
說話的弟子一時間都愣住了:“衛師兄?”
“……衛師兄,這是血靈根呀!”旁人難以置信,“衛師兄怎麽這般平靜?掌門難道沒有處置之心麽?”
“那是師尊的事。他還沒說什麽,你上趕著著急什麽。”衛停吟道,“行了,怎麽處置是師尊說了算的,你們上趕著做什麽熱心判官。怎麽,不想修道登天做仙,改了誌願,想下去地府做判官了?”
“……我們並無……”
“管你們有沒有。”衛停吟走過去,抓住江恣的後衣領子,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好了,你站起來。”
江恣已經被他揪著衣領子提起來了,不想站起來也得站起來。
衛停吟鬆開他,江恣就背貼著大樹,撅著張不服氣的硬氣臉,不情不願地站著。
衛停吟打量他片刻,噗嗤笑出了聲:“我天哪,慘不忍睹啊你,都看不出人樣了!你瞅瞅,臉上這黃泥呀——我把你扔到泥猴堆裏,都沒人認得出來你是個人形啊!”
江恣被他損得臊紅了臉,又不敢出言反擊,隻能氣得瞪他,牙咬得直癢癢。
衛停吟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笑夠勁了,他抬手抹了抹眼淚,終於說:“好了,小泥猴,跟我走了。”
他轉身,又頓了頓,要走之前停了下來,和這一群弟子說:“還有,閑著沒事兒就去練劍。劍法都沒練明白,還有閑空做這種事兒。”
“上清山留不留,那是師尊的事兒。連劍法都沒練到最後一頁,還想替師尊做主了?閑的吧你們。”
一群人立刻麵紅耳赤。
“走了。”
衛停吟回身就走。
一群麵紅耳赤的弟子轉頭惡狠狠地瞪向江恣,氣得眼裏直燒怒火,一道道怒意滿盈的視線像要把江恣燒死。
江恣心裏犯咯噔,不敢久留,連忙追上了衛停吟。
走遠了些,江恣就忍不住在他背後嘟囔著說:“我才不是泥猴。”
衛停吟又樂,沒回答。
他不回答,江恣卻越發羞惱,提高聲音強調:“我不是泥猴子!”
“知道啦。”衛停吟笑說,“小泥猴子。”
“都說了我不是泥猴子!你聽不懂人話啊!”江恣煩躁,“我雖然很謝謝你又救了我,可你能不能別給我起外號!雖然我很謝謝你!”
衛停吟又噗嗤笑起來。
“你感謝人的方式挺特別的。”
他說,隨後回過頭來,瞧見他身上的慘樣,又是一陣忍不住笑,“可真的好醜啊。”
“你——你不許再說了!你了不起嗎你,你你你——你以為你自己很好看嗎!?”
衛停吟輕飄飄地:“我很好看啊。”
“……你才不好看!你最醜了!!”
江恣氣極,開始嗚嗚嗷嗷地揮著雙手吵嚷個沒完。
衛停吟聽得越發好笑。正巧,他帶著江恣走到了一棵桃花樹邊。
衛停吟抬手,隨手摘了一枝桃花,回身就別到了江恣的耳邊。
江恣吵嚷的聲音一頓。
“行啦,”衛停吟說,“這下看起來幹淨點兒了。別吵了,我不叫你小泥猴了。”
江恣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他張著嘴呆了片刻,很不自在地抽了抽嘴角,“嘁”了一聲,別開腦袋:“你知道就好。”
傲嬌啊。
嘴硬。
江恣摸了摸耳朵上的桃花,把它往耳後用力懟了懟。或許是衛停吟別得有點鬆散,他怕掉下來。
“今天怎麽又挨欺負了?”衛停吟隨口問他。
“應該的。”江恣嘟囔,“我靈根不幹淨。”
“你自己都這麽想啊。”
“……嗯。”
“那你覺得你該怎麽辦?”
江恣茫然了瞬。
“我不知道。”他說,“我好像真的得下山去……血靈根,不是說,不是個好靈根嗎?”
江恣轉頭,看向山外的天,喃喃著說,“我……他們說,這是魔修的根,我,我不想跟那群魔修同流合汙。”
“不想的話……那還是直接不修仙了,比較好吧?”
衛停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臉上沒有笑意。
江恣收回目光,回望向他。
倆人四目相對,忽的,衛停吟又一笑。
他走近過來,慢慢悠悠地走到江恣身後,又腰一扭,轉身麵向他。
“魔修吧,跟仙修一樣,什麽靈根都用。”衛停吟說,“天底下還有成千上萬個用火的魔修呢,難不成我也不幹淨?”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我是這個意思。小崽子,世上有人用刀殺豬,有人用刀殺人,有人用刀做菜烹肉,有人用刀路見不平就拔出來相助。那你說,刀這東西,就因為能殺人,便是不幹淨的?”
江恣怔住。
“靈根和刀一樣。他們說血靈根不行,是因為古往今來這玩意兒就沒幾個人能有。這是異靈根之中的異靈根,仙修界千萬年,覺醒了這麽好的東西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衛停吟說,“偏偏這幾個心性邪,都走了歪門左道罷了。刀是好是壞,不看刀,看的是拿刀的人。”
“你是屠夫,那便是一把屠刀;你是殺手,那便是一把殺人刀。”
“但你若是修士俠客,那便是一把能護天下蒼生的俠刀。”
衛停吟從懷裏掏出來個什麽東西,朝著江恣扔過去:“接住了啊。”
他扔得突如其來,江恣嚇了一跳,趕忙伸出手,手忙腳亂地接住了衛停吟扔過來的東西。
他接住了,定睛一看。
是塊玉佩,如雪般白透,上刻“上清”二字。
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麵還有個“江”字。
江恣愣了愣,抬頭:“這是?”
衛停吟從腰上解下來一塊一模一樣的上清玉佩,抬起手,亮給他看。
“親傳弟子手持玉佩,”衛停吟笑意吟吟地對他說,“歡迎加入上清門。”
江恣這下是徹底傻了。
“師尊把你收進親傳了,小崽子。”
衛停吟收起玉佩,伸出手,在他沾滿黃泥的髒腦袋上亂揉了一通,哈哈笑著道,“以後別當魔修啊!”
以後別當魔修啊。
以後別當魔修。
四周漆黑,骨燭燃燒。
江恣坐在榻上,手裏的煙槍悠悠地飄著煙氣兒。
那日的春風好像還在身邊,他仿佛從血味兒裏又聞到了桃花香。
他眼神麻木,雙目無神地望著不遠處那血紅的法陣和地上滾落一地的骨頭,一言不發。
遠處,這屋子的那扇雕著一巨大鬼麵的黑漆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祁三儀走了進來。
“尊主,”他行了一禮,說,“柳如意說要讓您過去一趟,她要談衛師兄的事兒。”
江恣麻木無神的那隻眼睛立馬一抖,一抹光在其中亮了起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