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蘿卜坑麵試

字數:4763   加入書籤

A+A-


    趙安前世老家有個鄉村中學的老師因為寫文章好被縣裏借調到政府辦,也就是給縣領導當秘書。
    後來這位縣領導高升,最後成了巡撫級別的高官,連帶著這位中學老師也混了個知府,成了趙安老家有名的大人物。
    雖然那位成為巡撫高官的縣領導才是中學老師仕途上的貴人,但中學老師的人生轉折點其實是從學校借調到政府辦的這段經曆。
    如果沒有到政府辦工作,這位中學老師不可能得到那位縣領導的賞識,終其一生也就是個退休老師,最多混個教導主任、副校長什麽的。
    這麽看,可見借調這個經曆對這位中學老師有多麽寶貴。
    其實有借調經曆的官員在趙安前世可謂數不勝數,因為誰都知道隻有在領導身邊經常出現,又或直接跟著領導幹,才能在仕途上迎來屬於自己的機會。
    為此挖空心思的比比皆是,求人送禮的更是不在話下。
    當然,有很多有借調經曆的人最終並沒有就此飛黃騰達,退回原單位的有的是,甚至還有在新的工作崗位上直接默默無聞,無法適應,結果混的還沒原先單位好的。
    總之,一個人一個命。
    但不管怎麽說,借調對於有心仕途的人而言,都是一次難得的寶貴機會。
    趙安也想抓住這個機會,季師爺雖是縣太爺聘請的顧問,不屬於朝廷認可的官吏,也是臨時工的一種,隻是這個臨時工在縣衙體係裏卻是實打實的分管副縣令,擁有的權力不會弱於縣丞、主薄這兩個佐貳官。
    所以隻要季師爺肯幫忙,趙安還真能從稅課司借調到縣衙的六房上班。
    稅務局跟政府辦哪個單位更好,哪個更有前途,用屁股想也知道。
    現在就看季師爺肯不肯給趙安這個機會。
    畢竟,這事不是人家主動提出,而是趙安不忍放過機會厚著臉皮提出的。
    至於學點東西,自然是謙虛的說法,也是委婉的表示。
    “你想到縣衙當差?”
    季師爺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竟是這樣的想法,不由笑著問道:“你進稅課司多久了?”
    趙安不敢隱瞞,老實說道:“回先生話,有兩個月了。”
    “這才兩個月,你連你們司裏的事都沒弄明白,就想著到衙門當差小夥子,不是我說你,你是不是有點好高騖遠了?”
    說話間,季師爺將掛在胸口用絹帶係著的近視眼鏡戴在了鼻梁上。
    趙安沒覺奇怪,近視眼鏡這東西明朝時就有了,如今在市麵上也很常見。江南的蘇州那邊有很多專門生產眼鏡的手工作坊,價格不貴,一副最貴七八錢銀,少的二三錢也能買到。
    揚州城中就有好幾家銷售眼鏡的鋪子,和後世眼鏡的區別在於框架不是塑料,而是用梨木、銅製成,鏡片也超厚的那種。
    “先生勿怪,學生以為隻有跟著先生這般有大才學的人才能學到真東西,若無先生這種大才帶著學生,學生這輩子恐怕就要庸庸碌碌一生
    再者,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學生這會還年輕,正是努力奮鬥之時,還請先生能給學生一個機會,學生若得出息,先生大恩必沒齒難忘!”
    趙安說的是真實想法,在季師爺這種人精麵前說假話不是於對方的不尊重,而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之後,不管不顧的跪下直接給季伯昌磕了一個頭,並未馬上起身,而是以一種極度渴望外加萬分真摯的眼神看著對方。
    是贏是輸全在這一把的樣子。
    望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年輕人,已過不惑之年的季伯昌忍不住想到當年自己因科舉無望,為全家衣食考慮去求同鄉帶他出去給人做小席時的情景,當真是往事瀝瀝在目。
    眼前這一幕,又何嚐不是他當年在同鄉家中的再現呢。
    感同身受之下,思量自己雖為縣尊的征比師爺,但於這甘泉縣也無甚親近得力之人,眼前這小家夥功利心是有,試問誰又沒有功利心呢。
    有功利心才好驅使啊,真要沒功利心的,又何必求他這師爺。
    再想這小家夥腦袋瓜子挺靈活,縣尊那裏對這小家夥也頗有好感,不妨拉他一把,真要能在衙門混個出息,將來自己到這甘泉地界不是也有人能照應?
    畢竟,他們幹師爺的也是到處來到處去,沒個固定立身所在。
    念及此處,心中已有了幫忙想法,卻沒有當場允諾,隻是示意對方起身,淡淡道:“這事我會考慮,你且回去等信,另外此事不要與你司裏人說,人多嘴雜未必是好事。”
    “學生明白,請先生放心便是!”
    凡事聽話音,季師爺的話音明顯有幫忙的意思,趙安自是激動不已,按住心頭歡喜向季師爺告辭。
    走時,並沒有拿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季師爺也沒叫住他,看樣子這五十兩銀票應是算作辛苦費了。
    或者說叫介紹費。
    不想這一等竟是等了一個多月,期間季伯昌那邊一點音訊也沒有,趙安也不好去衙門催促人家,每日一邊受著工作調動無下文的煎熬,一邊同劉小樓一起耐著性子聽王泰使喚,繼續那雷打不動的算手生涯。
    月底發例錢後,趙安拉著劉小樓一起到東關買了些點心禮物,又在鄰近螺絲結頂巷的一家鹵水攤割了點豬頭肉,順便打了一壺酒去表叔家感謝表叔這段時間對他的照顧。
    別看王德發這個表大爺自打趙安到稅課司上班後不大去找他,見了也不主動招呼,好像沒這個表侄似的,私底下卻不知有多關心趙安,丁大使和張管事那邊都不知吃了王德發幾頓了。
    真就是光做不說,拿趙安這個表侄當親侄看的。
    “來就來吧,花這些冤枉錢做什麽,把錢存著趕明叫你大媽給你說房媳婦才是正事,”
    嘴裏這麽說,王德發的臉上卻是笑容燦爛,拉著趙安進屋爺倆就喝了起來。席間有說到趙安的表嫂,也就是王德發長子王名安的媳婦下個月就要生產,看兒媳婦肚子怕是個雙胞胎,王德發這個即將當爺爺的不知有多高興。
    結果喝多了,還是趙安將他給背到房中歇息的。
    跟表大媽馬氏叮囑夜裏要多看看表大爺後,趙安打著酒嗝摸黑回到自己的住處仁豐裏巷,腦袋也是迷迷糊糊的,跟劉小樓說了幾句倒頭就睡。
    第二天要不是劉小樓叫他起來,差點就遲到。
    跟往常一樣忙活完掃地、倒茶、抹桌子三件套後,趙安就開始與算盤珠子、賬本打交道的枯燥工作。
    算房中的“霹靂叭拉聲”有時聽起來也挺和諧。
    正算著賬時,隱約聽到外麵有人說話,繼而就見稅課司的大使丁正隆過來叫算房管事張全,好像說有什麽重要人物要到司裏視察。
    一個縣能有什麽重要人物,了不起也就是縣衙的那三位官。
    還真是三位當中的那個主薄陸書記過來視察,不過陪同陸書記一起來的人當中有一個趙安做夢都想見的人——師爺季伯昌。
    主薄嚴格來說就是副縣長,副縣長來了身為“局長”的丁正隆肯定要隆重歡迎。
    司裏的中層幾乎全部出動在大門口歡迎陸書記一行到來,作為基層員工的趙安倒是想歡迎陸書記,奈何位低人卑隻能在算房和劉小樓他們一起盤賬。
    陸書記這次過來稅課司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象征性的過來看一看順便講幾句,傳達一下縣尊和朝廷的一些關於征稅方麵的最新指示和精神。
    常會是在丁正隆的值房開的,講的差不多後,陸書記笑容滿麵的將視線投向陪同過來的季師爺臉上,對眾人說了一句趙安在場又要破防的話:“下麵請季先生代表縣尊講幾句。”
    季伯昌還真講了幾句,無非代表縣尊表示對稅課司的高度關切,希望稅課司能將今年的夏稅征收工作有效完成,確保縣裏今年賦稅工作征收再上一個新台階,成為揚州府轄各縣的榜樣。
    官麵話講完,季伯昌忽的對稅課司大使丁大隆道:“對了,縣裏戶房缺個使喚的,你們司裏有沒有手腳勤快、腦袋靈活些的年輕人,先調一個到戶房應個急。”
    縣尊大人的代表發話,而且還是跟司裏借人的好事,丁正隆自是完全配合。
    很快,符合手腳勤快、腦袋靈活外加年輕的趙安連同劉小樓,及其它科室的三個年輕人被叫進了值房,這是要讓季師爺親自挑選。
    很顯然,這個挑選就是蘿卜坑,為某些人量身訂製的麵試。
    因為,最終成功被季師爺看中借調到縣衙戶房工作的就是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