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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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卻再次給了少微撲空之感。
原來並非仇家尋至,隻是住上黑店了而已。
雖說撲了空,少微卻也精神抖擻,這還是她第一次住上黑店。
客房內,薑負點亮了油燈,盤坐在榻邊,看著那個滿臉是血、被墨狸拖了進來扔在地上、偷牛未遂反遭牛踢的夥計。
很快店主也來了,那是個看起來很敦厚的矮胖中年男子,他連連向薑負賠不是,隻說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
見薑負並不受用,店主便又指著那躺在地上哀嚎的夥計說,那隻是他尋來的臨時幫工,誰料竟是個見錢眼開的孬貨,他這便將人扭送縣衙受審!
薑負隻是微微一笑:“有勞店家了。”
見她這就鬆了口,也沒有要鬧大的意思,想來身為外鄉旅人也不願在外惹事,店主遂趕忙拖著那夥計離開。
發生了這種事,原以為薑負一行人會連夜離開,然而店主暗中觀察許久,卻見那客房裏重新熄了燈,人竟是又安然睡下了。
甚至直到第二日清晨,那行人還要了早食,依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對此,薑負吹著熱羹湯,給少微的解釋是:“還下著雨,另尋新住處費事不說,又哪裏比得上此處知根知底呢?”
少微不免對“知根知底”四字有了另辟蹊徑的領悟。
然而那店主左思右想,越想越不甘心。
他先是總結了失敗經驗,認為昨夜夥計偷牛乃是敗於手生,而後又合計了夥計的醫藥錢等損失成本,一咬牙,決定卷土重來,一不做二不休,來它個狠的。
於是,當夜,十來個打手橫七豎八,從客房門外,再到樓梯處、大堂裏,躺得到處都是。
店主目眥欲裂地看著遍地哀嚎的打手,再看向那些被砸爛的食案器物,簡直心痛如絞……沉沒成本儼然愈發昂貴了!
店主驚懼交加地抬頭,臉頰發顫地看向二樓圍欄處。
年輕女子施施然而立,黑衣少年麵無表情抱臂在左,半大女娃雄赳赳地站在右邊,手裏還攥著從打手那裏奪來的棍棒,棍豎在側,人沒棍高。
女子,傻子,孩子……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這分明就是最適合坑宰的對象沒錯啊!
也怪墨狸昨夜聞聲趕去牛棚時,那慘遭牛踹的夥計已經倒地不起,因此前者根本沒有亮刀的機會,才給了店主再次出手的希望和膽量。
薑負將手搭在圍欄上,探身問:“店家今日怎又請來這樣多的臨時幫工?”
店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話語磕磕絆絆難以收場。
薑負和氣一笑:“店家,開門做生意,不能隻想著大肆開源,日常節流才是長久之本。”
她說著,隨手擲下一物:“如今夜這等鋪張浪費之舉,還是不宜再有了。”
店主下意識地跳腳避開她丟下來的東西,而後定睛一看,正是一截竹筒被摔得開裂,而裏頭的迷藥分明已經燒盡了。
原以為迷煙未能成功燃燒的店主顫顫抬首,強行克製住想要尖叫的衝動,看向那三人的眼神如同看待三隻大中小不一的怪物。
那“大怪物”轉身回房,不忘提醒他:“店家還是快些收拾幹淨,不要耽誤了明早的飯食才好。”
店主簡直想跪下抱頭嚎哭了:“……”
——還要繼續住啊!
於店主而言,這無異於一場心不甘情不願剪不斷砸不爛的萍水孽緣。
對薑負來說,現下不僅知根知底,另還收獲了一份和氣妥帖,更加沒有道理另擇它處了。
店主的和氣程度甚至遠超想象。
次日的朝食裏多了好幾樣葷菜不說,那店主還親自哭著跪著前來賠罪,雙手捧著一隻匣子作為賠禮,抬起頭時,露出滿臉可怖的青紫腫脹——
此人顯然是夜裏被狠揍了一頓,已徹底嚇破膽了。
可少微心知這並非自己所為,而薑負和墨狸也沒有離開過客房……那會是何人動的手?
薑負似也有些訝然:“幾個時辰未見,店家這傷……不知是怎麽來的?”
店主哭喪著臉:“是小人自己……是小人自覺德行有愧,自省自罰罷了!”
任鬼也看得出這是有苦不敢言的假話,薑負看起來卻深信不疑,她稱歎道:“店家也是性情中人。照此說來,這賠禮我若不收,倒要害得店家心中難安。”
店主趕忙稱是,將匣子舉得更高,求她務必笑納。
薑負含笑示意墨狸接過。
次日晨早,天氣大晴,薑負一行離店而去。
“三叔,就這樣放他們離開嗎?”頭上纏著傷布的夥計不甘心地問。
“不然還能如何!”店主氣得想要瞪眼卻因眼睛腫脹而無法如願。
十個打手都不頂用,難道他要再雇百個來?且不說就算得手了也根本裹不住雇人的成本,單說真鬧得那樣大,縣衙裏的老爺想閉一隻眼也閉不成了,到時店還怎麽開?
臨近年關客人本來就少,如今更是全數嚇跑了。
想到這一番折騰帶來的損失,店主心中痛楚更勝臉上。
實則他也是上個月才接手盤下了這家客店,上一任店主有意金盆洗手,才將這旺鋪轉手。
用前任店主的話來說,這是正宗的十年老字號黑店,以惡為本,童叟皆欺,戰績可查。
前店主還贈送了他許多沒用完的蒙汗藥,又與他引薦了縣令老爺,帶他拜了地頭蛇……可謂門路資質一概齊備了!
縱然如此,他也不曾大意自滿,挑選下手的對象可謂慎之又慎,畢竟頭一單生意,還是要講究個開門紅才算吉利,可誰知左挑右選,竟反被過路雁拔了毛啄了眼,到頭來他成了破財買命的那一個。
此番莫說是丟了出息了,能留一口氣息就已經很不錯了……若非身份所迫,他簡直都想報官了!
出師未捷的店主拖著委屈無助的腳步往回走,不禁也思考起了金盆洗手的可能。
客店旁的一條陰冷窄巷中,一道抱臂隱於陰影裏的灰影,目送著薑負的牛車走遠,才打著嗬欠抬腳離開此地。
牛車之上,薑負打開那隻匣子,清點了一下裏頭的賠禮,幾串赤銅邊的五銖錢,兩隻小銀碗,還有幾塊成色一般的玉佩。
薑負隻單獨拿起其中一塊魚形青玉,在眼前仔細看了看,稱讚道:“此玉原本尋常,卻被佩玉者養出了幾分罕見的清氣……想來這玉的原主人多半是個神清骨秀的君子人物,就是運道不太好,竟也遭了這黑店洗劫。”
少微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隻問薑負:“此番在這家客店中鬧出不小動靜,會不會留下痕跡叫仇家發覺?”
在陪人逃命這件事上,少微堪稱兢兢業業,恪盡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