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王振華回到家。
    弟弟王振東早就等候多時，拉著他來到姥爺家。
    “趕緊進來喝魚湯，就等你啦。”董家旺拉著王振華進屋，插上堂屋門。
    “魚賣完了嗎？”董秋蘭一把抓住兒子的手。
    “七十斤魚，水產社給我七十斤的錢。”王振華笑著道。
    “啊？怎麽可能？”董家旺說道，“他們沒有扣你三十五斤？”
    “沒有。”王振華搖頭，“他們敢扣我一分錢，我就把魚拉回家，咱們自己醃鹹魚。”
    空氣突然安靜，所有人都盯著他。
    良久，董大強豎起大拇指，“你炸魚的本事，談判的本事，我這老骨頭都服了。”
    “咱們先喝魚湯，吃完飯再說話。振華，你坐我身邊。”董大強指指身邊的凳子。
    桌子上放著一盆魚湯，一條鯉魚沐浴在湯中，旁邊漂著幾條小魚，湯麵上漂著幾片蔥花。
    大舅和舅媽，三個表弟表妹，弟弟和妹妹，麵前放著空碗，流著口水等喝湯。
    董秋蘭遞給王振華一碗湯，“你不回來，你姥爺不讓大家吃飯。”
    王振華搖搖頭，“姥爺，我是晚輩，哪有長輩等晚輩吃完的道理？”
    董大強大手一揮，笑著道，“你是咱家的大功臣，今天你坐主位。”
    主位是正北方，按照飯桌規矩，必須由輩分最高的老人入座，是整個宴席的核心。
    王振華急忙推辭，被姥爺和大舅摁在主位上，一大家子都笑了。
    董大強道，“我已經把二十斤魚送給孫老憨，你明天去他家拿槍，有了槍，你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槍是好東西，王振華大喜，“大家別客氣，吃飯，喝湯。”
    眾人馬上開動，一時間，屋子裏到處是“呼哧呼哧”的聲音。
    王振華嚐一口湯，輕皺眉頭，“娘，這湯有點淡。”
    空氣安靜，董秋蘭急忙提醒他，“振華，你姥爺家的鹽不多了。”
    王振華一愣，從挎包裏掏出鹽疙瘩，“娘，我用老鱉換了一斤鹽，咱家的鹽也不多了吧？”
    “好啊！這一斤鹽夠咱家吃很久了。振華，你越來越有本事了。”董秋蘭大喜。
    魚湯裏加些鹽，王振華再喝一口，湯汁濃香，簡直人間美味。
    吃一口魚肉，他眼前一亮，這鯉魚比未來的鯉魚好吃，可能是沒有魚飼料的原因。
    一家人圍著鍋，你一碗我一碗，都吃得額頭冒汗，眾人一邊喝湯一邊傻笑。
    最後，一大盆魚湯吃得幹幹淨淨，桌子上都是魚刺。
    王振華吃了五塊魚肉，喝了三碗湯，一陣心滿意足，就連讓他深惡痛絕的紅薯幹，都變得美味起來。
    吃完飯，大舅媽帶著孩子們去東屋，堂屋就剩四個大人。
    董大強問道，“振華，七十斤魚賣了多少錢？”
    王振華掏出錢，回道，“兩毛錢一斤，總共十四塊錢。”
    空氣安靜，三人直盯著王振華，董秋蘭愣在原地。
    片刻，董大強輕歎一聲，“去年，我們全家幹了一年農活，到頭來手裏隻有兩塊錢。”
    王振華一愣，知道五十年代窮，沒想到窮到這種程度，一家六口一年竟然隻能攢兩塊錢。
    董秋蘭回過神兒，眼裏有了淚水，“振華，以後你當家，咱家的一切都聽你的。”
    王振華輕聲道，“娘，既然你這麽信任我，我肯定帶你去四九城享福。”
    聽到這話，眾人都笑了。
    董秋蘭眉開眼笑，看著四九城方向，眼神裏帶著向往。
    董大強道，“孩子，先不考慮進城，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王振華把錢裝兜裏，沉聲道，“我打算先解決溫飽，姥爺，多少斤大米夠我們家吃一年？”
    三個長輩再次死盯著他，董秋蘭伸手摸兒子的額頭，“好孩子，你沒發燒吧？”
    她摸摸兒子的額頭，再摸自己的額頭，輕聲道，“咱們吃紅薯就行，填飽肚子不挨餓，娘就心滿意足了。”
    王振華搖頭，“以後咱家隻吃大米，弟弟妹妹正在長身體，大米才是人吃的飯。”
    大米產生的熱量、蛋白質和營養完爆紅薯，隻有吃飽飯，他才有精力考慮其他的事情。
    董大強嚴肅道，“你們一家四口敞開肚皮吃，八百斤大米管夠，怎麽說？”
    王振華道，“沒說的，我先搞八百斤大米，姥爺，我是不是隻能去黑市買米？”
    “目前隻能去黑市，”董大強說道，“沒有熟人給你當中間人，你買不到糧食。
    如果被公安抓住，你肯定會坐牢。黑市的糧價至少是市價的三四倍，需要很多很多錢。”
    說到這，他直視外孫，“現在告訴我，你還想囤積八百斤大米嗎？”
    聽到這話，董秋蘭神色有些慌張。
    王振華陷入沉思，心想，“中間人倒是好搞，一回生，兩回熟。錢不好搞，混黑市的風險大，投機倒把真的會坐牢。但是，待在農村受一輩子苦，一輩子饑寒交迫，那還不如去死。”
    他抬頭看著姥爺，微微一笑，“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為了我和家人的幸福，拚了！”
    “好，有誌氣！”董大強一拍大腿，“明天去孫家拿槍，去黑市不帶槍，你就等著被黑吃黑吧。”
    王振華點點頭，槍在黑市的作用類似於核武器，你可以不用，但你必須有，否則人家欺負你。
    這天夜裏，董秋蘭一夜沒睡，既興奮又害怕。
    興奮的是兒子不認命，為了好日子敢拚敢打，怕的是這條路太凶險，搞不好就有殺身之禍。
    這天夜裏，水產社的主任張偉、馮寶林也是一夜沒睡。
    他們按照王振華給的教程，連夜做了兩個火柴炮。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急匆匆來到一個池塘旁邊。
    張偉說道，“這坑裏有魚，你準備好撈魚，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嘞！”馮寶林脫衣服，隻剩個內褲，笑著道，“王振華隻炸了七十斤魚，這裏的魚很多，咱們炸一百斤。”
    “肯定比他多，他用五個二踢腳做炮仗，咱們用了六個。”張偉點燃火柴炮，馬上扔進水塘裏。
    炮仗入水，兩人死盯著湖麵，一秒，兩秒，漣漪漸漸消失，湖麵恢複平靜。
    柴火炮啞火了。
    馮寶林心裏咯噔一聲，急切道，“失敗是成功之母，主任，您別氣餒。”
    張偉氣得牙疼，馬上點燃第二個火柴炮，用力扔進水裏。
    兩人的神經緊繃，死盯著漣漪，三秒後，就聽“噗”的一聲，水麵再次蕩起層層漣漪。
    這聲音別說炸魚了，放個屁都比他響。張偉氣得臉紅脖子粗，雙眼變得通紅。
    良久，馮寶林小聲道，“失敗是成功之母，咱們回去再做……”
    “做你奶奶個頭，我花了兩塊錢，就聽個屁響？”張偉氣得爆粗口，“以後不許再提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