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
字數:9650 加入書籤
承乾宮外,日頭漸高,金燦燦的光輝灑滿琉璃瓦,晃得人眼暈。
祝語妺站在宮門前,這幾個月來,她過得順風順水,祝景臣在朝堂上步步高升,隱隱有成為新貴之勢。
而她,則受盡了太後的寵愛,賞賜如流水般湧入她的府邸,綾羅綢緞、珍玩玉器,堆滿了庫房。
今日,更是她的大日子。
太後下旨,冊封她為永安郡主,食邑八百戶,位同宗室。
這等榮耀,在寧國的曆史上,絕無僅有,祝家步步登天的又何止祝家男兒。
“宣永安郡主覲見——”
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將祝語妺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她邁步走進了承乾宮。
大殿內,金碧輝煌,龍涎香嫋嫋升起,彌漫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味道。
太後依舊端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鳳椅上,隻是臉色比上次見麵時,蒼白了幾分。
“臣女祝語妺,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祝語妺跪下行禮,聲音清脆,她進皇宮就像回家,絲毫不覺得緊張。
“起來吧。”
太後抬了抬手,聲音依舊溫和,這麽多年過去了,眼中對她的愛意絲毫不減。
“謝太後娘娘。”
祝語妺起身,一身華服熠熠生輝,
太後賜下了象征郡主身份的金冊玉印,又賞賜了一堆珍寶。
祝語妺一一謝恩,態度恭敬,挑不出半點錯處。
內殿裏,光線昏暗,靜得落針可聞。
太後還未回來,一群宮女太監正忙著收拾東西,動作卻有些慌亂。
祝語妺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幅巨大的山水畫上。
畫卷前,幾個宮女太監正忙著收拾東西,似乎是在整理內務。
突然,一陣喧嘩聲傳來。
一個宮女不小心碰倒了花架,花盆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
“哎呦!小心著些!”
“這可是太後娘娘的心愛之物,摔壞了你們幾個腦袋都不夠賠的!”
一名太監驚慌失措的聲音,格外刺耳。
祝語妺皺了皺眉,循聲望去。
隻見幾名宮女太監圍在一處,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什麽。
一幅畫軸,從桌子上掉落下來,摔在了地上。
畫軸半開,露出了畫中人的容顏。
祝語妺的心,猛地一跳。
那畫中人,眉眼如畫,清麗脫俗,竟與她有七八分相似。
緊接著,懸掛在牆上的一幅畫軸也隨之掉落,發出“嘩啦”一聲。
這……
祝語妺眸中閃過不敢置信,視線依舊放在先前那副畫作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一個小太監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祝語妺的心,也跟著狠狠一跳。
這幅畫……
這是怎麽回事?
太後為何要收藏她的畫像?
而且,看這畫軸的材質和裝裱,顯然是珍藏了許久。
祝語妺緩緩走到那幅畫前,彎腰撿起。
畫紙微黃,帶著歲月的痕跡,顯然不是新畫的。
她細細端詳,發現畫中人的眉眼間透著一股陌生感,仿佛畫的是她,卻又不是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畫的落款處。
那裏,寫著一首詩。
詩很美,卻透著一股淡淡的哀傷。
祝語妺細細讀著,越讀越心驚。
這詩……
她猛地抬頭,看向畫的右上角。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印章,印章上刻著兩個字——守拙。
柳守拙!
祝語妺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柳守拙,那是先皇後的閨名!
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先皇後柳氏,出身名門,才貌雙全,卻與太後祝氏勢同水火,是朝堂上人盡皆知的秘密。
當年,柳家權傾朝野,祝家備受打壓。
兩家為了爭奪權勢,明爭暗鬥,不知上演了多少血雨腥風。
一個權傾朝野,一個母儀天下,兩人鬥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太後怎麽可能會對一個與自己死敵長得如此相似的人,如此寵愛?
這不合常理!
還有,她為何會與先皇後長得如此相似?
如果太後真的因為自己長得像母親而寵愛自己,那為什麽太後與母親的關係並不親厚?
唯一的解釋,是太後並非因為自己像母親而寵愛自己。
那麽太後,難道是因為自己長得像,她的仇人柳守拙?
太後對她的好,不是因為她像母親,而是因為她像……柳守拙!
可這怎麽可能?
太後與柳守拙,難道不是最恨對方嗎!?
祝語妺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網,緊緊地包裹著,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所有的感知,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她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冰冷。
祝語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朝那幾個宮女太監道。
“還不快把畫卷收回去?”
她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郡主。”
宮女太監們戰戰兢兢地應著,手忙腳亂地將畫卷重新收好。
畫卷被仔細地撫平,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但祝語妺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揭開,就再也無法複原。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宮女太監們才收拾停當,退了出去。
內殿裏,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她站在寢宮內,目光空洞,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首詩,回響著“柳守拙”三個字。
祝語妺的思緒如潮水般翻湧,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
她想起太後對她的寵愛,想起那日太後初次見她時的溫柔眼神,想起太後曾說過的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她的身世與柳家有關?
片刻後,太後緩步走入寢宮,見祝語妺神色有些恍惚,關切地問道:“語妺,可是累了?”
祝語妺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恭敬地行禮道:“姑母,語妺不累,隻是想著您的失眠之症,特地帶了安神藥來,想親自為您上藥。”
太後欣慰地點點頭,拉著她的手坐下,柔聲道:“你總是這樣貼心,哀家有你這樣的侄女,真是福氣。”
祝語妺低垂著眼簾,手中握著藥瓶,心中卻是一片混亂。
她抬起頭,看著太後慈祥的麵容,忽然覺得這張臉變得陌生起來。她努力壓下心中的疑慮,輕聲道:“姑母,語妺為您上藥吧。”
太後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寢宮內一片靜謐,祝語妺的動作輕柔,心中卻如翻江倒海般難以平靜。
她聲音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祝語妺小心翼翼地打開瓷瓶,將藥膏塗抹在太後的太陽穴和人中處。
藥香彌漫開來,帶著一絲絲清涼,似乎能驅散所有的煩惱。
“自從景臣入朝,哀家輕鬆了不少。”
太後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欣慰。
“許多積壓已久的政務,都被他處理得井井有條,這孩子,確實有幾分本事。”
她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祝語妺的心,卻猛地一沉。
太後這是在誇讚祝景臣,還是在敲打她?
她不敢多想,隻能低眉順眼地附和。
“景臣一向聰慧,能為太後娘娘分憂,是他的福氣。”
她聲音柔順,聽不出半點異樣。
太後微微頷首,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對了,哀家聽說,柳家那位老丞相,最近似乎有回京的意思?”
太後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祝語妺的手,微微一頓。
她知道,太後這是讓她除掉柳家的人。
柳家老丞相,是先皇後柳守拙的父親,也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若是回京,必然會攪動京中局勢。
若是往日,祝語妺定會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任務,想盡一切辦法,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但今日,她卻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
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謀略,在這一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後娘娘放心,總會有辦法的。”
祝語妺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後看了她一眼,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
“嗯,哀家自然相信你。”
太後輕輕閉上眼睛,似乎是累了。
祝語妺鬆了口氣,緩緩退了出去。
離走出慈寧宮,一陣寒風吹來,祝語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渾身都濕透了。
回府的馬車,轆轆地行駛在青石板路上。
車輪碾過石板縫隙,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
這聲音,平日裏聽來隻覺尋常,此刻卻像是重錘,一下下敲擊在祝語妺的心頭。
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她緊緊地攥著手中的暖爐,指節泛白,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反而覺得徹骨的寒冷,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包圍。
像是要把她凍僵,凍成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她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人群。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是,祝語妺卻覺得,這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
陌生得讓她感到茫然。
她突然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所擁有的一切,似乎都與“祝”這個姓氏緊密相連。
她的榮華富貴,她的權勢地位,她受到的所有優待……
都是因為,她是祝家的女兒,是太後的侄女,是未來的永安郡主。
可現在,她突然發現,這一切,都可能是假的。
她可能,根本就不是祝家人。
她可能,隻是一個被太後利用的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種子,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迅速地生長成參天大樹。
讓她感到恐懼,感到絕望。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邊的人,是不是也都是太後安排的眼線。
珍兒,劉州,甚至……祝景臣?
不,不會的。
祝語妺猛地搖頭,想要把這些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可是,那幅畫……
那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
還有太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話語……
這一切,都像是一團迷霧,將她籠罩其中,讓她看不清真相。
她感到一陣陣的眩暈,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努力地深呼吸,想要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郡主,您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珍兒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一絲關切。
“我沒事。”
祝語妺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顫抖。
她努力地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不讓珍兒看出任何破綻。
“回府。”
她放下車簾,冷冷地說道。
聲音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厭倦。
馬車繼續前行,很快,便回到了祝府。
祝語妺下了馬車,看著眼前這座熟悉的府邸。
高大的門樓,朱紅的大門,還有門前那兩尊威武的石獅子。
這一切,都曾經讓她感到驕傲,感到自豪。
可現在,她卻隻覺得壓抑,覺得窒息。
她甚至覺得,這座府邸,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將她困在其中,讓她無法逃脫。
她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府門。
一路之上,遇到的仆人丫鬟,都紛紛向她行禮問安。
“郡主安好。”
他們的聲音,恭敬而謙卑。
可是,祝語妺卻覺得,這些聲音,都像是嘲諷,像是譏笑。
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無知。
她強忍著心中的不適,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進院門,她便立刻吩咐道:
“珍兒,你去把沈容叫來。”
“是,郡主。”
珍兒答應一聲,她還沉浸在自己小姐被封為郡主的喜悅中,高高興興地去做小姐安排的事。
祝語妺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裏。
看著周圍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她突然覺得,自己怎麽那麽蠢。
突如其來的那麽莫名的寵愛,她這麽多年居然就坦然接受了。
回到府中,祝語妺坐在窗前,凝視著手中的玉佩,心中思緒萬千。
她忽然想起祝景臣,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的意氣風發,想起他看向自己時的複雜眼神。
“贗品總要更虔誠些。”她輕聲自語,這話本是說給他聽的,如今居然放在自己身上也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