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錘魔案(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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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拎起冷藏箱的手頓了頓,箱體殘留的溫度透過手套滲入掌心。暮色從門縫裏漫進來,將采血用的醫用膠帶染成暗褐色,像極了物證室裏那些未破命案卷宗的封條。
“往後的幾天時間裏,我一有機會就勸說他回家,但他始終不願意回去,不願意回到那個貧窮而偏僻的家鄉,更不願意看到那個讓他一見就有氣的窩囊家。”二哥傷心地回憶道。
他蹲在門檻上再次掏出一根煙,煙絲簌簌落在裂開的青石板上。和菁的錄音筆亮著紅燈,像隻窺探秘密的甲蟲。
“後來,他說要和老鄉一起到洛陽找活兒去,臨分手的時候,我含淚給他買了一雙球鞋和一大包白麵饅頭。東西雖然不多,卻也是我當哥哥的一個心意,”二哥突然開口,煙鬥在暮色裏明滅,“誰知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在老三身上盡兄弟的情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了這樣的機會。”
溫柔正將采血管裝入冷藏箱,聞言動作一滯。醫用冰袋的白霧漫過她睫毛,凝成細小的水珠。
“難道他後來再沒回來過?”和菁輕聲問,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空。
二哥的喉結滾了滾,煙鬥重重磕在門檻,“他去了臨汾,在水利局的建築工地當小工,靠著辛苦賺來的工錢,租了一間民房,房東是個30多歲的寡婦。”
錄音筆的紅光微微顫抖。
“寡婦?”溫柔預感到了什麽,忍不住追問,橡膠手套在冷藏箱扣鎖上留下濕痕。
“老三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女人的笑容,就喜歡上那個女房東了。後來他到舊貨市場上買了一輛破自行車,幹起了小生意。先是販賣青菜,隨後又販賣水果。每天早晨出門,晚上很晚才能回來,辛辛苦苦跑一天,賺的錢剛夠糊口。”
二哥無奈道:“有一天早上,那個女房東走進老三的房間,就勢挨著他坐在了床沿兒上。老三平生第一次和女人坐得這樣近,顧不上再說什麽,走到門後‘啪’的一聲關上了門,還沒容她站起身來,就把人給按在身子底下。那個女房東隻是在嘴裏嚷嚷著‘不行,不行’,實際卻任憑老三擺布。”
和菁與溫柔對視一眼,從二哥講述的這個故事裏覺出了一點眉目來。
“老三與女房東來往的時間長了,覺得她的年紀比自己大出十多歲,漸漸就厭煩了,在外邊勾引起更年輕的女人來。”二哥搖了搖頭,“有一次,他在賣水果時,遇到一個三陪,幾句話便講好了價格。哪知剛到興頭上,女房東回來了,她急急地敲他的門,還說,如果不開門,就去打110。被捉奸以後,老三也沒辦法再住下去了。”
“那後來呢?”溫柔問道。
”後來?”二哥的笑聲像砂紙磨過生鐵,“後來他偷鋁盆,你們城裏人倒是記得清楚!”
他突然暴起,枯枝般的手指戳向和菁,“你們咋不記他十四歲在磚窯背磚?背上燙得沒塊好皮,工頭卷錢跑了,他拿命換的三十六塊八毛錢——”
和菁的鋼筆“嗒”地落在泥地上。暮色漫過牆角的蜘蛛網,將“五好家庭”獎狀上的蟑螂糞斑染成血色。
“那年他揣著饅頭走,鞋頭破了洞。”二哥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從神龕暗格裏摸出雙發硬的回力鞋,“我拿半袋紅薯換的……他嫌丟人,半夜把鞋扔進灶膛。”
“他恨你們嗎?”和菁撿起鋼筆,筆尖懸在“童年創傷”四個字上方。
二哥佝僂著走向豬圈,驚起滿棚綠頭蒼蠅:“前年爹咽氣前,老三托人捎來張畫。”
他掀開黴爛的稻草,露出糊在牆上的炭筆畫——扭曲的油菜花叢裏,五個小人手拉著手,每個人臉上都沒有五官。
警笛突然撕裂暮色。
和菁的電話響起雷辰的吼聲:“邢州出事了!”
二哥突然抓起鋤頭砸向畫作,蛛網般的裂痕爬過沒有麵孔的小人:“那年,老三縮在麥垛後頭畫油菜花!那些把畫踩進糞坑,他跳進去撈了半宿……”
碎紙片在穿堂風裏盤旋。
“該走了。”和菁按住錄音筆停止鍵。
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地平線時,冷藏箱的藍光映出溫柔慘白的臉。
在送溫柔與和菁離開時,二哥說道:“老三刑滿釋放時,已經4年沒回家了。從牢裏出來後,他給我爹打了個電話,讓去西安接他。我爹東拚西湊,才湊夠了路費,經過一天一夜顛簸,到了老三落腳的賓館,老板卻說他3天前就走了。那天晚上,我爹一個人蹲在門外一夜,第二天又一個人孤零零地搭車回到了家。”
溫柔將血液樣本交給了方陽分局,隨即趕回了邢州。
路上,和菁在筆記本上不斷地寫著什麽,這使得兩人第一次有了交流。
“想說什麽就說吧。”和菁頭也不抬地說道,“這一路了,咱倆都不說話,怪尷尬的。”
“這句話我早就想說了,”溫柔也不藏著掖著,“你這次來,不光光是為了案子吧。”
和菁抬起頭,笑了笑,“這一點,咱倆的出發點差不多。”
“看來,你還是放不下他。”溫柔道。
“彼此彼此吧。”和菁繼續埋首,“我喜歡李睿,很喜歡很喜歡,雖然他拒絕了我,但在我心裏,他的位置誰也無法取代。”
“真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對他念念不忘。”溫柔略感失落。
“與其說我,你倆才更令我感到意外,”和菁再次抬起頭,“八年抗戰,卻無法修成正果,實在是……”
頓了頓,她說道:“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記得趙新民二哥臨別時說的話嗎?”
溫柔道:“他讓他爸爸去接他,結果卻不告而別,怎麽了?”
“趙新民坐了兩年牢,從情感來說,應該不會不願意見到自己的父親。”和菁道,“他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覺得沒臉見父親。當初,父親沒有能力供應他上學,他一賭氣離家出走,本想在外麵混出個樣兒來,沒想到如今落得個入獄的下場,見了父親該怎麽說話?”
溫柔順著她的話說道:“但彼時的趙新民孑然一身,一文不名,他要想混出個樣來,就必定去偷、去搶。”
高速公路上,儀表盤的藍光在溫柔臉上投下冷硬的線條,冷藏箱在後座微微震動,仿佛裝著趙家三代人的詛咒。
和菁的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遊走,她的聲音像手術刀劃過冰麵,“趙新民的家離縣城隻有十五六公裏遠,但直到初中畢業他還沒到縣城去過,他所見到的全部世界就是周圍灰褐色的村莊,他所經曆的全部生活就是一天到晚為吃不飽肚子而發愁,他所留下的很多記憶都是暗淡的、沒有任何色彩的灰色記憶。”
溫柔握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
和菁繼續道:“他小的時候不僅喜歡畫畫,而且還喜歡文學。我們可以設想,如果他生活在一個條件好一點的家庭,爸爸媽媽會為他萌發的繪畫天賦欣喜不已,會為他剛剛顯露的文學細胞而感到自豪,千方百計培養他,想方設法幫助他,為他提供成為畫家或文學家的機遇和條件。如果這樣,也許今天的他至少不會是一個人人喊誅的殺人犯、遭人唾棄的醜惡化身。”
“罪惡的根源還是貧窮落後和缺乏教育,這些東西像是一塊巨大的土坯,牢牢地壓在趙新民這個剛剛鑽出地麵的嫩草芽兒上麵,把它壓得彎彎曲曲、七扭八歪。”和菁沉重道,“由於這種心理的萌發和膨脹,把他變成了一個畸形兒,形成了和常人不一樣的思考方式和方法,慢慢地嬗變成了一個冷血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