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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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東王悶悶不樂。
    自從他派人往王揚家送了三十萬錢之後,便一直陰著臉不說話。王揖又閑扯了幾句,見巴東王神色煩悶,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我還要去長史府傳旨,就不叨擾了王爺了。待出使出來,正好趕上王爺大喜,到時定要討杯喜酒喝。”
    巴東王神色稍緩:
    “那是自然,隻盼散騎不要誤了歸程。”
    “不會不會!我最喜歡熱鬧了!就是拚了老命,也會按時趕回來,沾沾王爺的喜氣!”
    巴東王一笑。
    王揚好奇道:“王爺要納妃了?”
    巴東王心不在焉地敷衍說:“是啊。”隨即一頓,看向王揚,眼中重新有了精神:
    “謝令家的那個四丫頭,你見過的。”
    王揚瞬間失去表情管理,石化在原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
    巴東王指著王揚,捧腹大笑。
    王揚立即明白了巴東王在逗他,其實以王揚的心智,不待巴東王發笑,隻要讓他再想一下,立時便能分出真假。可巴東王說得太突然,讓他大腦直接宕機,等到重啟時,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巴東王像打了個大勝仗似的,眉梢高高揚起,一臉嘚瑟地看著王揚,得意勁兒從眼底直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王揖笑道:“別聽王爺說笑,哪裏是謝家女,而是咱們王家女。是烏衣房一脈王薄采的女兒,和你是同輩。”
    王揚笑容滿麵地向巴東王一拱手:
    “那我就提前向王爺賀喜了!正好今天蒙王爺慷慨解囊,我手中寬裕,這賀禮得好好置辦一下!”
    巴東王嘴角抽了抽,隨即釋然一笑:
    “賀禮什麽的就不用了,你人能到,本王就很高興了。”
    王揚笑道:
    “人禮都會到,王爺的喜酒我怎麽能錯過呢?”
    巴東王心情突然變得有些晦暗,他把目光從王揚的臉上移開,也沒有再接王揚的話,轉而看向王揖,岔開話題問:
    “劉寅什麽處置?”
    王揖道:“免去一切官職,補水曹參軍(水利|局局|長)。”
    “還在荊州?”
    “是。”
    巴東王神色玩味。
    王揚一聽劉寅沒有調離荊州,並且級別和焦正差不多,便知道此人基本上沒活路了。其實都不用巴東王動手。他專司刑獄,用法嚴苛,得罪了多少人?一旦失勢,無論走公走私,弄他的方法實在太多,更不說他以寒門而登高位,有多少人眼紅?多少人鄙棄?落井下石的人,恐怕不會少。
    “吳修之呢?他什麽處置?”巴東王又問。
    “吳修之糾察不實,聽斷乖謬,著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巴東王臉色頓時一冷。
    王揖隻作不覺,招呼王揚道:“賢侄,陪叔走一趟?”
    ......
    二王離開後,巴東王吩咐道:“你們都下去,本王要一個人待會兒。”
    侍者們告退。
    巴東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著,敲了幾下冷笑道:“不過是市井戲法而已......”
    然後左右看了看,若無其事地從袖中取出剛才那枚銅錢,往桌上一扔,隨即不屑一笑。
    他扭了扭脖子,靜坐了幾秒鍾後,突然靠近桌案,將銅錢仔仔細細地擺正,學著王揚的樣子,在銅錢後豎起手掌,先是鄭重其事地吸了一口氣,正要吹時,外麵報道:
    “王爺!孔舍人、李先生候見!”
    巴東王一僵,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不由得罵了句人,然後迅速拿起銅錢藏回袖中,坐正道:“讓他們進來。”
    孔長瑜、李敬軒進屋行禮。李敬軒見巴東王神色有些焦躁,便說道:
    “不知王爺何事煩惱?敬軒願為王爺分憂。”
    巴東王皺眉:“你?”
    李敬軒迎著巴東王懷疑輕蔑的視線,從容道:
    “王爺,敬軒雖然不才,但卻願意一試。”
    話雖然說得謙虛,但內裏卻有幾分傲氣。
    巴東王看了看李敬軒,忽然間覺得此人氣質,似乎和王揚有幾分相像,心中不免生出些期待。他取出銅錢放在桌上:
    “恭輿啊,如果讓你坐在本王的位置上,向銅錢吹氣,你有什麽辦法能把銅錢吹回來?”
    “吹......吹回來?”李敬軒一愣。
    “就是從這兒——”巴東王用手指虛點銅錢,然後向回一劃,“吹到這兒。”
    李敬軒陷入沉思。
    巴東王又問孔長瑜:“孔先生有什麽好辦法?”
    孔長瑜搖頭道:“下官愚鈍,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巴東王轉而盯著李敬軒。
    李敬軒也不讓巴東王久候,很快給出答案:
    “可以把頭探過銅錢,往回——”
    巴東王不耐煩打斷:“要能換方向還用你說?”
    李敬軒凝神想了想,神情一振:
    “有了!如果邊吹氣,邊用力擊打桌案,則可以借助反震之力——”
    “那本王直接出手拿好不好?還是謀士呢!想半天就想出這???”
    巴東王瞪著李敬軒,隻覺無語!
    李敬軒額頭沁汗,大腦飛速運轉,孔長瑜則悠然看戲。
    李敬軒沉吟道:
    “如果能把銅錢換成鐵錢,那也不算難,銅的話......”
    巴東王奇道:“怎麽說?”
    “鐵錢可以用磁石......”
    “閉嘴吧你。”
    巴東王一把抓起銅錢塞回袖中,沒好氣蔑了眼李敬軒,心道:
    像個錘子像!
    一點都不像!
    李敬軒臉一熱,急欲挽回形象:
    “敢問王爺,王揚用的是什麽辦法?”
    巴東王來了點興趣:
    “哎呦,你如何知道王揚有辦法?”
    “敬軒見到王府管事要往王揚宅送三十萬錢,說是王爺的吩咐。敬軒便猜到,必定是此人以市井戲法蒙騙王爺!”
    孔長瑜默不作聲,隻是心中冷笑。
    巴東王虎目則泛起幾分譏嘲之意:
    “市井戲法?你怎麽知道是市井戲法?”
    “此小道銀(錯字)巧,不登大雅之堂。”
    巴東王臉上的譏嘲之色更甚:
    “不會就說不會,扯什麽小道大雅的。”
    李敬軒平靜說道:
    “敬軒雖然不知解法,不過王爺大可不必為此事煩惱。”
    巴東王挑了挑眉:
    “哦?你什麽高見?”
    “王揚死期在即,不管王爺給他多少錢,他都帶不走。他家在荊州,又無親屬,等他一死,隨便找個理由搜他宅子......”
    巴東王突然站起身,向李敬軒走來。
    李敬軒心中猛地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巴東王走在李敬軒身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敬軒剛鬆了口氣,便聽到巴東王說道:
    “你可以滾了。”
    李敬軒臉一紅,方才的從容已蕩然無存,張口結舌,聲音幹澀:
    “王.....王爺......”
    “滾!”
    李敬軒不敢再說話,雙手作揖謝罪,躬著身,倒退而出,臨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敬軒退出房間後,巴東王坐回座位,輕笑一聲:
    “什麽東西!”
    孔長瑜開口道:
    “王爺息怒。李敬軒家貧,凡事皆在‘利’字上著眼,有時器局難免偏狹些。”
    巴東王向後一靠,感歎道:
    “瞧瞧本王這個張良,上不得台麵啊......”
    隨即看向孔長瑜,笑道:
    “還是和本王的蕭何說說正事吧。王揖要先在荊州逛六天,說是要遊風景名勝,你怎麽看?”
    孔長瑜道:“未必是真。他逛他的,咱防咱的。”
    “本王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從明天開始你作陪,一會兒去支錢,他想看什麽你就陪他去看,想吃什麽你陪他去吃,隻一句話,盯緊他。”
    “是。王爺放心。”
    孔長瑜說完斟酌一下,問道:“不知道王妃的人選是?”
    “王藻的女兒。”
    “王藻?”孔長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就是前朝時娶了妒公主,後來因為男寵被廢帝弄死那個。”
    孔長瑜恍然:
    “下官想起來了。是廢帝的姑母,前朝臨川長公主,本朝開國後,降為臨川縣主。她不是隻有兒子嗎?還有女兒?”
    “誰知道呢?說是一直養在伯父家,父兄早死,母親不愛,挺好,和本王挺配。”
    巴東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卻不見半分笑意。
    盡管之前聽過更犯忌諱的話,但孔長瑜還是嚇了這一跳,忙提醒道:“王爺——”
    孔長瑜早在巴東王尚未封王時,便上過“三諫”,說如果巴東王不同意,寧願一死,也不願再為巴東王謀劃,因為這三諫不聽,禍不遠矣,不如早死。
    第一諫是不能隨便逞武,動輒打人。第二諫是每月朔望,要依例入宮省生母張淑妃,不能再稱病不去。第三諫是不能口無遮攔,指天罵日,即使隻有兩人時也是如此,這是為了防止巴東王養成說話不謹的習慣,哪天禍從口出。
    剛才巴東王說的這句話,往小了說,是心懷怨望,謗誹尊長;往大了說就是詛咒君父,悖逆倫常。
    巴東王隨意擺擺手,示意孔長瑜別太緊張,冷笑道:
    “本王本來也沒報什麽期望,沒把王蘊的女兒嫁給我,算是對得起我了。”
    孔長瑜若有所思:
    “天子是要借此籠絡前朝舊臣呐......”
    巴東王自嘲道:
    “是啊,真要是好事哪能輪得上本王?自從上次議親不成,還以為他把我忘了呢。”
    “不,這也是好事。王藻一支雖然門單,但畢竟是琅琊王氏嫡係,王導之後。更重要的是,臨川縣主在劉宋舊臣中頗有威望,有著這層關係,遺臣們對於王爺,自然會多生出幾分親近。那些還念著前朝的士族們,也會對王爺另眼相看。”
    巴東王無所謂地哼了一聲:
    “甭管她姓什麽,也甭管她母親是什麽公主縣主,隻要嫁過來,就得聽本王的!要是敢像她母親一樣善妒,本王一拳錘飛她!”
    孔長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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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長子藻,位至東陽太守。尚太祖第六女臨川長公主諱英媛。公主性妒,而藻別愛左右人吳崇祖。前廢帝景和中,主讒之於廢帝,藻坐下獄死,主與王氏離婚。——《宋書·後妃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