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言非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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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揚不為所動,堅辭道:
    “王爺、叔父厚愛,揚銘感五內。隻是揚之前答應了劉先生,不能荒廢學業,同時撰寫《尚書禹貢篇疏證》。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又謂‘君子思不出其位’,揚如今為郡學學子,本業當在問學,豈有荒廢學問,急求功名之理?”
    他略一停頓,目光懇切地望向王揖:
    “況且叔父此行,乃奉王命出使,揚若隨行,恐有挾私幹謁之嫌。揚不敢辱叔父之名,又亂朝廷之矩。”
    王揚又看向巴東王:
    “況且——”
    巴東王可不想聽王揚繼續說下去了。這小子一張嘴,能活死人,肉白骨,再讓他繼續,指不定說出什麽事兒來。當即高聲打斷道:
    “之顏,你不要推辭了!本王和你說實話,令叔使蠻,依例荊州府要派人隨行參讚的。這個人選本王已經斟酌很久了。此次南蠻入侵,柳憕被劫,本王有失察之過,不管王散騎怎麽上報,朝廷必降責於本王。所以你就當為本王分憂,應荊州府參讚之選,隨行出使,為本王立上一功。再說柳憕是和你一起時被劫的,你也有責任將其接回。”
    巴東王不容王揚再拒絕,直接嚴聲道:
    “王揚聽令!本王現命你白衣領職,參讚出使!即日準備行裝,六日後隨台使赴蠻!”
    王揚端坐不動。
    巴東王臉色一沉:“王揚,莫非你要抗命?”
    王揚起身,向巴東王一揖:
    “王揚怎會抗王爺的命?且不說我為南郡郡學學子,正屬王爺治下,單說王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斷不會不識好歹。更何況這次選我出使,乃是由王爺看重,我若一味推避,豈不是辜負了王爺一番苦心......”
    巴東王表情舒緩開來:
    “本王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你放心,等你功成回來之日,本王必定重賞!並刻碑紀功,讓荊州人都知曉你的功績!”
    王揖羽扇一揮,叫了聲好:
    “好啊!琅琊王氏子揚,少而岐嶷,明敏有斷。文華炳蔚,通經達變。才思耀於庠序,學名動於荊楚!會蠻貊不賓,劫我士人!朝廷命散騎侍郎王揖持節曉諭,而揚以白衣參讚。未及弱冠,銜命遠涉。揚敷聖化,示以威德!妙哉妙哉!這個碑文我來寫!”
    巴東王朗笑:
    “散騎果然不凡,眨眼之間連碑文都做好了!王揚,這回你可算出盡風頭了!等你起家之日,這南中郎板行參軍的位置,舍你其誰啊?”
    王揖驚道:“王爺竟對舍侄如此厚愛?!起家就是板行參軍?”
    “小小板行參軍,何足限你王家千裏駒?隻盼散騎到時不要跟本王搶才好啊!”
    “那......可說不準啊!”
    “啊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大笑,各有嗨點。
    王揚心中: →→
    “王爺厚恩,叔父抬愛,揚雖愚鈍,亦知此乃殊遇。既蒙重任,揚自當努力,以報王與叔之照拂青睞。隻是揚現在有一個難處,若不得解,縱揚有心出使建功,隻怕也難以成行。”
    以巴東王和王揚打交道的經驗,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這小子現在提出的所謂“難處”,絕對是沒憋什麽好屁,正想該如何應對時,王揖已經問道:
    “賢侄有什麽難處,盡管說出來嘛!就算你族叔我解決不了,王爺還能解決不了?”
    巴東王:......
    “噢!那我就說了!是這樣,我已經答應和人合夥做生意,前期準備,無論心力財力,都耗費頗多,十天後就要正式開始了,如果違約,要賠十萬錢。關鍵人家事先說明,必須由我親自出麵運籌,方能放心。可我若出使,離開江陵,這就算違約了!為報王爺和叔父的抬愛,前期那些準備打了水漂,我甘願認下!隻是要賠償的十萬錢,我一時間還......”
    王揚語氣為難,看向王揖。
    王揖道:
    “隨行出使本非賢侄分內事,沒有再讓你損失的道理。這十萬錢理應族叔替你出!隻是族叔這次出使,帶的都是公帑,沒有私產......這樣,族叔這就回去寫公函報給尚書台,台裏若核準,那就好辦了。若是不準......”
    王揖一臉凜然道:“那族叔再幫你想辦法!”
    王揚馬上道:“多謝族叔!不過等台裏消息會不會耽誤出使?”
    王揖表情憂慮:“是啊,最好能有人先墊付一下。”
    王揚神色糾結:“是啊,隻是不知誰肯慷慨解囊。”
    兩人一起看向巴東王。
    巴東王:#¥@*&&*@#%*……&%@
    巴東王盯向王揚:
    “契約呢?違約要賠十萬錢的契約拿出來,本王看看。”
    王揚坦然對視:“沒下契,口頭約定。”
    巴東王一笑:“口頭約定不作數的。”
    王揚正色:“人無信不立。”
    巴東王眼一眯:“保人呢?”
    王揚頭一揚:“季布無二諾。”
    巴東王一下就坐直了:
    “合著你啥都沒有,一張嘴就是一樁生意,你以為吹氣兒啊!”
    王揚目露愴然,如蒙冤負屈:
    “王爺之前說我回來之後必定重賞,又說要刻碑紀功,我可是深信不疑的!我信王爺,難道王爺不信我嗎?”
    巴東王一噎。王揚都要死了,他可沒打算重賞,刻碑倒是真的,不過不是紀功碑,而是墓碑。
    其實現在王揚擺明是要撈點好處,所謂賠償十萬錢不過是個由頭,變相要出使的酬勞罷了。可巴東王就是不甘心!
    憑啥你王揚一毛不拔,總來薅本王的毛?!難道本王天生就得被你坑錢?
    十萬錢不算什麽,更何況王揚是將死之人,也犯不著計較這十萬八萬的,出點錢打發了,省得麻煩——但這口氣,必須爭回來!
    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贏王揚的機會了。
    “你和誰做生意?”巴東王快速發問。
    “謝四娘子。”王揚迅速回答。
    巴東王越問越快:“做的什麽生意?”
    王揚答得也快:“烤鴨店。”
    “哈!”巴東王神情大悅,好像發現什麽破綻一般,一指王揚:“我立馬派人去問,看對不對得上!”
    王揚眨眨眼:“烤鴨店隻是其中一個選——”
    巴東王一瞪眼:“王揚!你還真以為是吹氣兒呢!就算是吹氣兒!你吹出去容易,想吹回來可就難了!”
    王揚一笑:“那可不一定......”
    巴東王一聽這話頓時來勁了!
    “好!你要這麽說,那咱倆就打個賭!”
    他手一伸:“那個誰,給我個小錢兒!”
    侍從趕緊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巴東王掌中。
    巴東王把銅錢往案幾上一拍,然後對著銅錢,呼的一下吹了口氣。
    銅錢被吹得翻了起來,滴溜溜地向外滾,待滾到案幾邊緣時,巴東王一巴掌扣住銅錢,隨即挪開手掌,看向王揚,目光挑釁:
    “你就坐在本王這個位置上吹,你要是能把這錢吹回來,你欠的十萬我給!
    但你要是吹不回來,你倒欠我十萬!
    咱們事先說好,不能換位置!也不能把頭伸過去!更不能換方向吹!
    你不是說不一定嗎?那你來吹吧!”
    王揚看著銅錢,沒有說話。
    王揖撫掌笑道:
    “這個賭約有意思!莊子曰:‘言非吹也’。以吹錢賭萬錢,頗有玄意啊!我來當見證人!”
    “十萬錢!”巴東王立馬糾正道,“是十萬錢!王散騎當見證人最好,他如果耍賴不給錢,那王散騎這個做叔叔的就得出。”
    王揖馬上說:“那我還是不當這個見證人了。”
    巴東王白了王揖一眼:
    “你放心,這小子有錢!沒錢賣宅子也得還!”
    說完看向王揚,麵色甚為得意:
    “來吹啊!你不是很能吹嗎?不是說‘那可不一定’嗎?本王可沒欺負你,用的是小錢。你吹吧!吹回來本王就認輸!”
    王揚道:“王爺,我可要現錢,不能賴賬!”
    巴東王嗬嗬:
    “賭了那麽多次,本王什麽時候賴過賬?你要真能把錢吹回來,本王馬上派人往你家送錢!”他說完又想到什麽,急忙補充道:“吸氣可不算啊!要吹氣吹回來!”
    王揚起身,走向巴東王。
    巴東王臉色頓時一變,這小子不會真有什麽辦法吧?
    王揚看著巴東王笑道:“王爺,要不這場賭局就算了?”
    巴東王立即猜到王揚在虛張聲勢:“別算!你吹!隻要你吹回來,本王給錢!”
    王揚微笑:“那加注,賭二十萬?”
    巴東王心中有些打鼓。
    王揖勸道:“王爺,還是算了吧,沒必要賭這麽大。”
    不可能不可能!吹氣怎麽可能吹回來?
    他在唬本王!
    想嚇退本王?真當本王是嚇大的?!
    巴東王虎目圓睜,如起電光,臉上因激動而泛起潮紅,仿佛被點燃的火苗,啪地一拍桌案:
    “二十萬太少!要賭就賭三十萬!誰也不許反悔!”
    王揚往日裏和巴東王打賭,尺度向來拿捏得當,賭注既不會定得過重,也絕不讓巴東王太過難堪,分寸感可謂把握得恰到好處,所以即便贏了,也從未惹得巴東王心中生厭。可他今天彷佛突然間沒了深淺、失了周全一般,繼續笑嘻嘻道:
    “那四十萬?”
    巴東王臉上肌肉一抖,坐不住了,直接站起來,把位置留給王揚,色厲內荏道:
    “少廢話!說好了三十萬就三十萬!馬上吹!吹不回來,本王立刻派人到你家取錢!”
    王揚悠悠然入座,
    手掌在銅錢後麵一立,然後俯下身,向掌心猛地一吹!
    唰!
    銅錢瞬間滑回!
    向手吹氣時,氣流會對手施加了一個作用力,此時手會對氣流產生一個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是為牛頓第三定律。
    你能贏牛頓第三定律嗎?
    王揚看向巴東王。
    ......
    操......
    還真能吹回來啊......
    巴東王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