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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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裏麵的日子很是無聊,日子總是重複的,將來就是現在,每天的作息和飲食是十分規律的,規律到連什麽時候洗衣服晾衣服都是限定好的,甚至連大小便都有專門的規定。
小便是不能站著的,一律要蹲著上,這個規定其實也是合理的,因為房間裏那麽多人,空間就那麽點大,很多人剛去了站著尿怎麽也尿不出來,隻能蹲下來尿,這樣形成規定的話反而讓很多人避免了尷尬。
大便按番號從大到小依次去上,每人限定十分鍾;洗澡也是按番號從大到小依次去洗,每人十分鍾,因為熱水有限,越往後水越冷。
牙刷水杯都是按次序依次排開,被子也要在規定的時間內打成豆腐塊形狀的,有點軍事化管理的味道,但飲食上明顯沒有跟上軍事化的標準,甚至有時早晨發的榨菜都是發黴的,米飯裏有蟲子也是見到過的,很多人說裏麵吃的都是要過期的儲備糧,沒人要的,豬都不吃的,但寧致遠倒覺得沒那麽恐怖,吃起來不都是一樣的。
寧致遠在裏麵也見識到了很多“能人”,裏麵的條件不是一般的艱苦,有些事情,想舒服的話是需要些奇思妙想的,比如挖耳朵,在裏麵所有金屬類的東西、銳利的東西,那都是違禁品,哪怕是一個挖耳勺,那也是不可能的,但又要想挖耳朵怎麽辦呢?
“能人”的辦法就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先將煮熟的米飯用力壓碎並揉搓,然後將紙巾撕成薄薄的薄片,揉在一起,揉成挖耳勺的長條狀,然後就成型了,沒用過就不會相信,這也可以?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自嚐試,寧致遠也不敢相信,總覺得這樣不會斷在耳朵裏嗎,可試了之後,那感覺,真是舒服啊,真是像久旱逢甘霖,像打瞌睡時及時送來的枕頭,當時就會感覺人生的幸福不過如此,你看看,幸福來的多麽容易,又是多麽簡單啊。
寧致遠突然想到著名作家史鐵生對於幸福的定義,“我四肢健全時,常抱怨周圍環境糟糕,癱瘓後,懷念當初可以行走奔跑的日子;幾年後長了褥瘡,懷念起前兩年安穩坐在輪椅上的時光;後來得了尿毒症,懷念當初長褥瘡;又過了一些年,要透析,清醒的時間很少,懷念尿毒症的時候。人生無所謂幸與不幸,隻是兩種不同境遇的比較罷了。” 你看,幸福其實沒什麽難的,懂得知足就好。
還有個“能人”,就非常專業了。在裏麵過節的時候,偶爾會發些好東西,體現下人性化的管理,今年過年的時候每人發了兩個大紅蘋果,說句題外話,那是寧致遠人生第一次品嚐到了蘋果真正的味道,或者說是品嚐到了蘋果本身最本質的味道。
為什麽要這麽說呢,人們其實很難有機會、有心思去真正用心品嚐食物的,我們在吃東西的時候,不是在聊天,在看手機,就是在想其它事情。
說到這裏,寧致遠記得前幾年他去寺廟裏吃齋飯的時候,跟一位寺廟的僧人談到過吃飯問題,當時他年紀還輕,也不懂的什麽該問不該問的,該說不該說的,就不經意地說了句(現在想想有點年少無知口無遮攔了):“寺廟的飯菜太難吃了”。
那位僧人看了看他,笑著說“那是你心未安” 。
寧致遠當時隻是笑笑,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內心其實對這個答案並沒有太大認同,他當時心想:果然佛教都是什麽事情都往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上扯的,就是為了顯得很深沉,但這也要分事情吧。
就像我就吃個飯菜,飯菜好不好吃我一吃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特別用心也能分辨出食物味道的好壞吧,這是做人最起碼的身體覺知,難吃就是難吃,非要找個這麽高大上的理由幹嘛。
僧人應該是參透了寧致遠的內心想法,微笑著說道:“剛好我帶你去個地方,也許你會感興趣,佛渡有緣人嘛。”
然後便帶他來到了一座亭子麵前,亭子的兩邊有幅警聯,寫的是“五觀若明金易化,三心未了水難消”。
僧人說道:“你看,有些問題的深入理解,已經在前人的精進中解決了,如果我們吃飯時還心存雜念,不安心,尚有香甜苦辣鹹澀淡之無明煩惱,又如何能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呢?這是起心動念,不是酸甜苦辣。”說完便笑著離開了。
再到後來,因為寧致遠自己也明白,他對客戶所做的一些事情,確實不符合他心中的道德律令,但是一想到可以拿到那麽多的錢,他的行為就扭曲了,他寧願忍受著內心的對於自己拿別人好處費確實不應該的這種道德撕裂感,也要拿到這筆錢。
但當他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拿到了錢之後,很多時候他又都會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覺得自己活得很擰巴,他成了金錢的奴隸,不折不扣的奴隸,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他痛恨這樣的自己卻無法作出改變,現在想來應該是自己根本不想做出改變吧。
正因為這樣,他經常去些寺廟裏尋找些內心的寧靜,沒有任何目的的,就是到寺廟裏吃吃齋飯,跟僧人聊聊天,遠離工作與外界的喧囂。
寧致遠經常向僧人請教一些佛法禪機問題,有一次一個僧人擺擺手說:“哪有什麽佛啊、禪啊,吃飯睡覺就好。”
寧致遠又是一臉的疑惑,心裏想著要隻是吃飯睡覺就行了誰還要跑到深山老林的寺廟裏來呢,那還建寺廟幹什麽呢?
僧人好像又參透了他的想法,接著說道:“很多人認為出家人能修煉出神通,或者認為出家人功夫了得,甚至可以不用吃喝拉撒,這種錯誤的觀念不知從何源起。這麽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出家人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並不是泥菩薩或者木雕塑,《大智度論》卷三中說:“比丘以乞食資養色身,清淨延命”,不僅世尊涅槃前要吃飯,那些開山立派的大德祖師也得吃飯,並且是跟大家吃同樣的飯,隻不過大家對於飯的看法不同,那也就導致了行為上的不同。”僧人不緊不慢的說道。
“但飯人人都會吃,如果修行僅是吃飯睡覺的話,又何必非要跑到寺廟裏來呢?”寧致遠還是忍不住將內心的疑惑問了出來。
“在我看來,遠離塵世,就是為了給自己的修行提供一個很好的環境,我跟你分享下我的一段經曆吧。
我沒出家之前,天天大魚大肉的吃,吃到最後感到吃什麽都沒有味道了,厭倦了,那怎麽辦?我聽說在非洲的大草原上,可以拿著獵槍,隨便打你想吃的東西,打到了就現場馬上做給你吃,我心想這可以呀,就去了,剛開始確實很有新鮮感,可吃了三天後,又感覺到沒味道了,沒意思了。後麵各種各樣的新奇吃法,隻要你能想到的,我都試過了,沒有一種新奇感可以讓我持續超過三天的。
後來別人就建議我去寺廟吃吃齋飯看,再後來我就出家了,剛開始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七天什麽都沒吃,就隻是喝點水。紅薯你知道嗎?幾十年前,紅薯是拿來當主食的,不少人因為吃紅薯吃壞了胃口乃至看見紅薯就反胃,不像現在偶爾當零食吃覺得特別香甜,七天以後,我拿起一顆紅薯,當我放進嘴裏,剛咬第一口時,紅薯的味道,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彌漫在我整個口腔裏,當時我腦海裏的第一反應就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見識了,紅薯原來是這個味道,以前吃那都是白吃了。
你想想,如果是在塵世中的人們,可能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嗎?答案是大概率不能,那也就不可能品嚐到食物原本的味道了。”
僧人笑笑,接著說道:“這還隻是肉體上的,講到底是個純粹的味覺問題而已。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我問你一下,你在外麵,所有的飯菜都會吃完嗎?掉在地上的東西會撿起來吃掉嗎?
以前我是不會的,可等你到了寺廟裏,當你看到有些許飯菜掉在齋堂地上大家都會自覺地彎腰撿起來放進嘴裏,並把這當成一種習慣的時候,當你聽到無論是法師還是常住居士沒有一個人覺得飯掉地上覺得髒、菜粘了灰塵不能吃的時候,你才會在內心真的告訴自己:這是糧食啊!隻可以吃,不可以糟蹋呀!塵世的人又有幾個可以做到有這樣的認知的?”
僧人耐心的說道:“你也許會在書上看到過,《五燈會元》大珠慧海禪師有一個公案:有人問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師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
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
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思慮;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饑來吃飯,困來即眠,而大部分人總是在顛倒,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吃飯的時候要麽妄念如麻,想東想西,不知飯在哪裏,飯的味道如何;要麽就是挑三揀四,翻來覆去嫌這個不好吃,那個不可口,終究不能安心吃飯,不知道飯菜滋味。
祖師們講吃飯就是吃飯,這話不是隨口一說,而是真真切切的行解相應。
“起初在寺院吃飯的時候,我也是心猿意馬,不能入清淨、柔軟境,不能防心離過。吃飯時不是快、就是慢,遇見中意的就多吃,遇見不中意的就少吃,始終不能平等清淨地吃飯,無法做到“於好於惡,勿生增減”,因此也沒少為吃飯而心生煩惱。
後來長期進修才知:吃飯的時候隻是吃飯,看住自己的心,如在打坐時、念佛時一樣,一心不亂,行住二時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牽住牛鼻子一般。吃飯也是參禪,參禪也是吃飯,吃飯也是念佛,念佛也是吃飯,無有差別。 有了這個認知以後,終於有一天,飯菜入口,如飲甘露,那種法喜無法言說。”
寧致遠聽的入了神,僧人說完好一會他都處於遊離狀態。
後來僧人跟他說:“所謂修行,修的是自己的內心,相由心生,你心不安,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你好生在生活中體會吧。”
寧致遠也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再回過頭去想想以前的經曆,突然感覺自己的經曆就像加西亞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裏的布恩迪亞家族的命運一樣,自馬孔多開天辟地,到最後史前植物、濕氣蒸騰的水窪、發光的昆蟲將一切人類蹤跡消除淨盡,七代人的神秘命運,被寫在了羊皮卷上,等你破譯之時,也是最終結局到來之時。
寧致遠心想自己現在的命運就像布恩迪亞家族一樣其實也早已經寫在了羊皮卷中,隻是自己在經曆的時候沒有破譯而已,也不知道去哪裏破譯。
在經曆了幾個月都沒吃過蘋果以後,過年發的這個蘋果,讓他感受到了蘋果本來的味道肆意的在口腔裏彌漫,他瞬間感覺到原來這才是蘋果最本質的味道,這也是寧致遠這輩子第一次真切品嚐到蘋果的味道。
他又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個僧人最後跟他說的話,才明白自己確實是“不知畏因”,如果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寧致遠還會不顧一切的、明知不對還是要去做的這樣去做嗎?看來人生沒有如果,隻有結果。
結果就是《紅樓夢》式的結尾,最後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繁華一場,最後一片白茫茫,“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這大概是所有巨著共同的母題,什麽愛情,什麽名利,什麽內心的陰暗與掙紮,或者城市的繁華與衰落,到最後都毫無意義,留下的就隻有那冊預言命運的羊皮卷,翻到最後一頁,天地清場。
就像在《年輕的教宗》裏,萊尼麵對曆代教宗,懇求道,“請告訴我你所學過的最睿智的道理。”
“比起上帝,相信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教宗語重心長的回答道。
“哦……請問你有什麽,更好的建議嗎?這就是些陳詞濫調。”萊尼有點不耐煩的說道。
“要是你真的明白這些陳詞濫調有多麽正確就好了。”教宗仍是語重心長的回答道。
寧致遠好像一下開悟了一般,他突然間想明白了,無論聞到的是青草的味道還是蘋果的香味,無論你經曆的是嶄新的開始還是隻是草率的收場,無論教會你的是如何孜孜不倦奮勇向前還是見好就收順其自然,不管是怎樣的人生,你都沒得選擇。
就像現在在裏麵的生活,日子日複一日,天空藍了又陰,嫌疑人被抓了又放,這些都不重要,形式永遠是最不重要的,隻有當你做了一個對的人,一切才會正確。
說的有點遠了,還是接著說回這個“能人”,他是真的能,他能將發的蘋果弄成蘋果酒,那可不是胡亂弄弄的,是相當有專業知識和技術水平的,為了滿足寧致遠的好奇心,某種程度上更是為了滿足自己炫耀的心理吧,他先認真的對寧致遠做了下科普,好像做了科普就會讓自己的產品更高端、更可信一樣,人們都是吃這一套的。
他仔細的說道:“聽著,要好好聽,但你也不一定聽的懂,畢竟太專業。
蘋果酒,也叫“西打酒”,是世界第二大果酒,產量僅次於葡萄酒,蘋果內主要含果糖,蘋果酒酒精含量低,隻有2%—8%,有甜味,果味濃,適口性強。蘋果是異花授粉植物,必須大片種植,產量大。
蘋果酒傳統主要產於英國南部和法國西北諾曼底不適宜種植葡萄的地方,目前許多國家開始生產蘋果酒,現代澳大利亞的蘋果酒產量迅速上升,已成為世界最大的蘋果酒產地,我國近幾年也開始生產蘋果酒,家庭釀蘋果酒的工藝流程是這樣的:原料選擇→清洗→搗碎→榨汁→入缸→發酵→測定→配製→貯存→裝瓶。
原料選擇要在果實充分成熟、含糖量最高時采收,也可利用殘次果釀製蘋果蒸餾酒;清洗的話就用清水漂洗去雜質;搗碎的話用機械或手工搗碎,以利榨汁;榨汁的話用壓榨機榨汁,也可用木榨或布袋代替,出汁率一般為56~60%。
入缸的話用清水洗淨缸的內壁,然後倒入蘋果汁,上麵留取20%左右的空隙,均勻裝滿,每100公斤果汁中添加8~10克焦亞硫酸鉀(稱雙黃氧)以抑製對酵母菌有害的其他雜菌活動;發酵的話一般采用“自然發酵”,即利用附著蘋果果皮表麵的酵母菌進行發酵,發酵時間依果汁糖度、溫度和酵母等情況而異,一般需要4~10天,室溫高,液溫達28~30℃時,發酵時間快,大約幾小時後即聽到蠶食桑葉似的沙沙聲,果汁表麵起泡沫,這時酵母菌已將糖變成酒精,同時釋放二氧化碳。
如果遲遲不出現這樣現象,可能因果汁中酵母菌過少或空氣不足,或溫度偏低,應及時添加發酵旺盛的果汁,或轉缸,或適當加溫;最後測定是關鍵:發酵高峰過後,液溫又逐漸下降,聲音也沉寂,氣泡少,甜味變淡,酒味增加,用糖分測定計測出糖度接近零度時,證明主發酵階段基本結束;
再接下來配製的話因為蘋果果實糖度一般不超過15度,因此隻能製9度以下果酒,而普通果酒隻有在酒度達14~16度才容易保藏,所以現在大多在主發酵結束時立即加食用酒精,將酒度調至14~16度以上;貯存的話就是將果酒轉入小口酒壇中,密閉貯藏;
最後進行裝瓶工作:將貯藏後的酒液過濾後,裝入經消毒的玻璃瓶中,在70℃熱水中殺菌10~15分鍾。質量標準為:色澤金黃色,清亮透明,無明顯懸浮物,無沉澱。”他打了個響指,做了個結束的手勢。
“怎麽樣,專業吧,他笑著說道,在裏麵條件有限,但是以我的專業能力,喝喝肯定是沒問題的,這回就讓你漲漲見識,怎麽樣,要不要把另外一個蘋果給我,到時候咱們一起喝點?”
寧致遠內心是不情願的,但看著他說的這麽賣力,這個要求不滿足他的話有點過意不去,倒不是擔心他會失敗。
他笑嘻嘻的收了寧致遠的大蘋果,本來發的蘋果每個人都是一大一小的,公平起見嘛,大的一堆,小的一堆,大家按番號挨個去挑,寧致遠因為舍不得這麽快吃完,就先吃了一個小的,沒想到會出這麽檔子事,看著自己的大蘋果被他摧殘,心裏真不是滋味,心痛。
可他還一邊砸著蘋果,一邊狡黠的笑著說道:“你就瞧好吧。”寧致遠看著他的表情,更加覺得自己的蘋果給了他就像是肉包子一樣,肯定有去無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