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悶聲不吭，繼續練字，然後袖子就被扯住了。
    他眼珠轉動，一雙異瞳幽幽地注視著眼前少年。
    桑承澤笑嘻嘻的，“我方才見你往袖子裏藏了東西，藏了什麽，給我看看？”
    餘燼一僵。
    大腦反應過來時，已迅速從桑承澤的手裏，扯出了袖子。
    “沒有。”
    他的聲色喑啞，說罷，不再理會桑承澤。
    “喂，你如此無趣，還有你的眼睛——我小姑姑究竟是從哪裏撿的你啊？”
    為什麽用‘撿’這個詞，自然是因為桑承澤見餘燼的第一麵，對方跟塊破抹布似的，又瘦又淒慘。
    餘燼抿唇，他的長相有著異族的特點，睫毛又密又長，偏直，垂眼如一道密密匝匝的簾，遮住了眼底的不耐。
    若非此人是郡主的侄子……
    “桑承澤，你又皮癢了？”
    悠悠的，桑泠的聲音傳來。
    桑承澤撇撇嘴。
    桑泠沉聲道：“自己不知用功，就不要打擾旁人。”
    聽出桑泠對餘燼的維護，不知怎的，桑承澤有點不是滋味。
    他不忿道：“你都多久沒見過我了，又怎知我沒有用功！”
    他哼哼兩聲，以此表達對桑泠忽視他的不滿。
    溫凡雁幫著桑承澤說了兩句，“他近日是懂事許多，此次國子監歲考，還拿了個好名次回來。”
    桑泠神色這才緩和了些。
    “不錯，既如此，作為你的小姑姑，理應給你些獎勵，想要什麽？”
    “什麽都行？”
    桑承澤試探開口。
    “不要得寸進尺。”桑泠語氣淡淡。
    輕勾的紅唇，證明她現下心情不錯。
    桑承澤想也不想，就道：“那我要跟著你！”
    桑泠擰眉，“你還沒斷奶嗎？”
    “我就要這個獎勵！是你說的，不能言而無信，”桑承澤直接道。
    若不是現在桑承澤懂事多了，桑泠真想叫人把他拖出去再打一頓。
    熊孩子嗎這不是。
    她按了按額角，“可以，那你從今日起，就暫住郡主府。”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桑承澤高興地揚了揚眉梢，表情神氣。
    係統：“小屁孩兒。”
    溫凡雁眼裏止不住的笑意，澤哥兒還跟小時候一樣，喜歡粘著小姑姑。
    真好，她現在時常恍惚，覺得跟做夢似的。
    日子寧靜美好。
    溫凡雁與桑泠說好，待回去，會收拾了桑承澤的衣物，吩咐小廝送來。
    所以午後，溫凡雁是一個人回的國公府。
    不少人都得知瑞陽郡主病了的消息。
    有人看好戲，有人則暗暗同情。
    往日囂張跋扈的瑞陽郡主，被親姑母背刺，差點兒淪為側妃。一時間，諸多貴女們，在與丞相府家的五小姐走動時，都不免要提上兩嘴，明裏暗裏貶低瑞陽郡主，抬舉對方。
    可這事被傳的越廣，越多人覺得荒唐。
    賢貴妃也沒想當時就讓燕淩雲立桑泠為側妃的，她想著至少等燕淩雲迎娶了皇子妃，皇子妃誕下子嗣後，才另行考量。而且她沒打算做那個惡人，原本的計劃是想讓桑泠自己開口。
    她若上趕著非要嫁給燕淩雲，而他們的關係親上加親，想來皇上也不會阻止。
    隻是千算萬算，賢貴妃沒算到，太子會求娶桑泠。
    還是以太子妃之位！
    賢貴妃也是急了，才在宮宴上說出那些話。
    現在，不少人都在背地裏笑賢貴妃愚蠢，罵她心狠。
    桑泠再怎麽樣也是皇上冊封的，還有封號的郡主。給一個目前並無太大權力的皇子做側妃，顯得實在太不像話了。
    還是屈居於丞相嫡女之下。
    賢貴妃的心思，徹底藏不住了。
    皇帝原本就忌憚他們母子，如今更是完全篤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對母子，包藏禍心！果然——當初他設計鏟除桑家領將的做法是對的。
    否則，皇帝不敢想，有母族作為靠山的賢貴妃，得如何得勢。
    恐怕他這個皇帝，都得看她眼色！皇帝這樣一腦補，越發厭惡賢貴妃與燕淩雲，連帶著新年對後宮妃嬪們的賞賜，賢貴妃的賞賜都薄了幾成。
    後宮是最會看眼色的。
    賢貴妃從未覺得日子如此難過，哪怕父兄剛去的那陣，她都沒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種難，不是缺衣少食的那種，而是去向皇後請安時，麵對那些不如自己的妃嬪們的眼神，她總覺得她們在笑話自己。還有麵對皇帝寵妃的夾槍帶棒，賢貴妃也格外窩火。
    看似麵帶微笑，淡然從容，實際上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
    如此過去幾天，很快就來到了初五。
    期間燕淩雲又來了郡主府幾趟，連桑泠的麵都沒見到，隻能不斷送些珍貴奇玩，還有藥品來。
    至於寫的信，全被桑泠丟進了火盆裏。
    賢貴妃召了好幾次，命桑泠入宮，全被桑泠以病的起不了床，給推了。
    永樂公主受賢貴妃指使，命她去郡主府看看，桑泠究竟是真病了，還是裝病。可惜，她也跟燕淩雲一樣，被拒之門外。
    想到桑泠可能從此都不會再搭理她了，永樂心裏空落落的，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看似身邊擁躉無數，實際連一個真心的朋友都沒有。而母妃、以及兄長，能為了大業送她去和親。日後若有其他需要，她恐怕依舊難逃被利用的命運。
    如此一想，她頓時茫然極了，情緒上湧，蹲在郡主府門前大哭起來。
    此刻的郡主府內，一道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正坐在桑泠對麵。
    桑泠聽說永樂在她門口哭，頓覺無語，“她有病吧？”
    燕青樾挑眉。
    桑泠道：“不管她，去叫人把她趕走，要哭也別在我門口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死掉了。”
    此言一出，桑泠齊刷刷對上幾雙不讚同的視線。
    練字的餘燼，銀丹、杜若兩名心腹，以及燕青樾。
    男人皺緊清雋的眉，輕咳了聲，唇色是不正常的紅。與桑泠稱病不出不同，燕青樾那晚回去後，便結結實實病了一場。
    人都消瘦了許多。
    “泠泠，莫要胡說，需得避讖。”
    桑泠瞧他們一本正經的嚴肅模樣，有點想笑，擺擺手，“好吧好吧，以後都不說了，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