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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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是冥頑不靈,寧受罰也不肯悔改。
    溫如玉蹙眉,高揚起手中戒尺,卻半晌不曾落下。
    寧姚等了許久,料想中的戒尺卻沒有落下,抬眸覷一眼,見他漸漸垂下手臂,將戒尺收起來。
    “罷了。”
    溫如玉拂袖回身,往庭前望一眼,一樹枝葉綠意褪盡,癟縮成蒼冷的暮色,西風一過便抖落一地的秋光瑟瑟。
    她骨子裏刻有戾氣,不是戒尺幾下可以化去的。
    “山徑中枯葉零落,遮覆石階,罰你去打掃,秋掃落葉冬掃雪,即日便去。”
    寧姚抱拳,“弟子遵命。”
    她性情如此,一句假意認錯陽奉陰違的話都說不出,旋身退出正殿,奉命去打掃山道了。
    溯崎山巍峨俊拔,自昭華殿至山門不下七千級石階,尋常上山一趟尚須一個時辰,何況一階一階去打掃。
    正值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時節,滿山枯葉。
    寧姚拎著齊眉的掃把,俯瞰逶迤無盡的山徑,西風卷過,枯葉沙沙作響,頓生悵惘之心。
    日影漸移,拄著掃把抬眸遠眺一眼,掃了不足山道的十分之一,山風不止,適才清掃過的石階又落了枯葉,反反複複,怎麽可能掃得完。
    寧姚黑著臉扔開掃把,起了縱火燒山的心。
    連續一個星期,她都拎著掃把在山間來回往複,奈何秋風落葉無盡。
    程長彬看著遠處石階上打掃落葉的寧姚,搖頭歎道:“師兄,要讓她掃到什麽時候?怎麽說也是為了維護你。”
    溫如玉負手遠望,道:“到她能平心靜氣的時候。”
    劍法修習本就一重難似一重,劍意、劍道之境要義更在修心,她心底戾氣深重,若做不到清心絕欲,日後修習怕是會舉步維艱。
    “怕是難呐。”
    程長彬看掄著掃把逐漸暴躁的寧姚,有些幸災樂禍。
    溫如玉回身離開,程長彬跟上來,說道:“別說,這小丫頭算是天賦異稟z”
    沉默半晌,“長彬。”
    溫如玉忽然喚一聲,回身看他。
    程長彬漫應一聲。
    “莫老臨終之際,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彼時程長彬日日不是鬥蛐蛐看話本子就是溜下山胡吃海塞,練一天劍能歇三天。
    這要是放在官宦商賈之家,也不過多一個敗家的紈絝,可他拜入門下,入了江湖,刀劍無眼的江湖,哪裏容得他遊手好閑。
    程長彬依舊吊兒郎當的模樣,摸了摸額頭,道:“好端端的怎麽說起這些?”
    “他知道你懶怠,臨終再三叮囑我,要我敦促你練劍,他對你寄望甚重。”
    “劍宗能修入劍仙之境的有幾個,我不是那塊兒料。”
    “你若潛心修習,假以時日…”
    程長彬知道他所說的潛心修習指什麽——不可貪歡、不可懷恨、不可縱心……忙擺手。
    “算了,我還不如直接找個寺院剃度出家。”
    “你這麽多年,未有進益,日後若遇強敵、涉險境,該當如何?”
    程長彬聳聳肩,不以為意道:“有你在,有什麽可怕的。”
    溫如玉一語不發,提步走了。
    像他這樣修無情道的人,萬事不縈於懷,縱有不滿也不過比尋常時候沉默些。
    山間林木參差,落葉蕭蕭,寧姚抬頭悵望一眼,胳膊又酸又疼。
    柳懷盛自山上興衝衝地跑來,開口道:“看我帶什麽了。”
    他拎一壇酒在她麵前晃了晃,又從懷裏摸出個紙包,油紙層層剝開,是一隻噴香的烤雞。
    “哪兒來的?”
    “從後廚,拿的。”
    寧姚盯著那隻燒雞,“被發現了可不得了。”
    “對對。”
    “得趕快毀屍滅跡。”
    “對。”
    日暮秋深,燒雞佐酒,柳懷盛嗦著一根雞骨頭,打個酒嗝,眺望遠處的落日,說道:“本以為一頓板子是怎麽都躲不了,我金瘡藥都給你備好了,沒想到你師父肯折顏……”
    寧姚微醺,麵頰浮起一片酡紅,低頭喃喃一句,“師父……”
    柳懷盛寬慰她,“掃地總比挨板子強。”
    落葉又積了一層,寧姚歎一聲,“倒不如一頓板子來得痛快。”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
    入夜了,寧姚醺然躺在石階上,眼前山林夜空轉個不停,一刻不肯停,索性闔上眼。
    一隻燒雞隻剩了一堆雞骨頭,柳懷盛正準備把找個地方把它埋了,楚清璃便自山下上來,腰間別了長鞭,微抬著下巴瞥過一眼,目下無塵。
    柳懷盛連忙將東西收到身後。
    “別藏了,都看見了。”
    楚清璃瞥他一眼,見他神色緊張,唇角輕輕一揚,“放心,我不說出去。”
    有她楚清璃不告的狀?柳懷盛挑眉,懷疑之意不言而喻。
    楚清璃一把拎起地上的酒壇,仰首灌了一口,一抹下巴,笑道:“賞風樓一戰,咱們算是生死之交,從前舊怨,一筆勾銷,如何?”
    “好,爽快。”
    柳懷盛起身,取過酒壇滿飲一口,摁了她坐到一旁,“今後咱們三個生死患難,同舟共濟,酒肉同吃,富貴同享。”
    他握掌為拳,伸到身前,楚清璃伸拳碰了上去,兩人齊齊看向寧姚。
    寧姚暈頭晃腦地起身,拳頭碰上去。
    所謂桂花載酒、少年同遊,理應如此。
    清澄的夜空,漫天無雲,月色星光輝映,清寒凜冽,夜涼如洗。
    玉劍浮雲騎,金鞭明月弓。
    溯崎山曲折山徑石階之上,躺著三個人,漫說著江湖廟堂、往昔今後、新詞舊愁。
    一隻空酒壇滾落一旁,一醉酩酊,少年意氣、淩雲壯誌裝了滿肚。
    柳懷盛看一眼楚清璃,說道:“你出身將門,錦衣玉食,老爹更是地位尊榮,為何還要入宗?”
    她父親是鎮國將軍楚培浩,用兵如神,戰功赫赫,天子賜爵勇毅伯,風光無兩。
    楚清璃哼笑一聲,“他恨自己隻一個女兒,領不得兵,承不得宗祧,”
    她緊握腰間長鞭,揚眉道:“我偏要讓他知道,女子照樣領兵殺敵,總有一日…”
    柳懷盛心中慨然,朗聲道:“好。終有一日,我要揚名立萬,要這浮沉江湖都知道我柳懷盛的名字,”
    他頓一頓,想起什麽,又補充一句,“我要家財萬貫、嬌妻美妾、富貴滿堂。”
    楚清璃發笑,還真是貪。
    寧姚醉得厲害,安靜躺著,睡著了一樣。
    柳懷盛胳膊肘戳了戳她,“該你了,你以後想幹什麽?”
    寧姚腦袋暈乎乎的,蹙了眉思量,許久,低聲道:“我想什麽都不要變,想以後都和今天一樣……”
    “你想掃一輩子地呀?柳懷盛無法理解她的“雄心壯誌”。
    寧姚麵頰酡紅,想了好一陣子,才使勁搖了搖頭。
    “不想。”
    三個人鬧到子時才散,寧姚被攙到宸寒殿前,扶著門和另兩個揮手作別,喝得醉眼昏花,錯認林間的兩棵柏樹,獨自依依不舍了一刻鍾。
    溫如玉出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她倚著門揮手,一麵自言自語:“回……回吧,我沒事。”
    臉色酡紅,滿身酒氣,說話舌頭都捋不直了,看模樣醉得不輕。
    溫如言負手靜默立在院門內,看她洋相百出。
    寧姚“送”走了兩人,回身進門時腿抬低了一寸,被門檻絆個正著,眼看要一頭栽下去,溫如玉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她這才緩緩抬頭,醉眼朦朧覷他一眼,嘿嘿嘿傻笑一聲,“師父……”
    倒還認得他,溫如玉扶她站好,“喝酒了?”
    寧姚用力點了點頭,仰著下巴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說:“柳懷盛……偷的,”
    她眯眼狡黠一笑,豎了右手食指到麵前。
    “他還偷了一隻燒雞……”
    說罷立馬將手指放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少女纖白的指抵在桃紅的唇前,麵頰一片緋色,眸光清澈又迷離。
    溫如玉麵上未現波瀾,隻眉梢微揚,“回去歇息吧。”
    醉成這樣,說什麽都未必聽得進去。
    寧姚卻不依不饒,仰臉盯著他一雙清冽的眸子,“……保密。”
    溫如玉沉默一瞬,居然也應了。
    “好。”
    她心滿意足地傻笑一聲,抬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師父……你別晃了,晃得我頭暈。”
    “你喝醉了,回屋歇息吧。”
    寧姚一臉肅然,“沒有,我沒喝酒……也沒吃燒雞……”轉臉便矢口否認,頭搖得撥浪鼓一樣。
    溫如玉語塞,不想和她辯論,平日沉默寡言的人喝醉了竟這樣胡攪蠻纏,他扶了她的肩膀,不容分說將人攙回屋裏。
    寧姚扶著床躺了上去,溫如玉替她蓋好被子,細致入微地掖了掖被角,剛要起身,袖子就被被子低下探出的手拽住。
    她半眯著眼望向他,喃喃喚一聲,“師父……”
    他不應,她再喚一聲。
    無可奈何,“嗯”了一聲。
    “別生氣了……我隻有師父了……”她說的含糊不清,隱約隻聽見這幾句。
    還是一個孩子,會害怕、會依賴、會難過的孩子。
    溫如玉心底微歎,或許是他太嚴苛了,多少人皓首窮經都未能參破的道,何必要她即刻清心絕欲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