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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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姚一階一階地打掃著落葉,一枚枯葉倏然於她麵前滑落,早已經脈枯脆,一腳踏上去要碎成渣。
春去冬來,花開花謝,千萬年如斯,世間萬物都沿著各自的軌道往複運行,春至而花發,秋至而葉落,天經地義,何必要傷春悲秋。
他想起溫如玉說過的乾坤無常,大道無情。
所謂興亡離合、生死悲歡也隻是世人共有的執念,大道無情,花開與葉落皆是乾坤一瞬,理所應當地嵌入宇宙洪荒中,人為賦予的喜怒悲歡都是自以為是的沉溺。
寧姚心中一片空茫,那些悲歡離合鮮活異常,如若統統都拋開,此生還剩了什麽?
山風蕭蕭,她站在半山腰,南側是一片筆直的楊樹,葉子都落盡了,剩了幹瘦的枝椏,伶仃戳在西風中。
遠遠傳來幾聲鳴蟬,夏日已盡,滿山秋濃,這幾聲渺遠的蟬鳴響在蕭蕭落葉中分外詭異。
她循著蟬鳴聲慢慢走向樹林深處。
蟬鳴聲逐漸響亮,此起彼伏,給人一種置身盛夏的錯覺。
蟬鳴聲近在耳畔。
寧姚停住,偏頭一看,近旁的一顆樹幹上果然趴了一隻蟬,不知疲倦地叫著。
湊近些看,赫然發現那鳴蟬竟是木刻的,淺褐的榆木紋理分明,竟雕刻得栩栩如生,那一對蟬翼更是鬼斧神工,一層薄薄的木料近乎透明。
寧姚屏息,緩緩伸出手去,那蟬卻猝然飛起,扇動著薄薄的翅膀飛遠了。
林間鳴蟬皆是各種木材所製,體內裝有精巧機關,使其飛動鳴叫幾可亂真。
寧姚歎服,再往林子深處走,不足一裏,一處院落躍然眼前,再尋常不過的院子,籬笆圍了院牆,裏麵一座不起眼的灰瓦白牆的屋子。
從來沒聽人提起過這裏有這樣一處地方,不知其他人是否知曉。
寧姚猶疑片刻,緩緩推開院門。
屋簷瓦片之下,一隻箭矢飛射而來,她錯步一閃,躲過了一箭。
驚魂甫定之際,一隻木製的機關狗奔了過來,圍著她狂吠,神態動作與真的狗一般無二。
這院子的主人倒蠻有雅趣,一手舉世無雙的機關術,偏隱在山林之間做些幾可亂真的小玩意兒,滿林鳴叫的機關蟬,還有一隻看家護院的機關狗。
恰逢其時,房屋的槅扇門開了,一位發須花白的老人趿著鞋出來了,一身舊巴巴的白色長袍鬆鬆垮垮套在身上,臉上溝壑縱橫,似是花甲之年。
老人捧著個巴掌大的紫砂壺,嘴對嘴啜一口。
“晚輩寧姚,劍宗弟子,見過前輩。”
寧姚作揖見禮。
老人懶洋洋瞥她一眼,折身便要回屋去。
“前輩,”
寧姚近前一步,那隻機關狗狠狠盯著她,吠得更凶,老人也要折身回屋去。
“萬卷閣機關可是前輩所製?”
老者一頓,倚著門回首,看她半晌,道:“進來喝盞茶。”
寧姚應一聲,回身闔上院門,那機關狗露出一口利牙,吠叫一聲。
“點它頸後。”老者從屋裏扔一句出來。
寧姚飛速閃身,依言一指按在機關狗頸後處。
機關狗倏地換了一副模樣,百無聊賴地臥倒,盤著身子打起盹兒。
寧姚步入屋內,縱然知曉老者精通機關術,心底仍不由驚歎。
屋內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木製物件兒,大到梁柱,小到茶盞都裝有機栝,精妙絕倫。
一隻五彩鸚鵡站在木架子上,羽毛都是用各色木料雕刻而成,神態自若,花鳥市場的活鸚鵡都未有如此靈動。
“前輩,這鸚鵡也是木刻的?”
老者還未說話,鸚鵡搶道:“木刻的。”它低下腦袋,尖喙梳理著頸下的斑斕羽毛。
寧姚含笑端詳它,“幾可亂真。”
“可亂真。”
小東西尖聲重複一遍。
老頭哼一聲,“這蠢東西,隻會重複最後三個字,笨得很。”
“笨得很。”鸚鵡重複一遍。
“蠢東西。”老者來氣,又罵一句。
“蠢東西。”
“傻鳥。”
……
等了半晌,木鸚鵡不作聲了,許是不夠三個字,晃著腦袋東張西望。
老頭猛一甩腿一隻鞋子砸過去,鸚鵡撲騰著翅膀飛到院外。
寧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是得多無聊,能和自己做的木鸚鵡吵起來。
老頭拾回那隻破布鞋,斟茶,喊她坐下。
“多謝前輩,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老頭眸光一滯,神色一陣空茫,片刻才開口:“忘了。”
寧姚啞然,低眉飲一口茶,又問:“前輩隱居於此多久了?”
老頭又陷入一片茫然中,擰眉思索了許久,緩緩搖頭。
“也忘了。”
旋即又一擺手,“沒所謂,帶你看個好東西。”
寧姚隨他起身,屋內一隻紫檀木博古架上擺滿了各類木刻,內有機栝。
有腮部翕張、尾巴靈活擺動的鯉魚;有整段紫榆木做的九連環;有一張三寸長的七弦琴,一擰旋鈕,琴身一截竹片輕撥琴弦,一曲《清河遙》流淌而出;還有兩個微型木頭小人,一刀一錘,行雲流水地切磋,一招一式有模有樣。
寧姚看得入迷。
“怎麽樣?”
老頭湊近了問,一臉得意遮都遮不住,下巴胡須不知多久沒打理過,打結堆在一起。
“鬼斧神工,”
寧姚發自內心讚歎,“前輩的機關術江湖中無人可出其右。”
老頭倒不靦腆,頗為滿意地看著她,“想學嗎?”
寧姚忙抱拳道:“前輩若肯賜教,晚輩求之不得。”
老頭愈發得意,含笑在屋內踱步,微弓著背,一身白袍被他穿成抹布,皺巴巴窩在身上。
半晌,他提鞋,繃了繃駝著的背,清清嗓子,正色道:“先拜師。”
寧姚怔一怔。
她心底呢喃,眼前是溫如玉淡漠如霧的一個人影,青衫磊落,君子瀟瀟。
記憶紛繁,是他月下長劍如虹,是他案前信手翻書。
她…隻有一個師父。
寧姚作揖道:“晚輩早年已拜入劍宗溫如玉座下,不宜另行拜師,請前輩見諒。”
老頭甩了袖子哼一聲,“此機關術乃我師門秘技,家師有訓,不可外傳,你若不肯拜師,此事便就此作罷。”難為他,連自己都不記得卻還記得師父。
寧姚抬頭抱拳道:“既如此晚輩不便勉強,今日多有叨擾,天色不早,晚輩該告辭了。”說罷轉身要離去。
老頭急了,喝一聲,“站住。”
寧姚頓住,回首道:“前輩還有何見教?”
老頭圍著她疾走幾步,撓了撓額頭,“你根骨奇佳,又同老夫有緣,授你機關術也無妨,想來師父也不會見怪。”
寧姚瞠目結舌,這老頭變得也太快了。
老頭不管這些,“你明日申時再來,我教你機關術。”
“多謝前輩。”
老頭目送她出門,不忘叮囑一句。
“明日申時。”
寧姚出了院子,見那隻栩栩如生的鸚鵡立在籬笆上,呆呆看著天,出院子,又是一片喧騰的蟬鳴。
秋夜露重,漫天寒星殘月像被洗過,懸在澄澈夜幕,一點點結了霜。
昭華殿,代理宗主連夜請各宗長老來議事。
殿內燈火輝煌,他眉頭緊皺,開口道:“聽清楚了,他問的果真是襄公墓?”
李霆風立在殿下,一身風塵,“確然是襄公墓,弟子不敢欺瞞。”
襄公是太祖當朝時的吏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禦史薛籌,追隨太祖逐鹿定鼎,多謀善斷,經緯之才,乃太祖股肱之臣。
後來國璽丟失,太祖病重,有詔曰:諸皇子尋還國璽者繼位。太祖薨而國璽未還,朝臣擁皇長子景梧暫攝帝位,建元永寧,景梧言曰:國不可無君,暫忝其上,若諸王可尋還國璽,必退位相讓。
後來,景楓覬覦帝位,偽造國璽欲竊國,被拆穿,索性發兵逼宮,天子披甲親自登上宮城督戰。
慘敗,畏罪出逃,墜崖而亡。
薛籌卷入此事,被視作叛黨,後來也杳然無蹤,之後傳來其死訊,天子憐其經天緯地之才念其輔佐先帝之功,既往不咎,追諡為文襄公。
齊疏打個哈欠,折扇扇柄撓撓額角,身子歪向旁邊的吳華陽,問道:“你那徒弟怎麽樣了?”
李霆風與沐嬋夤夜歸來,一個卻身負重傷,吳華陽當即替她運功療傷。
“性命無虞,隻是傷得不輕,須好生休養兩個月。”
齊疏寬慰他道:“不打緊,年輕人多曆練曆練總是有好處的,咱們幾個老家夥哪個不是這麽過來的。我那兒還有一株藥材,回頭送到曦清殿去。”
吳華陽承他的情,“多謝了。”
易鳴覷見,不滿他們竊竊私語,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套白瓷茶盞險些跳起來。
“豈有此理,天毒敢當眾行凶!”
李霆風蹙眉道:“淩魔機關術淩厲非常,那個木傀儡力戰一眾人而占盡上風,沐嬋是為其所傷,常劍秋若非早被救走,恐怕亦難逃一劫。”
“先前一魈一魅現身,怕也是為了尋那襄公墓。”司朗開口,神色於跳動燭火下顯得陰晴難測。
當年和薛籌死訊一同傳出的,還有一樁消息——薛籌將那枚遺失的傳國玉璽封入自己墓中,永絕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