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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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不是悲憫眾生的神祇,是常劍秋。
淩魔饒有興致地抬手,天毒的人紛紛退開了。
常劍秋分開護在他身側的人,走了出去。
多荒唐,有人要他死,有人要他活,因他腥風血雨、亂作一團,就因為一個道聽途說的秘密。
“我跟你們走。”
“可若再死一人,你們就永遠都別想知道襄公墓的位置。”
一個又一個無辜之人受他牽連喪命,他還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躲在眾人身後,那個浪蕩人間一事無成的常劍秋在家破人亡時就一並死去了。
他不想再被爭來奪去,肩頭千鈞重的宿命,也隻得自己挑起。
淩魔臨風而立,笑道:“一言為定,螻蟻一樣的人,本座也懶得費那個功夫。”
“萬萬不可!”
“何必向這奸人妥協,我等未嚐一敗!”
……
身後一片嘈雜,常劍秋充耳不聞,扭頭看見淩魔那些機關傀儡,自嘲一笑,他和這些木傀儡有什麽區別,連自己的生死都作不得主。
“請。”淩魔含笑朗聲道。
常劍秋依舊立著,開口道:“多謝諸位拚死相護,隻是情勢如此,若牽累諸位白白送死,劍秋實在於心難忍、悔愧欲絕。”
他背身對著眾人,並不回首,一個瘦削的背影在無邊暮色下分外孤絕寥。
語罷,他提步決然走向天毒,在淩魔身側站定。
“我隨你回去,也望淩先生守諾。”
“自然。”
淩魔嗤笑一聲,旋身離開了,天毒的人押著常劍秋也浩浩蕩蕩跟了上去。
“師父,為什麽不攔下他?”
寧姚仰首看向溫如玉。
“他有自己的決斷。”
葬仙穀一片血海,昔時如世外桃源的一座山穀,如今隻剩了陳溪雲一人,呆呆跪坐在陳天旭身側。
餘下的人收斂屍骸,將亡人皆安葬在山穀。
刀宗長老還有其餘弟子的屍身被安葬在一處,寧姚在一片嶙峋岩石做的墓碑前,俯身拜了三拜。
“趙師兄是替我受了一刀,不然…”她鼻頭發酸,說不下去了。
若是她再用功一些,若是她的劍法再精進一些,若是她能攔下易長老,就不會死這樣多人,趙師兄不必替她受累,易長老也不會悔愧自戧。
寧姚惘惘的,又一次,她苟活下來,依舊誰都護不住。
山穀外,登車前,陳溪雲回首望一眼,還是那成片的梧桐樹,她之前想著偷偷離開山穀時遇見昏迷不醒的常劍秋,彼時他趴在吳長老背上,一張臉蒼白如灰,她擱下離穀的想法追了過去……不足一月,已人事全非了。
黑漆平頂的馬車,裏麵頗寬敞,寧姚跟著她坐進車廂內。
葬仙穀隻剩她伶仃一人,不如將人帶回去安置下來,也算給陳穀主一個交代。
馬車顛簸前行,一路無話,寧姚闔目坐在一旁,運功調息。
陳溪雲懨懨倚靠著車壁,天光沿著車窗錦簾的縫隙擠進來,映在她半邊臉上,一晃一躍,她眸光寂滅,曾經乖張蠻橫的大小姐,隻剩心灰意冷。
突然,一包東西被扔到她懷裏,陳溪雲眉心微蹙,垂首打開層層油紙,原來是一隻餅。
“路還遠,吃點兒東西。”
寧姚麵無表情道,她另翻一個餅,低頭咬一口,餅子有些硬,鼓著腮幫子使勁嚼了半天。
陳溪雲躊躇片刻,低頭咬一小口,臉大的餅子,將將破點兒皮。
為照顧陳溪雲才找的馬車,晃晃悠悠一天走不了八十裏路,回去不知猴年馬月了。
寧姚一個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瞥陳溪雲一眼,見她還捧著大半個餅子,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寧姚發笑,這麽個舔法,這得吃到明天去。
“路上不便,你先將就著,等找到客棧投宿就好了。”
陳溪雲點頭,開口道:“常大哥會有危險嗎?”
“暫時不會。”
“還沒問出襄公墓所在,不會讓他死的。”
陳溪雲憂心忡忡道:“那皮肉之苦總是免不得的,萬一他們有其他手段呢?”
寧姚說道:“此事須得從長計議,回去再說。”
“這一來一回要多久,這期間萬一…”
寧姚不再搭理她了。
陳溪雲攢著眉坐了半天,還是說道:“常大哥是為眾人的性命才走的,你們不能不顧他的安危。”
寧姚眉心微蹙,仍閉著眼。
陳溪雲惱了。
“好,你們寡情絕義,置常大哥於不顧,我自己去救人。”
她半躬著身子要去掀馬車的簾子,熟料一柄未脫鞘的劍陡然橫過來,壓住簾子。
寧姚肅然道:“那些人的手段你不是沒見過,憑你,走不到苗疆就成了一具屍體了。”
陳溪雲不忿,要起身,肩頭卻被按下。
“你連這馬車都出不去,何必千裏迢迢去送死。”
馬車顛簸著前行,有西風鑽進車廂裏,被顛成七零八落的寒意。
“不要以為你救過我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
陳溪雲秀眉輕擰。
寧姚冷臉看著她,哼笑一聲,“若不是陳穀主臨終之際托我照看你,鬼才管你死活。”
一語擲地,陳溪雲愕一瞬,陡然別過臉去,兩行淚湧下來,她母親過世得早,爹爹從小就寵她,整座葬仙穀任她玩鬧,天大的禍事也舍不得打她一下,在最後的最後,依舊是拚死擋在她身前,舍命護著她。
她這幾天不知道是怎麽熬過來的,醒著的每一刻都是肝腸寸斷的痛,一寸一寸擠在她心口,堵得她幾乎窒息。
哭累了睡著了,夢裏都是過往無憂無慮的時光,一遍又一遍提醒她物是人非哀鴻遍野。
“天毒殺了我爹爹!”
陳溪雲淒聲喊道,心底最恨的卻是自己,若自己厲害些,便不會眼睜睜看著父親為護自己慘死卻無能為力,不會連替他報仇都是妄想……
寧姚緘默下去,心中不忍,她沉靜地看向陳溪雲,良久,說道:“我們不會置常大哥於不顧的,陳穀主舍命救你,你該更顧惜自己才是,眼下做不成的事,十年、二十年後未知不可。”
陳溪雲啜泣不止,愈發傷心,她靠過去,擁著寧姚嗚咽。
“都怪我……我做不到……做不到……”
寧姚肩頭被淚水打濕,一片涼意,她低眉看看泣不成聲的陳溪雲,遲疑半晌,還是抬手輕拍拍她的背,心底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