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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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縱一路快馬加鞭,趕到也已是一個星期後了,料想城內必然遍布天毒的眼線,索性扮作采買玉石的商人進了城。
先找了家客棧安頓下,店內迎麵一株翠玉雕的海棠樹,半人多高,玉料不算上好,可這樣大一方,也算稀罕。
再就是一臉喜慶的店小二迎上,淺白的帕子搭在肩上,半哈腰,“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柳懷盛懷裏摸一錠銀子扔起,“三間上房。”
店小二穩穩接下,“好嘞,三位樓上請。”一馬當先在前頭領路。
東北角一間屋子被打開,店小二先一步進去,摘下帕子,包了漿的方桌擦了又擦。
柳懷盛環望這屋子,擱包袱在桌子上,“你們堂前擺的那株翠玉海棠不錯。”
店小二含笑道:“咱們這別的沒有,美玉是舉世聞名,在這地麵開店,沒幾件寶貝怎麽鎮得住場子。”
“若是樹枝的拚接的地方做的再細膩些就更天衣無縫了。”柳懷盛又不留情麵地拆台。
那麽大一株玉海棠,樹枝多是其他玉料雕好接上去的,勝在顏色相近,不細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店小二怔愕了一瞬,可到底迎來送往、八麵玲瓏慣了,接著誇道:“客官好眼力。小的冒昧問一句,幾位也是做玉石生意的吧?”
柳懷盛勾唇一笑,不置可否,“此地做玉石生意的人甚多?”
“那肯定,都是千裏迢迢來采買玉料的,大多在小店落腳,小的多多少少知道些。”
楚清璃眉頭微皺,“還有旁的玉石商人在你們店落腳?”若不是怕惹人生疑,恨不能揪著領子問他見沒見過秦崖師兄。
店小二擺擺手,“常有的事,小店擱在這已是規模最大的客棧了,往來經商的都是體麵人,都歇在小店了。”
寧姚開口問道:“樓梯口右手邊那幾間住的什麽人?”
“和幾位一樣,生意人。”
店小二對插了袖子,態度依舊謙恭,隻是多的也不願再說了。
這些人人情老練,不願說的事多的是法子客客氣氣地兜過去。
寧姚垂眸,給柳懷盛遞個眼色。
柳懷盛一陣肉疼,心裏不情不願,到底從袖中摸出錠銀子,推到店小二身前,“去沏壺茶來。”
店小二嘴都合不攏了,笑得諂媚,“哪兒用得了這麽些,”一麵將那銀子收進懷裏。
“那幾間屋之前住的是幾個年輕人,也說是做玉石買賣的,出手可遠沒幾位闊綽。”
“起先說要盤個鋪麵,可一直也沒見動靜,幾乎是在小店長住,一兩年的光景了,前段時間人卻突然跑了,還欠著兩個月的房錢呢。”
店小二忿忿道,收了銀子,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此看來,十有八九是秦崖師兄幾人。
柳懷盛起身推窗,慨歎一句,“到底大有不同,你們這兒有什麽好玩兒的地方?”
店小二來了興致,“街頭就是最熱鬧的了,耍把戲的、賣小吃的,幾位一定要嚐嚐水晶餅。還有賣玉鐲玉釵的應有盡有,裏麵也有成色極不錯的,等入夜就更熱鬧,滿街的花燈,隻是……就別往郊外去了。”
“怎麽,不太平?”
店小二搓搓手,“倒也沒什麽幹係,都是些盜墓的,這些年愈發猖獗起來。”
“盜墓的?”柳懷盛挑眉看向店小二,他們三人心知肚明,那是天毒的人,掘地三尺地挖襄公墓。
“埋過大人物。”
店小二四望一眼,壓低聲音,故作神秘說道。
“臨江王就葬在此,傳言是金銀陪葬、玉衣裹身,那夥盜墓的窮瘋了,四處挖墳掘墓,就為了墓中的財寶。”
三人俱鬆口氣,柳懷盛打發他,“去沏茶吧,再弄幾個菜。”
店小二哈腰應聲好,折身退下了,臨走不忘替他們把門闔上。
楚清璃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瞥一眼,四下無人。
三人圍著那張方桌坐定。
柳懷盛撓了撓腦門,說到:“依我看,秦崖師兄幾人是被抓去了。”
“眼下該先摸清落腳之處,費了這麽大周折,一定是從常劍秋那裏得了消息,今晚去城郊看看。”
“好,入夜動身,”
柳懷盛往榻上一躺。
“眼下最要緊是先睡一會兒,趕這麽久的路,骨頭都快散了。”
寧姚白他一眼,回自己房間去了。
楚清璃起身也要走,柳懷盛道:“等等,還有飯菜呢。”
“自己吃吧。”
她拍了門離開了。
夜幕沉沉,郊外一樹一樹的蟬鳴,起起伏伏喧喧嚷嚷,星垂平野,難得的良辰美景,卻是在一片荒墳間。
三人擠在一棵槐樹樹冠間,喂了半宿蚊子。
不遠處幾個黑衣人挖半宿的土,柳懷盛打個嗬欠,探手倏然往脖子上一按,指尖一撚,指腹赫然一抹血跡,忍不住低聲抱怨一句:“這蚊子也太狠了,他們要挖到什麽時候?”
楚清璃盯著幾人,撓撓手腕,“再等等,不信他們不回去。”
南風習習,寧姚回望一眼,繁密枝葉搖曳在風中,一片窸窣聲。
“看什麽呢?”
柳懷盛循著她的視線回頭望一望。
寧姚搖搖頭道:“總感覺身後有東西。”
一片荒了多少年的墳地,除了他們和底下那幾個挖墳的,還能有誰來,除非是……柳懷盛不敢再多想,忍不住打個哆嗦。
片刻,那幾人終於要離開了,柳懷盛和楚清璃馬上不遠不近地跟上去,寧姚遲疑一下,再回望一眼,終是跟上去。
走了不知多久,遠遠見一座大宅子佇立荒野中,那幾個黑衣人駐足四下環望一眼,提步進那宅子。
細看那宅院已是破舊不堪,蒿草遍布,門上黑漆斑駁脫落,一方橫匾風吹雨淋,隻依稀看得出是“李府”二字。
想必是大戶人家的宅子,不知何故荒廢下來,被當做落腳之地。
三人互望一眼,繞至宅子後,悄無聲息攀上院牆,院內幾間廂房,居中一座懸山頂的屋子,周遭有三五個黑衣人守著。
他們覷個空隙,落到屋頂正脊之上,立刻伏低身子,避開守衛的視線。
柳懷盛輕車熟路,揭一片瓦起來,餘光瞥見一道黑影,抬眸見一男子飛身落到了屋脊另一端,腰際一柄長刀,一身黑衣溶入夜色。
寧姚篤定,適才荒墳就是此人在背後盯著他們,隻不知是敵是友,也不知何意。
那人垂眸,不動聲色揭一片瓦起來,比柳懷盛都熟稔些。
從那小小孔隙望去,店內正是燈火通明,牆上懸著的字畫破損,條案上的古董花瓶也積滿灰。
遊魅倚坐在一張圈椅上,懶聲說:“我們自是不遺餘力,還請王爺切勿急躁。”
對麵一男子冷笑一聲,“遊護法一樣言之鑿鑿,說國璽所在已有眉目、說天下江山唾手可得,如今你們窩在這小城,毫無進展,還要王爺等到何年何月去。”
他神色倨傲,是來興師問罪的。
遊魅撩起眼皮望一眼她身側的人,不緊不慢道:“還請尊使轉稟王爺:小不忍則亂大謀,若得了國璽,王爺是大梁正統,境內文臣武將必定紛紛響應,坐擁天下還不是指日可待。再多些時日,必將傳國寶璽雙手奉上。”
靜了片刻,男子略一斟酌,涼聲道:“那位可是幾次詔王爺入京了。”
“請王爺放心…
男子不再多言,起身走至門旁,回頭丟一句,“我會一字一句向王爺稟明,但願遊護法此言不虛。”
“有勞尊使。”
遊魅略一頷首。
男子走後,遊魅冷臉一掌拍在桌上,腕間銀鈴溢出一陣脆響,“都快翻過來了,連國璽的影子都沒見著,常宗主不是消遣我們吧?”
身側那人偏頭看過來,正是常劍秋。
葬仙穀一別,再見是在這樣的境況下,曾經倔強局促又故作老成的少年,曾經滿懷憂憤鬱鬱不得誌的少年,曾經無邊月華下漫說著山高海闊的少年。
屋內的常宗主一身世故,“我哪兒敢,我知道的已全數告知,襄公墓我又不曾去過。”
遊魅語調寒涼,“淩先生有約在先不殺你,我可不會心慈手軟。”
常劍秋抬手撓撓額角,淺淺一笑,“殺我,於你而言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可之後呢?”
遊魅躍身抬腕掐在他頸上。
常劍秋麵無懼色,盯緊她眸子,“我所知也唯有那一句詩,既告知了你們,如何解是你們的事。”
遊魅緩緩鬆手,略一思索,“旁的事問過淩先生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