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番外:裴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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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渺竟然沒有崩潰大叫,也沒有哭著求饒,實在是很出乎裴煜的意料。
    她隻是走到母親身邊,和母親一樣跪下,笑著仰頭看向裴煜,語調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撒嬌意味:“娘親怎麽跪著?是她招待王爺不周了嗎?妾身替娘親賠個不是,王爺最疼妾身了,求王爺看在妾身的份上,別跟娘親計較了。”
    裴煜掀眸看她,那雙本該暴怒陰沉的眼睛,此刻因為她的反常,閃出幾分探究和興味。
    “你母親為什麽跪,你不知道嗎?”
    他語氣慢條斯理的,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因為她這個奴婢不自量力的逃跑,才會連累自己母親受辱。
    月渺抓著娘親顫抖的手,安撫地握了握,而後站起身,走到裴煜身前。
    在裴煜不善的注視下,她雙手環抱住他的脖頸,順勢坐入他懷中,眸光柔媚流動,嬌嗔:“妾身不就是賭氣離家出走了嘛,王爺先前還說以後會對妾身好的,不會再欺負妾身......”
    裴煜在磋磨她狠了時,是隨口說過這種話。
    但如今憑什麽?
    裴煜心中的怒火猶在,直到月渺貼貼他的唇瓣,又在他耳畔小聲央求:“不要在娘親麵前給我沒臉,求求王爺了,之後怎麽著都成。”
    裴煜冷笑了聲,放在她腰間的手陡然收緊,也同樣輕聲地問她:“現在知道怕了?”
    月渺盡力取悅他,輕輕咬住他的耳尖磨了兩下。
    裴煜渾身頓時一繃,整個人如架在火上燒。
    “求王爺了,讓妾身和娘親說幾句話,回去就任由王爺處置......”
    在嬌言軟語下,裴煜心中的怒火最終被另一種火蓋過,他近乎咬牙切齒地道:“等著。”
    *
    月渺沒有被允許和母親單獨說話。
    裴煜怕她再跑,派了幾個侍從監視。
    月渺便有很多話不能說,倒是母親笑了笑,似是寬慰:“知道你過得好,娘就安心了。”
    月渺喉嚨頓時像被堵了塊石頭,硌得她生疼。
    她不信娘真的看不出一點端倪。
    月渺的母親又歎了口氣道:“寧做富人妾,不做窮人妻,你,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和王爺起爭執,好好跟王爺過日子,以後生個兒子,就算熬出頭了,知道嗎?”
    月渺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心髒疼痛難忍。她知道,以後娘在裴煜的控製下,她此生都逃不了了。
    娘也知道。
    所以娘隻能勸她在現下好好活著。
    *
    月渺跟著裴煜回到了王府。
    她已經做好了被折辱的準備,直到裴煜把她帶到了最初被關過的地牢裏。
    說不害怕是假的,即便她已經崩潰多回,可出身貧窮,在天災中掙紮活下來的人,都極其惜命。
    她不知要受什麽刑罰,直到看見那日護送她去安王府的護衛被綁在架子上。
    渾身鮮血淋漓,人已經半死不活了。
    月渺震驚地看著裴煜:“他犯了什麽錯?”
    “他沒有犯錯。”
    裴煜笑得讓她頭皮發麻:“本王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想牽連任何人,所以從安王府逃脫,你覺得本王無論如何也動不了皇兄,的確很聰明。”
    月渺渾身發涼,眼見裴煜拿起一根燒紅的烙鐵,駭得連連後退幾步。
    “別怕,不是罰你。”裴煜好心安撫一句,而後便將那烙鐵按在了架子上的侍衛身上。
    一聲慘痛的尖叫聲響徹地牢,月渺立刻蹲下身,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驚恐睜大的眼睛浮上破碎水光。
    但並沒有什麽用,裴煜的話還是如一隻狡猾的毒蟲,鑽進了她的耳中,在裏麵緩慢噬咬:“可惜本王不像你一樣是個善人,難道隻有放走你的人才會被責罰嗎?月渺,以後你逃一次,我就挑一個你身邊的人殺死,不管他們有沒有幫你,你記好了,你每逃一次,都踩著無辜之人的性命。”
    月渺終於控製不住情緒,捂著臉崩潰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
    月溪再次見到月渺,已經是月渺臨產的時候了。
    她牽著一雙兒女過來,打量屋內的擺設,精致奢靡,盡善盡美,看來王爺說裕王極寵愛這個唯一的侍妾,甚至還要立她為王妃的事是真的。
    月溪坐在床邊,看著昔日樂觀豁達的同僚如今麵容清臒,眸光黯淡,如一朵被折斷根莖,強行插在金瓶裏的野花,沒忍住皺了皺眉。
    “你這是做什麽,過的這麽好,還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兩人的出身,和如今的處境可以說是大差不差,硬要說,還是自己更不好些。
    王爺縱然在妃妾裏最喜愛她,也和她接連生下了長子和兩個女兒,但終歸還有王妃和其它側妃侍妾在那裏擺著。
    月渺多自在啊,頭頂沒有王妃,甚至都不用防備其它侍妾分走寵愛,卻整日這麽鬱鬱寡歡,惹得裕王去安王府找她,讓她來勸慰。
    月渺仿佛沒有聽見這句話,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兩個小孩子身上。
    “幾歲了?”她嗓音極輕的問。
    月溪把兒子和長女喚過來:“阿永阿雙,告訴叔母你們幾歲了?”
    這兩個孩子都很落落大方,男孩看著月渺乖巧回答:“叔母,我八歲了。”
    女孩兒笑著道:“阿雙五歲了!”
    月渺笑了。
    她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垂眸溫柔繾綣道:“我希望它是個女兒。”
    月溪不讚同:“第一胎還是個男孩好,能讓你站穩腳,以後再懷了,也不必擔心不是男胎。”
    月渺搖頭:“我不敢生男孩,我怕以後我不在他身邊,他會長成小殿下那樣的性子,去欺負別人的女兒,倒不如是個女孩,有裴煜這個父親,她必不會為人魚肉,像我一樣受盡侮辱。”
    “你這是什麽話!你怎麽會不在它身邊?”
    月溪覺得這話晦氣,拉著她的手去拍了拍旁邊的木床欄:“懷孕時不能多思,我就是懷阿永時總擔心他是不是男孩,結果如今三個孩子裏,就他身子最弱了!”
    月渺彎唇看著她,仿佛提起了幾分精氣神:“你說的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把它生下來的。”
    月溪離開不久,裴煜便進來了。
    他走到床邊,緊盯著月渺的臉色。
    月渺仰頭看他,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眉眼間帶著溫和笑意:“王爺,你過來摸摸我們的孩子吧。”
    裴煜渾身一僵。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這個孩子是月渺在他的淩辱下懷上的,剛有身孕那會兒,月渺一直哭鬧著要墮胎,還是裴煜綁來了她的母親做威脅,才讓她打消了這個想法。
    可從那後,她便一直抵觸他的觸碰。
    前幾個月裴煜還能逼迫她,後麵月份大了,一不小心就會動胎氣,裴煜就不敢威逼了。
    可她還是越來越寡言消沉。
    裴煜隻有遠離她,幾日不來看她,她才能和婢女說說笑笑,煥發些生機。
    可如今,她竟然讓他來摸他們的孩子……
    裴煜覺得有什麽東西隱隱不對勁,可心底還是承受不住這般引誘,坐到了床榻邊,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胎兒在此刻輕動了一下。
    裴煜隻覺得萬物都在此刻定格了。
    他驚喜地看向月渺,甚至有些磕巴:“它,它動了!”
    月渺和他一起笑:“早就會動了,之前還踢過我。”
    她放緩聲音,溫柔地問裴煜:“王爺會好好照顧它的吧?”
    裴煜仿佛又恢複了曾經的少年氣,連連點頭,向月渺保證:“本王會!我受過的苦,絕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再受一遍,我會把它看的比我的性命還重!”
    月渺彎唇垂下眼眸:“這樣妾身就放心了。”
    *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裴煜想在殿內陪著月渺,可月渺又露出了那種抵觸的神情,他便隻敢站在產房外,焦急地等著。
    裏麵沒有預料之中的慘叫,隻有穩婆的指引聲,和女子隱忍的用力聲。
    他心中卻更加抽疼。
    不是怕疼嗎?為什麽不叫出來呢?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於被從內推開,接生婆抱著繈褓出來,滿臉都是喜色:“是個小郡主,恭喜王爺!是個白白胖胖的小郡主呐!”
    裴煜心中一顫,像是最柔軟的地方被人撥動了。
    他有女兒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縱然知道月渺定然是無恙的,仍舊忍不住問:“王妃好嗎?”
    接生婆笑道:“好,王妃底子好,生孩子不受苦,實在是難得。”
    裴煜也跟著心緒喜悅。
    他從沒抱過這麽軟的東西,實話實說,女兒長得有些醜,大概是隨了月渺,也沒有他年少時那麽白。
    可怎麽就長到了他心中的柔軟上。
    裴煜想親親她,想把她放到金雕的小床,錦繡鋪的衾褥裏,日日夜夜守護著她,防止任何東西傷她一分一毫。
    世上最珍貴的簪釵,最華美的綢緞,他都要盡數捧給她,隻要能換她一刻歡喜。
    “王妃看過孩子了嗎?她喜歡嗎?”
    裴煜的嗓音都不自然軟了下來,生怕驚擾到了懷中嬰孩分毫。
    接生婆忙道:“看了呢,也是喜歡得不得了!還起了個乳名,叫小觀音。”
    裴煜輕輕搖晃著繈褓,隨口問:“為什麽取這個乳名?”
    接生婆笑了:“王妃說她生產之前做了個夢,夢中坐在雲端蓮花台上,便覺得這孩子與佛家有緣,取這個名字也是希望小郡主以後一心向善,對萬事萬物都懷有慈悲心。”
    裴煜覺得這話好像是在罵他。
    不過也無妨。
    “你去告訴王妃,本王以後就是為了她和小觀音,也會行善積德,做個好人,本王現在能不能進去。”
    接生婆喜氣洋洋地去轉述,裴煜抱著孩子掂了掂,小觀音癟癟嘴,忽然哇的一聲哭了。
    “不哭不哭,爹爹錯了,不逗你了......”
    這邊還沒哄住小觀音,裏頭忽然傳來幾聲尖叫。
    “王妃!王妃!”
    裴煜心頭一緊,頓時什麽都顧不上了,抱著女兒闖了進去。
    床榻上,月渺才吐出一口血,歪在床邊,嘴角還帶著血跡。
    裴煜瞳孔驟縮,把小觀音塞到接生婆手上後,立刻衝到床榻邊握住她的手,回頭吼道:“太醫呢?把太醫叫過來!”
    因為生產的格外順利,所以根本沒用上宮裏請來的太醫。
    接生婆反應過來趕緊跑出去叫。
    月渺輕輕笑了,一如那日抓著他的手摸向腹中小觀音時那樣,語氣溫柔地道:“沒用的,裴煜,我在指尖藏了砒霜,生產後就服了下去,必死無疑......”
    裴煜心神劇顫,緊緊攥著她的手,聲音痛得發抖:“你,你又騙我,你又想要離我而去了是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再試著逃跑,我就會殺了你身邊的人!”
    “殿下啊,小觀音看著你呢。”
    月渺用最後的力氣,帶著他的手指向接生婆手中的繈褓。
    小觀音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生命的流逝,啼哭聲越發尖銳刺耳。
    月渺看向窗外蔚藍的天色,不知是誰家的紙鳶,總算斷了線,飄飄蕩蕩不知飛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