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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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邊上的俘虜們也聽到了樂曲。
    那個隻穿著單衣的年輕公子正在低頭撿起背簍裏麵被踢得四處飛散的幹草葉子,聽到那曲子的瞬間,下意識擔憂地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可怕的傀儡師剛剛閉上了眼睛,這個貿貿然發聲打擾的家夥、隻怕又要倒黴了。
    樹叢中,書生抱著昏迷過去的女子,卻不敢放聲呼號,嗚咽著脫下外衫蓋住她流血的肌膚。魂不守舍之下、根本沒有注意到風中的旋律。
    火堆邊上那個一起被綁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變了,恐懼般地退到了火堆邊,看著密林的方向――那優美的樂曲聲越來越近了,那個中年人絲毫不覺得陶醉,反而死死拉住了年輕公子的手、也不管對方素不相識。
    “怎麽了?”年輕公子剛將草葉子撿完,正在旁邊草地上尋找著什麽,手腕猛然被一把拉住。察覺到同伴異樣的恐懼,他忽然心裏也是一格達。
    “鬼姬!鬼姬來了!”那個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顧會吵醒一邊沉睡的殺人者,脫口厲呼,顫抖著用力抓住年輕人的手,“快逃……快逃!”
    “鬼姬?”年輕人倒抽一口氣,顯然明白這兩個字的意義。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毫不恐懼,不但不不拔腳逃跑,還戀戀不舍地扒開草叢尋找:“我先要找回我的石頭!”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話,也聽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見年輕人執意不走,而那一對苦命鴛鴦又顧不上別的,臉色蒼白,當下一個人爬起來就跑。
    樂曲越發的近了,彌漫在夜色裏。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開來,仿佛有形有質,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腳步。
    那個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幾步,忽然間腳步就不聽話地慢了下來。他回頭看去,陡然手足癱軟:“鬼姬!鬼姬!”
    呼嚕的聲音和曲聲都近了,深夜的叢林裏,影影綽綽出現了幾個人形,慢慢走過來。
    年輕人發現自己仿佛也被曲聲困住了,想要站起來、卻無法動彈――他迅速從地上撿起了一塊透明的石頭放到懷裏,然後把背簍裏的幹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幾個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幾個人走路的姿態很奇怪,仿佛夢遊一般,無聲無息。
    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慘白的臉,那個瞬間、年輕人脫口驚呼了一聲――回來的、居然是方才那幾個逃入密林的亂兵!
    那幾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雙手直直下垂,晃晃當當,宛如夢遊;然而詭異的是、他們幾個人的眼神卻是完全清醒的,充滿了恐懼和狂亂,四處亂轉,幾乎要凸出眼眶來。然而,仿佛被看不見的手操縱著,他們身不由己地向著火堆慢慢走過來。
    很詭異的情況。然而,讓年輕人驚呼的,卻是那群亂兵背後出現的人――
    一名美麗的女子,披散著及腰的長發,悠然地吹著一枝短笛,步出散發著寒氣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鈴鐺在月下發出細碎清響。她的坐騎、赫然是一隻吊睛白虎。
    然而,月下細細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間就飄蕩開來,竟是沒有腳!
    鬼姬吹著笛子悠然而來,仿佛驅趕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樣的笛聲裏,那幾個亂軍士兵仿佛被操縱一樣、從密林深處晃晃當當地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火堆邊不能動彈。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經完全不能動了,隻能恐懼地看著那個女子出現。然而,他的意識慢慢模糊起來,墜入沉睡;旁邊樹叢裏那一對人也悄無聲息,顯然被同樣控製住了。
    唯獨年輕人還清醒地開著眼睛,看著那個美麗的騎著白虎的女子走過來。舌底的草藥漸漸生效,他感覺手腳已經能再度活動,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沒有反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禱:“拜見鬼姬,求仙子開天闕之門!”
    “嗯?”顯然沒有料到這裏居然有人還能動、能開口,白虎上的少女詫異地放下了笛子,看過來,打量著火旁這個外表狼狽的年輕人,“你為什麽不逃?”
    “雲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雖然號稱鬼姬,但是卻根本不像世間訛傳那樣殺人如麻。”隻穿著夾衣的年輕人在半夜的寒氣裏瑟瑟發抖,語聲卻是鎮定的,“天闕多惡禽猛獸,若無女仙管束,大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如今由中州遺民組成的澤之國又從何而來?”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來,腕上銀鈴輕響,“你倒知道得多――居然沒有被我的魅音惑住心神。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輕人將舌底壓著的幹草葉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雲荒賈貨。”
    “哦?苦艾?”看到他手心的那片葉子,鬼姬有些驚訝,“你還帶了一簍子?是準備去賣的麽?你是中州來的珠寶商人?你怎麽知道將普通的苦艾從中州帶來、一過天闕就能賣出比黃金還貴的價格?……”
    “在下姓慕容。”年輕人輕輕重複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這個提醒能讓鬼姬記起來――否則,他便是要命喪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問了一連串,鬼姬忽然明白過來了,掩口笑:“我記性可真差――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長得一點都不像紅珊呢……你父親和母親還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氣,抬起手來,用力在臉上揉了揉,粉末一樣的東西簌簌而落,因為長途跋涉而邋遢肮髒的臉馬上就有了奇異的變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塵垢,光彩照人,竟是出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頭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繼承了慕容家,所以來雲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們慕容家一直號稱中州三大豪門之一,世人一定很納悶你們哪來的財富吧?――慕容真那個孩子說:慕容家一直世代秘傳有去往雲荒的地圖,每位男丁繼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裏迢迢派往雲荒販賣苦艾,換取明珠和連城之璧,一次之獲利便可支持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著夾衣,在半夜寒氣中打了一個哆嗦,“這也是考驗――雖然我是長子,但是…但是一直被目為不祥人所生的孽種……如果這次不能順利完成交易的話,那麽太夫人更會有理由為難我們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過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歎了口氣,“紅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不等慕容修對驀然聽到母親的名字表示詫異,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來,細細看著他的臉龐,驀然探過手來,壓過了他的耳輪,看了看他的耳後,脫口:“啊?……果然還有鰓!你生下來的時候,一定嚇壞了家裏人吧?”
    慕容修觸電似地後仰,有些失態地躲開了鬼姬的手,麵色蒼白。
    他已經不記得一歲以前自己的樣子,但據太夫人惡毒的叱罵裏說,他一生下來就是不祥難看的怪物――而母親仿佛預先知道會生下一個怪胎,堅決拒絕讓產婆進門,一個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來,就是一個人身魚尾、滿身薄薄鱗片、耳後有鰓的怪物。
    然而,雖然母親極力保護,卻終究無法長久掩飾,滿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見人的嬰兒不小心將繈褓踢散,露出的魚尾嚇倒了家裏所有人――“天!是妖怪啊……是那個雲荒帶回來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從此後,除了父親以外,家族所有的親人都不再是親人。即使後來他變成了和身邊所有的人一摸一樣,他們始終不能消除對他異類般的敵視和厭惡。
    “慕容真那個孩子太倔了……當初他本來就不該執意帶紅珊走。”二十年的時間仿佛隻是一彈指,天闕上的鬼姬依然這樣稱呼著他已經過世的父親,歎氣,“他以為鮫人在中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樣對待?鮫人的血脈是強勢的、無論和誰結合,生下的後代即使因為不是純血而喪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還會保持鮫人的外貌……紅珊她一開始可能還不相信這個鐵律,抱了萬一的指望吧?――你什麽時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著鬼姬,俊秀的臉驀然紅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對於這個詞的解釋,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麽時候分裂出和人一樣的腿……‘破身’在雲荒是專門指代這個的。”
    頓了頓,看到年輕珠寶商臉紅的樣子,鬼姬笑起來了:“嘻,你臉紅的樣子很像二十年前的你父親嘛。那孩子當年就是憑著這個可愛的表情拐跑了紅珊――你不知道吧?你母親當年在雲荒大陸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據說即使在以美貌著稱的鮫人一族裏、除了百年前的‘那個人’,沒有人比紅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張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親為何能得到如此盛讚。
    “……。看來紅珊還算聰明――到了中州就掩飾了自己的容貌嗎?”鬼姬看到年輕人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內情,歎氣,喃喃自語,“不錯,那樣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裏能過上太平日子啊,多半是被人目為褒妲一流的禍水……不過,鮫人有人類十倍的壽命,慕容真死後、可憐的紅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歲的時候,母親給我破開了腿。”不明白騎著白虎的鬼姬在自語什麽,慕容修紅著臉,回答她的那個問題――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那樣的劇痛,是他記事的開始。
    “哦……很痛吧?可憐,紅珊為了讓你在中州的‘人’裏好好長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動手為你‘破身’嗎?”鬼姬繼續歎氣,歎得連座下的白虎都開始不由自主地長長咕嚕起來,嚇得林中萬物噤若寒蟬,“你可別恨你母親,她也知道那樣的痛苦,但是為了你好……”
    慕容修抬起臉看著鬼姬,正色:“身為人子,如何會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經完全滿腦子是中州人禮義廉恥了嗎?”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語。然而抬頭之間,看到年輕公子臉上的容色,鬼姬忽然看到了紅珊的影子。忽然好奇心起,雖然知道會讓對方尷尬、還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呃……那個……你什麽時候變成男人的?幾歲?”
    沒有料到女仙會有這樣的問題,慕容修的臉更紅,踟躇了半天:“我、我還是……”
    “啊,不是說這個!”猛然明白自己幾乎是在欺負這個有求於她的年輕人,鬼姬連忙揮揮短笛止住他,低下頭去笑著問,“鮫人一生下來是沒有性別的吧?長大後才會分出男女。你是鮫人和人的孩子,壽命應該以人來計算――”
    “你第一個喜歡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啊!反之,如果第一個讓你心動的是男的,那麽現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過來,用笛子戳著他的胸口,笑謔著問這個靦腆的年輕人:“什麽時候變身的?”
    “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長長舒了一口氣――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怪物,少年時自己身體發生變化後,他甚至羞於去問母親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這裏得到了答案。
    “十三歲。”紅著臉,俊秀的年輕人低下了頭,回答。
    “啊,這麽小?”鬼姬幾乎從虎背上跌下來,笑起來了,“你今年有沒有成親?”
    “她是我小叔叔沒過門的妻子。”低著頭,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臉色黯然,“是我叔母。”
    “叔母又怎麽了?”白衣少女居然毫不遲疑地反駁,短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頭,“如果你父親和你一樣循規蹈矩扭扭捏捏,哪裏來的你呀?真是的,被中州人那一套三綱五常給弄得變木頭了麽?”
    “……”慕容修低了頭,顯然從來沒人這樣勸過他,他遲疑了半晌,忽然笑了,抬起頭來,臉紅紅的,“沒用的啊……她很喜歡小叔叔呢。他們在一起很配的――所以,我想,我要努力為慕容家帶回黃金,這樣、他們一家也可以過得快活。”
    鬼姬看了這個年輕人半天,再度歎了口氣:“這點,倒是象你媽。”
    她忍不住伸過手去,輕輕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軟的頭發。年輕人的臉又開始紅了,卻不好意思掙開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來:“怎麽了?讓一個幾千歲的老祖母摸一下,不用難為情吧?”
    說話的時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豔嬌嫩的容顏陡然如同岩石風化般的蒼老起來,轉瞬之間便已枯槁、皺紋如同藤蔓密密爬滿她的臉龐。鬼姬歎著氣,摸摸年輕人的頭:“看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嚇倒啊,孩子。年輕真好,及時的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樣駭人的轉變嚇了一跳,然而顯然來之前被家人警告過,絲毫不敢失禮,隻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請放我過天闕吧。”
    “其實我從不阻攔前來雲荒的旅人。”鬼姬魅婀從白虎上下來,空蕩蕩的裙裾飄在夜風中,來到篝火旁邊,看著昏迷中的幾個中州人,“我不殺人,也不會阻礙人走過天闕――天闕上凶禽猛獸遍地,沒有能力的人自然會被淘。”
    頓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幾個被她驅趕回來的亂兵,鬼姬眼裏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裏答應了一個朋友,她說天狼星有變,災禍將會在今夜逼近天闕。她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輕易放人走入雲荒。”
    “恩,我可以等一夜,明天再過去。”雖然不明白鬼姬說的事情,但是慕容修還是乖覺地回答,“我不趕時間。”
    鬼姬點點頭,忽然臉色一凜,低下頭去,湊近他耳邊,警告:“你真的有勇氣去雲荒麽?――你知道鮫人在那裏會遭到什麽樣的對待嗎?小家夥,千萬小心,別被人看出來你是鮫人啊!”
    被女仙那樣慎重的語氣嚇了一跳,慕容修抬頭怔怔地看著她。
    “雲荒大地上鮫人的命運、幾千年來都是悲慘的。你母親就是因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說百年前被稱之為有‘傾國’之色的‘那個人’……”仿佛回憶著她所看過的雲荒大地上的千年曆史,鬼姬的聲音是感慨的,“後來那個國家真的覆滅了……越是美麗,便越是悲慘!――小家夥,幸虧你是男的啊。不過,還是要小心掩飾你的血統。”
    “呃?”慕容修的臉驀然紅了一下,低下頭去玩弄著懷中的晶石――那是他半路在昆侖一條河的河床上揀到的。許久,才低聲道:“母親沒有和我多說她在雲荒的事情――她隻是說,無論怎麽說中州還比雲荒好一些,因為鮫人在那兒、是不被作為‘人’對待的。”
    鬼姬點了點頭,在夜色裏仰頭看天:“是啊……自從七千年前,那個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將龍神鎮入蒼梧之淵,鮫人就世代成了奴隸――連東方的澤之國、西方的砂之國那些人,也都把鮫人目為賤民。後來空桑人敗了,雲荒歸了冰族,一樣把鮫人作為牲畜等同的使喚啊……小家夥,你到了雲荒,千萬不要被人發覺你是鮫人!”
    “啊,鬼姬是什麽?是神仙麽?”遠遠的亂草裏,那笙不能發聲,在心裏問。
    “嗯……”那隻手拉著她,生怕她亂動,漫不經心地回答,寫了兩個字,“山神。”
    “明白了。”這個比方讓那笙立刻大悟點頭,眼前浮現出土地廟裏麵矮胖的胡子老頭形象。然而,聽到那邊的一席對話,那笙對那些紛爭雲裏霧裏,然而聽到“慕容”兩個字登時兩眼放光““我們出去不吧!你聽到沒有?慕容家耶!那是中州最富有的家族!聽說慕容家長子是出名的美男子,我要過去看!”
    “……”那隻斷手不同意,拉住她,不放。
    “你也聽見了?那個鬼姬不害人的!我們出去吧!”那笙急了,對著那隻死死抓住她不放的斷手大聲抗議,“不用怕她的!”
    “當然不怕她――但我怕蘇摩啊!”那隻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反駁。
    “啊……我們悄悄的過去行不?反正他看不見!”想了想,那笙自以為聰明地提議。
    “他看得見!”都懶得理她,斷手回答。
    “他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瞎子!沒有眼睛,怎麽看得見?”那笙反駁。
    “我也沒有眼睛,我怎麽看得見?”斷手毫不猶豫地堵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寫下一句話,“強者能夠以心為目――這個道理說了你這丫頭也不明白。”
    “你!“那笙氣急,但是不得不承認那隻臭手看得見東西的確是個奇怪的事情――然而她還是要爭辯――此刻,忽然間她聽到了蘇摩的聲音響起在風裏――
    “吵死了。”
    仿佛終於被鬼姬與慕容修的談話吵醒了,一邊樹下沉睡的傀儡師喃喃自語了一句,翻身坐起――空氣中,忽然有幾乎看不見的白光一閃而過。
    “咻”,鬼姬驚起,猛然間向後飄開了三丈,衣袂翻湧。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樣東西。然而那件東西居然震得她的靈氣一陣渙散。天闕上的女仙驀然一驚,低頭看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環,一頭連著透明得幾乎看不出的線――引線的另一端,在一個偶人的手裏。而抱著著小偶人的,卻是一個在火堆邊剛剛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臉色是蒼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開視線……那樣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帶著魔性的奇異的魅惑!仿佛深淵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間,鬼姬的臉色忽然變了。
    在傀儡師說出“吵死了”三個字的時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來不及躲閃。眼前細細的光芒一閃,他隻覺得什麽東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個瞬間,他絕望地喊。
    然而,他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出聲――僅僅隻是不能出聲而已。
    “不愧是女仙,居然能接住我的‘十戒’。”樹下睡醒的年輕傀儡師站起來了,淡淡笑著走過來,手指一震,引線飛回,“很多年不見了,可好?”
    “蘇摩?……蘇摩?!”怔怔看了傀儡師半天,仿佛震驚於今日的他的樣子,被稱為雲荒三位仙女之一的鬼姬臉色變了,“天啊……是你?是你歸來了麽?怪不得……怪不得。白瓔昨夜告訴我那個預示――原來應在你身上!”
    “白瓔……”聽到這個名字,傀儡師高大的身軀忽然間晃了一下,脫口,“她、她不是死了麽?難道、難道她那一日從白塔頂上跳下去,並沒有死?”
    鬼姬並沒有回答,隻是飄在空中,冷冷看著他如今的臉龐,忽然笑了起來:“一百多年不見了――蘇摩,你長成男子漢了。”
    蘇摩的手顫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諷刺還是無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