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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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算了,汀,你就讓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卻發覺空了,喪氣地扔到一邊,吩咐那個藍發少女,“讓這位大爺見識一下你美麗的腿,啊?”
旁邊閑漢聽得那個鮫人的主人都那麽吩咐,發了一聲喊,個個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連別的桌上的賭徒都停下來、擠過來看熱鬧。
雅座裏,如意夫人皺了皺眉頭,手用力握緊,然而終究不好插手賭客間的交易。
蘇摩默默聽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著樓下,漠然:“你看,在人眼裏、鮫人就不過是件貨物而已。”
光頭賭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更是眼放亮光,幾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裏。
“是的,主人。”聽到那樣的吩咐,深藍色頭發的少女居然毫不遲疑,恭謹地領命。然後退了一步,撩起長裙,整個賭場發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間,眾人眼前一花,隻見長裙飛舞、藍發少女雙腿閃電般連環踢出!
盯的眼睛都要凸出來的光頭賭徒尚未反應過來,那個叫“汀”的少女已經連著兩腳:第一腳踢在襠下、第二腳正中胸口,把他龐大的身子踢得飛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
大家還未回過神來,隻見那個鮫人少女已經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側。長裙垂地,冷冷看著周圍。
“怎麽樣?她的雙腿美麗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來,看著在地上捂著下體蜷成大蝦狀慘嚎的光頭賭徒,“看清楚了吧?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襲老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老子我們是遊俠兒?”光頭賭徒斷續地抽著冷氣,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們給我、給我……”
一聽“遊俠”兩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賭場裏又要上演一場全武行,紛紛自動讓出一塊場地來。
黑衣人不等他說完,忽然笑了起來:“不要看就算了,咱們要不要繼續賭?――告訴你,汀我是絕對不會‘賣’的,因為她不是貨物。要賭就賭這個――”
他抹了抹嘴邊的酒水,伸手進懷裏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後扒開了破衣,還是沒找到,轉頭問身側的藍發少女:“汀,我的劍哪裏去了?――你收起來幹嗎?快給我!”
光頭賭徒被他那麽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虛以後更加暴怒,咆哮著:“兄弟們!給我把這個找死的家夥拖出去剁成八塊喂狗!”
和他同來的賭客紛紛拔劍,殺了過去。其他賭徒們慌亂地回避,要知道那些遊俠兒都是遊蕩在雲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連滄流帝國的嚴厲刑法也奈何他們不得。
“呃……就這個,”在這個時候、黑衣人終於找到了他的劍,啪的一聲拍到了賭桌上,“壓十萬,幹不幹?”
聽得“十萬”,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樣的寶劍――一看之下不由同時發出了噓聲:哪是什麽寶劍?隻是一個銀色的圓筒,光澤黯淡,分明是廢銅爛鐵。
然而,光頭賭徒那夥人衝到黑衣人麵前三尺處、卻仿佛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幾雙眼睛瞪得似要凸出來。忽然那些遊俠仿佛被人抽去了筋、呼啦拉癱倒在地上,連連磕頭:“是、是……是西京大人駕到?!小的們、小的們瞎了眼了!”
喧鬧的賭場裏忽然間靜止了,所有聲音、動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賭場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個落魄的黑衣人臉上――如若那人是塊黑色的煤、在如此熾熱的凝視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煙。
西京。一個光芒四射的名字:遊蕩在雲荒大地上、千萬遊俠中號稱第一;身為前朝名將、而滄流帝國通緝百年都無法奈何;空桑劍聖?尊淵的三位弟子之一!
那是所有習武之人仰望的神話。
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稱是遊俠的光頭賭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們有眼無珠,竟敢在大人麵前拔劍!請大人挖出我們的眼睛,把這群無知的狂犬斬了吧!”
“呃,好誇張。……算了,汀也踢了你兩腳、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著麵前那群遊俠兒,抓抓頭,拍拍賭桌上的劍,興致不減:“咱繼續來賭吧,用這個壓十萬、賭不賭?”
“大人的光劍、任何一個遊俠都沒有資格碰上一下的!”聽得西京如此說,那群賭徒反而更加緊張,磕頭不停,“如果大人缺錢,小的們全部錢財都可以雙手獻上!――隻求大人收我們為徒!如果大人不答應,小的們就長跪在此!”
西京呆住,看著地上那群人抬頭看著自己――那熱切地目光讓他感覺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頭痛的情況。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聲、抓起光劍轉身奪路而走。
“是!”深藍色頭發的少女應了一聲,同時點足跟著主人掠起,兩人身法都是極快、整個賭場裏的人隻覺一陣風過,已經看不到兩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門邊跑去的時候,汀卻想了想,一把拉著西京往樓上掠去:“這邊,主人!”
“幹嗎、幹嗎要上樓?”西京愣了一下,問。
汀一邊跑,一邊回答:“我要看‘那個人’啊,主人!你忘了麽?”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掠上了二樓,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圖,西京卻驀地在走廊裏頓住了腳,淡淡道:“那麽,你自己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聲:“主人……你、你還是不想見他麽?”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頭發,然而眼裏卻是漸漸騰起殺氣:“嗯,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見那個家夥會――”
“會如何呢?”本來平整的牆壁忽然裂開了,露出了裏麵的密室,拂起珠簾,年輕的傀儡師舉步走出來,眼神空茫地看著黑衣劍客,淡淡,“西京將軍,好久不見。”
光劍瞬間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閃電、斬向年輕的盲人傀儡師,迎麵而來的劍氣逼得他一頭深藍色的長發拂動起來、獵獵如旗。
在如意夫人的驚叫中,蘇摩麵色絲毫不動,不還手也不抵擋,隻是站在密室中。
光劍抵著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強烈的劍芒還是在傀儡師臉上割出一條裂痕,從額經眉心至頷,齊齊裂開,將絕美的臉龐劃破成兩半,血珠如同紅珊瑚珠子一樣滲出、凝聚在蘇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種。”西京眼睛裏是鷹隼般的冷厲,定定看著蘇摩,許久,忽然冷笑,收劍,“如果是空有麵容的小白臉,老子就一劍殺了你。”
“主人!”汀心驚膽戰地上來拉住他,帶到一邊,“別殺他、他是我們鮫人的少主啊。”
“嘿,我還未必能殺得了他呢,你擔心啥?”西京甩開汀的手,向後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著拿起一瓶醉顏紅,仰頭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來,“你看看他的臉吧!”
汀轉過頭,不由輕輕脫口驚呼:隻是一轉眼、蘇摩臉上的傷痕已經泯滅無蹤!
“好劍法。”傀儡師淡淡笑,擊掌,“不愧為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
西京冷笑一聲,根本不理睬他,隻顧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要看你們的少主麽?有什麽事快辦,我這壺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氣,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順眼、那便是費多少唇舌都不管用,隻好有些抱歉地轉過頭來,恭恭敬敬地對著蘇摩行禮:“少主,我主人就是這個臭脾氣,您不要介意――汀是鮫人複國軍下屬第三隊隊長,特來見過少主!”
如意夫人驚訝地掩住了嘴:鮫人曆來都處於嚴酷的奴役之下,難得自主活動。而二十年前那一場起義,又被滄流帝國派出巫彭鎮壓下去,鮫人的數量經此一役減少了五分之一。十幾年後才重新組建了複國軍,為了防止滄流帝國發覺、編製極其機密,而每個高層戰士更是隱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為後方負責糧草的主管,除了和執掌日常事務的左右權使直接聯係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麽少主……”然而,聽得汀那樣熱切而崇敬地稟告,蘇摩卻是漠然回答,“你們把我捧上那個位置、那是你們的事。我絕不是你們複國軍認為的那個‘英雄’,看來非得讓你們失望了。”
“……。”聽得那樣的回答,汀瞠目結舌,偷偷抬頭看了看多少年來鮫人心目中的英雄――果然如傳言所說的那樣英俊,即使在鮫人一族中也無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種美是陰鬱而蒼白冰冷的,帶著魔性和邪氣。
“蘇摩少爺的脾氣很怪,別被嚇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師那樣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來打圓場,拉起了汀,“放心,蘇摩少爺他將帶領我們為獲得自由、重歸碧落海而戰的!――是不是,少爺?”
聽得如意夫人的問話,蘇摩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抱著懷中的傀儡,緩緩點頭。
如意夫人長長舒了口氣,拉著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實左權使也說過要代表複國軍來迎接蘇摩少爺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左權使居然還沒到!――我們出去一下吧,讓蘇摩少爺和你主人好好說話。”
密室裏,兩人各自沉默著,氣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後一口醉顏紅,西京滿足地歎了口氣,摸著肚子,斜眼看著對麵擺弄著偶人的傀儡師,忽然冷笑:“你倒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麽英雄。”
蘇摩的手指輕輕牽著線,小偶人在桌子上歡快地翻著跟鬥,一個又一個。傀儡師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帶著某種奇異的自厭,回答:“我當然不是――將軍才稱得上那兩個字吧。百年前葉城那一戰,足以名留史冊。”
“呃?……”倒是沒有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受了恭維的西京有些尷尬地抓抓頭,“那個啊……不是打輸了麽?還有什麽好提的。”
“雖然那時候我還被囚禁在青王的離宮、但也聽說了那一戰。”蘇摩聚精會神地低頭操縱著偶人,淡淡回答,“聽說那時候四方屬國都陷落了,而真嵐皇太子認為空桑國內腐朽沒落、積重難返,還不如滅亡,就無心抵抗――葉城被圍、將軍帶領三千殿前驍騎軍對抗冰族十萬大軍,堅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個啊……”似乎不願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這個國家如何、百姓總是無錯的。真嵐那家夥那時候簡直是糊塗了――而作為戰士、為所效忠的祖國戰鬥到底,那不過是本分而已。”
蘇摩沒有抬頭,隻是淡淡笑了笑:雖然那個人隻是如此簡單地一筆帶過,然而無可否認地、是他讓百年前那一場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鏡”之戰出現了轉折,從而名留史冊。
百年前那一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麵對著不知何處忽然出現在雲荒大陸的敵軍,荒淫腐朽的空桑夢華王朝根本無法抵擋外來的鐵騎,步步退讓。戰爭開始的第二年,澤之國為求自保、首先歸附了冰族,然後北方的砂之國幾個部落相繼脫離夢華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據,或是歸附冰族。剩下幾個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龐大冰族軍隊的對手。
最要命的是,夢華王朝內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間鉤心鬥角不說、連新任軍隊統領的真嵐皇太子都無心抵抗,對積重難返的空桑國感到了絕望。
戰線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陸中心推進的,雲荒上的陸地漸漸都被占領,冰族軍隊在十巫的率領下、很快就對鏡湖中心的伽藍聖城形成了合圍之勢。伽藍聖城唯一對外的通道、是與葉城之間的湖底水道――若是葉城被攻克,那麽空桑人最後的土地、伽藍聖城便成了徹底的孤城。
葉城是雲荒大陸上最繁華的城市,雲集著最富有的商賈。而那些有錢人對於戰爭是最恐懼的,城裏到處是恐慌的情緒。而除了富商之外,城裏的奴隸和鮫人都認為冰族到來後,便能讓他們從奴役下解脫,所以暗地裏也開始準備裏應外合。
這樣的情況下,十巫認為葉城內無強兵、外無援軍,人心惶惶,攻克不過是旦夕間的事情。何況從兵家來看,攻城之時、攻守雙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獲勝的把握,而如今葉城守軍不到七千,在冰族十萬大軍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開始的情況、的確如同十巫所料,葉城守軍不到十日便傷亡過半。多處城牆被炸開缺口,甚至冰族兩個小隊的戰士已經突破上了葉城城頭,撕開空桑人的防線。
“日落之前,葉城城門將為您打開。”半個時辰向金帳中的智者匯報一次戰況,長老巫鹹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細聽了聽外麵的聲音,忽然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可能。”
巫鹹震驚地抬起頭,看到了登上城頭那一隊冰族戰士忽然紛紛滾落到了城下,城頭號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閃動交替,忽然間甲胄的色彩變了――
“驍騎軍!殿前驍騎軍來了!”葉城中,爆發出了歡呼。
巫鹹臉色蒼白,震驚地喃喃道:“驍騎軍?……他們還是派出了驍騎軍?”
原來,在西京將軍的執意請命之下,真嵐皇太子雖然覺得於事無補、仍然終於同意將空桑人最精悍的軍隊:負責保衛宮廷的殿前驍騎軍,派出伽藍駐防葉城。
開戰以來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軍隊,在葉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慘敗。眼看葉城快要攻破,驍騎軍卻通過湖底水道及時趕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軍接防完畢。
接下來的戰鬥成了冰族噩夢的開始:驍騎軍隻有三千名士兵,首輪投入戰鬥的不過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個人卻防守著兩丈長的城牆,平均每個戰士要麵對至少二十名的敵人!戰鬥從早上打到黃昏,冰族攻城的軍隊倒下一批又一批,屍首堆積如山,卻始終不能前進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隊,在和驍騎軍短兵相接的白刃戰中、如沃湯潑雪,轉瞬被化整為零地就地殲滅。
看到忽然逆轉的戰況,十巫目瞪口呆――進入雲荒到現在、他們從未看到空桑人中有這樣強大戰鬥力的軍隊!
“看到了吧?這才是當年星尊帝時代的空桑戰士……可惜這個荒淫糜爛的帝國裏,也隻剩下這麽一點往日的榮耀了。”金帳中,看著城頭上戰鬥著的驍騎軍戰士,智者頓了頓,估計著戰況,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於是,僵持第一次出現在雙方之間。
葉城雖然於一年後告破、但那一場守衛戰,卻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鏡之戰”中的轉折點。空桑人被打擊到幾乎摧毀的信心開始恢複,葉城告破之後,在真嵐皇太子的親自指揮下、伽藍孤城堅守了十年之久。
“聽說葉城攻破的時候,三千驍騎、隻剩下你一個?”聽著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對方的咽喉,蘇摩麵無表情地操縱著偶人,驀然問了一句。
那句話仿佛最鋒利的劍、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酒嗆住了喉嚨,黑衣男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
“很痛苦吧?聽說葉城是從內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聯合起來出賣了葉城。那一日,商會借著犒勞軍隊,在驍騎軍的酒裏麵下了毒……”傀儡師慢慢讓偶人擺出一個痛苦抽搐的姿勢,跌倒在桌上,“上千戰士就這樣倒下了。葉城的城門是被從裏麵打開的,衝進來的冰族軍隊全殲了驍騎軍――你看,無論果殼多堅硬、如果果子是從裏麵開始腐爛的話,也無濟於事啊。”
“住口。”錫製的酒壺在西京手中慢慢變形,沉聲喝止。
“我還記得你單身回到伽藍城請求皇太子處死你的情形――多麽恥辱啊!”蘇摩仿佛沒有聽見,反而微笑起來了,繼續,“所有下屬都戰死了,作為統率卻還活著――你為什麽沒死呢?就因為你是個滴酒不沾、自律極嚴的將軍?”
“住口!他媽的你這個瞎子給我住口!”黑衣的劍客猛然暴怒,將捏扁的酒壺扔到蘇摩臉上,酒水潑了傀儡師一頭一臉,滴滴答答順著蒼白英俊的臉滴落。
然而蘇摩毫不動容,繼續淡淡道:“但讓你痛苦的不止於此吧?葉城陷落以後,為了報複、冰族進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數富商、無數平民奴隸被殺――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為什麽不舉家逃走呢?”
“可惜真嵐皇太子不肯用死刑來結束你的痛苦……所以讓你痛苦的事情還是接二連三。”似乎對往日了如指掌,傀儡師說著,聲音忽然也有些顫抖,“你剩下唯一的師妹從白塔上跳下來自殺了;伽藍城裏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殺鮫人泄憤、你卻無力阻止……最後你擅自開放地底水閘,放走水牢裏的大批鮫人奴隸――這一次,真嵐皇太子也無法回護於你,隻好剝奪了你的一切爵位、永遠放逐。”
“那以後你去了哪裏呢?誰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劍聖的‘滅’字決在某處避世沉睡吧?然後在醒來的間隙偶爾遊走於雲荒大地,成了一名遊俠。”似乎是終於說完了,蘇摩眼裏有空茫的微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美酒,然後摸索著拿起了一杯醉顏紅,對著西京舉了舉,微笑:“為往日,幹杯。”
西京沒有動,在桌子對麵看著這個英俊的傀儡師喝下酒去,眼裏的光芒忽然雪亮,冷冷道:“蘇摩,你說這些、卻是為了什麽呢?”
“因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師微笑著將白瓷酒杯放到頰邊輕輕摩娑,吐了口氣,“在你開始報複我之前、不妨先讓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著他,仿佛想看出這個盲人傀儡師眼裏哪怕一絲的真實想法,蘇摩漠然。
沉默的對峙進行了許久,忽然間,落魄的劍客笑起來了,手腕一動,將銀色的光劍在手心拋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實說,老子他媽的真想一拳打到你這張臉上!”
“打啊!”蘇摩也是微笑了起來,挑釁似的回答,隱隱間居然有熱切的表情。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費力。”西京拋動著手中的光劍,忽地冷笑,“本來老子發誓、如果見到你,非得替阿瓔把你大卸八塊扔去喂狗,但是――”
黑衣劍客斜眼看了看蘇摩,眼色驀然鋒銳起來,大笑:“但是聽你剛才那麽說,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什麽搶先不搶先?和你計較什麽?百年前你是個孩子、百年後還是個孩子!既然阿瓔自己都不記恨,老子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麽?”
“你說什麽?”蘇摩的手指忽然停滯了,在對方那樣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凍結,空茫的眸子裏、閃過觸目驚心的殺氣!
“不許笑!不許用那樣輕慢的語氣說話!”傀儡師猛然站起,厲聲,手指間光芒一閃。
西京向左滑出,閃電般反手拔劍、錚的一聲,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動著,十隻式樣各異的戒指在空氣中飛旋而來,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帶動著透明的引線、宛如鋒利的刀鋒般切割而來。
“糟了,他們還是打起來了!”聽到外麵的聲響,汀急得跳了起來,連忙想衝進去。
“別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皺眉,“他們兩人動上了手、誰還能拉得開?”
“不行呀!這樣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個要受傷的!”汀跺腳。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那麽,你希望哪一個受傷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說不出話來。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們鮫人的對立麵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著少女,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把鮫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來,“你忠於‘主人’,還是忠於我們鮫人一族?”
藍發少女張口結舌,臉色漸漸蒼白下去:“不,主人他不會這樣……他是我們鮫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複國軍的人,也沒有反對啊……”
如意夫人美豔的臉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壓低聲音,幾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說萬一……萬一他要傷了、殺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臉色慘白,手劇烈地發抖,低聲道,“我殺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終於微笑起來了,放開了藍發少女,撫摸著她的秀發,“好孩子。”
在她的低語中,密室的門轟然倒了,一個人踉蹌著破門而出,勉強站定。
“主人!”汀一聲驚叫,衝上去,看到主人臉上裂開了一道傷口,血流披麵,形狀可怖。
“好!”西京推開她,卻是將光劍換到了左手,抬起受了傷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臉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著室內漠然而立的傀儡師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緩緩開口:“好一個‘十戒’,好一個‘裂’!”
“好快的‘天問’。”交手過後,也已經退到了密室角落,蘇摩淡淡回答。
“汀,我們走。”西京手腕一轉,喀嚓一聲收回光劍,對著藍發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走之前跟如意夫人點點頭告別。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發無傷的傀儡師,陡然間歡喜不可名狀,歡叫:“蘇摩少爺,你、你居然能贏西京麽?!”
蘇摩沒有回答,彎腰低下頭,手指在地上摸索著,撿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劍削斷落地的戒指。傀儡師極其緩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無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絲。
被斬斷的引線另一頭,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跡透出!
“蘇摩少爺?蘇摩少爺?”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連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師。
蘇摩忽然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間鮮血淅瀝而落。
“主人,我們不在賭坊等慕容公子了麽?”出得門來,汀惴惴不安地問,“我們、我們還是回去吧?您的傷也要找個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劍客皺眉,斷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麽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經說過一遍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仰頭,遲疑著問:“主人、主人是罵蘇摩少主不是人麽?主人看不起鮫人麽?”
“……”西京無奈地皺眉,拍拍汀的肩膀,“想哪裏去了,我是說他沒人味兒――這樣的人還是人麽?可怕……他內心還是個孩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變成……怎樣?”汀莫名地看著主人,從懷中拿出手絹給他擦著臉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歡蘇摩少主麽?你、你會殺他麽?”
“殺他?”西京一把拿過汀的手絹,粗魯地三下兩下擦幹淨,“他不自殺就是奇跡了!”
頓了頓,握著染滿鮮血的手絹,看著一臉驚訝的汀,落魄劍客沉吟著,苦笑:“多少年了,還是第一次被人傷到。能有個那樣的對手很難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著西京,憂心忡忡。
西京胡亂用手巾包紮著右臂的傷,吩咐:“汀,你回如意賭坊看看慕容那個小子來了沒,我就不去了――還有……”頓了頓,劍客仿佛沉吟了一下,臉色凝重:“還有,你回去告訴那個家夥,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斬斷引線、他遲早要崩潰!那法子太惡毒,難怪他越修煉越不像人了。”
“什麽法子?”汀依舊莫名。
西京苦笑起來,拍拍:“丫頭,看到那個小偶人了麽?”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摸一樣。”汀點頭,“孿生兄弟一樣,好可愛!”
“可愛?那就是‘裂’啊……”西京歎了口氣,臉上有憂慮的神色,“沒聽過吧?我本來也以為不會有這種術法的――那個家夥,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開來、把‘惡’的另一半封入了那個傀儡裏啊!然後通過本體、用引線操控傀儡殺人。”
“為什麽要分裂開來呢?”汀聽得目瞪口呆,卻不解。
“大約是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點點頭,沉吟,“雖然我學的是劍道而非術法,卻也略知一二――所有術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術失敗,在施法者沒有防護的情況下,咒語將以起碼三倍的力量反彈回施術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會有一定的力量反彈回來,造成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所以,許多修煉術法幻力的人,到最後無法再進一步、就是因為承擔不起施法同時帶來的巨大反擊自身的力量。”西京對著汀解釋,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蘇摩硬生生將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來、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為替身來承受反噬,那麽他就可以無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為……一百年來,他大約就是這樣修行的吧?”
“難怪少主這麽厲害。”汀似懂非懂地點頭,“可是,這樣有什麽壞處呢?”
西京低頭微笑起來,搖搖頭:“後果是很可怕的……蘇摩自以為能控製那個傀儡吧?卻不知在他本體修煉提高的同時、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時積累,漸漸脫離他的控製――到最後是他控製那個傀儡、還是傀儡控製了他?那可說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個傀儡,本來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麽?”汀還是不解,“怎麽會有誰控製誰呢?”
“傻瓜,一個是‘本來’的他,一個是‘惡’的他――一個身體裏麵有兩個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爭奪著、你說會最後如何啊?”黑衣劍客歎了口氣,問。
汀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會……會發瘋。”
西京緩緩點頭,目光卻是雪亮的:“目下看來,蘇摩還能控製那隻傀儡,但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了吧?如果不盡快斬斷十戒上相連的引線,全麵的崩潰也是遲早的事了!”
“天,我馬上去和如意夫人說!”汀驚住,跳了起來,“得讓少主切斷那些引線!”
西京歎息,搖搖頭:“其實說了也是白說,他哪裏肯啊……事到如今,引線一斷、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練的力量便要隨之散去,全身關節盡碎、筋絡齊斷,成為廢人一個――那個孩子這般孤僻桀驁,哪裏會肯……”
風裏的呼嘯聲還是隱約傳來,那些風隼似乎往東邊去了,變成了小黑點。仰頭看著雲荒湛藍的天宇,劍客緩緩歎息:“那家夥對誰都是毫不容情呢……當年阿瓔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樣,那也是劫數吧。”
長風吹動劍客的發絲,看著天宇,他微笑起來了:“明庶風起了……從東邊來的青色的風啊。汀,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