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雲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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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死?”那個人終於出聲說話,聲音卻是有些低啞,有些奇異地看著那笙,仿佛在審視著她。許久,她目光裏再度閃過痛苦之色,似乎已無法忍受,低低問,“你、你不是…不是滄流帝國派來的?”
“滄流帝國?”那笙愣了一下,似乎隱約聽說過這個名字,搖頭,“不,我是中州來的!半路被強盜搶劫,迷路了――請問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麽走嗎?”
“中州……?”那個人低聲重複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那笙,忽然大聲咳嗽起來,全身顫抖,慢慢縮成一團,似乎又失去了知覺。那笙嚇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過來拍著她地後背:“快吐出來!你一定嗆了很多水了,不吐出來不行的!”
一語未落,她忽然覺得窒息――那個人瞬間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緊,那個女子的手勁居然大得出奇,她怎麽都無法掙脫。那笙沒料到自己真的會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漸漸喘不過氣來。
“真的是普通人啊?……對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鬆開了,隻聽那個人低低說了一句,然後仿佛忽然失去了力氣,沉重地癱了下來,倒在了她身上。
那笙一聲尖叫,這時候才發覺那個人背心深深嵌著一支箭頭,背後滿身的血。
天快黑的時候,守著那個呼吸越來越微弱的人,她的猶豫終於結束了,一咬牙、閉著眼睛,狠狠拔出了那支箭頭。
血噴濺到她的臉上――奇異的是,那居然是沒有溫度的、冷冷的血。
箭頭拔出的刹那,那個人大叫一聲,因為劇痛而從昏死中蘇醒過來。那笙嚇白了臉,忙忙的拿撕好的布條堵住背後那個不停湧出鮮血的傷口,手忙腳亂。
“別費力了……”忽然間,那個人微弱的說了一句,“箭有毒。”
那笙大吃一驚:“有毒?”
她撿起那一截箭頭,看到上麵閃著藍瑩瑩的光芒,果然是用劇毒淬煉過。她吃驚地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秀麗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誰?被人這麽追殺?”
“拿、拿來……”那個人勉強開口,伸出手來,“讓我看看。”
那笙把箭頭交到她手裏,那個人把那支射傷她的毒箭放到麵前,仔細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渙散下去:“哦……‘煥’,是他、是他。”輕輕說著,手忽然一垂,仿佛力氣用盡。
“喂,喂,姑娘你別閉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闔上,心知不好,連忙推她。
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睜開眼睛看了看她:“你、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那笙。”她老老實實回答,同時翻開包袱找東西給她治傷。
“那笙姑娘……”那個人卻忽然撐起了身子,看著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有垂死前的陰影,費力地開口,“你、你能否幫我帶一個口訊,去桃源郡……如意賭坊?”
“如意賭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裏呀!但是迷路了……你認路麽?”
那人點點頭,手指緩緩在河灘上劃著,畫出一張圖:“你從這裏……沿河一直走,五裏路,左轉……咳咳,然後、然後看到一條大路……就是進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無頭蒼蠅般奔波了半日,終於知道了路,大喜過望,“多謝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個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聲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開“她”上身的衣服、準備清理傷口,一見猛然呆住。雖然不像漢人女子般靦腆拘謹,但是她還是鬧了個大紅臉,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那個人似乎已經衰弱到了極點,沒有開口回答,隻是緩緩搖頭否認。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塗了,摸了摸那人的額頭,沒有發燒。
“我是個鮫人……”看到那個中州少女的神色,聯想起方才她居然會問自己是否“淹死”,那個人苦笑起來,不得不費力解釋了一句。然後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驚詫地反問,斷斷續續開口,交待:“請、請你去如意賭坊,找如意夫人……說,炎汐半途遇上了風隼戰死,無法、無法前來迎接少主……”
那笙認真記著他的話,沒有去仔細想,隻是重複:“你說,炎汐,半途遇上風隼,死了,沒辦法來――是不是?”
“嗯……”那個人神智再度渙散,用了最後的力氣、將那支箭頭遞給她,“帶、帶回去……給我的兄弟姐妹……告訴他們,小心…小心雲煥。”
“啊?”怔怔地接過箭頭,看到上麵刻著的一個“煥”字,那笙腦子才轉過彎來,“你說什麽?你就是那個什麽炎汐!是不是?”
那個人微微點頭,似乎為這個中州少女如此遲鈍而焦慮,然而毒性迅速發作起來,蔓延到了全身,他隻覺得力氣慢慢從這個身軀裏消失,最後,他開口:“拜托了。……我死後,可以把我的雙眼挖出來,送給你,算是報酬……然後,不要埋葬我……請把我扔到水裏去……”
“什麽?”那笙聽得毛骨悚然,跳了起來,“挖出雙眼?胡說八道,你還沒死呢……呸呸,胡說八道。你才不會死!”
那個人看到她這樣的表情,還要說什麽,那笙已經再也不聽他的話,解開褡褳,抓了一支草出來:“你看,你看,這裏有瑤草……有一包瑤草!所以,別擔心。”
一邊說,她一邊把那支瑤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後的傷口上去。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幹脆雙管齊下――雖然這是慕容的東西,但是人命關天,此時也顧不得了。
“瑤、瑤草?”看到居然有那樣靈異的藥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顯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轉瞬黯淡了,“沒用……瑤草、不能治這種十巫煉製的毒……”
“呃?不會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支瑤草送入炎汐口中,聽他那麽一說,愣住了,“他還說瑤草能治百毒!怎麽還是不行?”
“因為箭頭上是、是十巫煉製的毒……”炎汐苦笑著,搖了搖頭,深藍色的長發垂下來,掩住了他半臉,他眼睛緩緩闔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麽?”那笙急了,湊過去聽,然而炎汐隻是淡淡道:“說了也無用……你、你快去如意賭坊吧……這個,送你。”不等那笙發問,他忽然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了手,挖向自己的雙目。
“哎呀!你幹嗎!”那笙嚇了一大跳,連忙撲過去打開他的手,“住手,我才不要!”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打開,然而,仿佛更加確認了什麽、他點點頭,放心地,“托付給你,果然、果然沒錯……你不知道吧?鮫人的眼睛……如果挖出來,是比鮫人淚夜明珠都貴重……價值連城……”
“血淋淋的,再值錢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來的眼珠,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那麽……沒什麽可以報答你了……”炎汐搖搖頭,聲音微弱如遊絲,催促,“快走吧……我怕、風隼還會過來……”
那笙看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她心下也開始擔心慕容修的安危起來――方才自己是迷了路,無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飛了過去找到西京。
她重新打了個包袱,背起了褡褳,準備上路。
然而,回頭看見河灘上半躺著的炎汐蒼白的臉,靜靜地闔上了眼睛陷入彌留中,清秀的臉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氣――這個人,就要在今夜的星光下、死在這個荒郊野外?那邊是人命,這邊又何嚐不是一條人命?終究不甘心,她忽然忍不住回過身來,搖著他的肩膀,接著追問他方才說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後無望的努力:“你告訴我,除非什麽?”
“除非……”被劇烈搖晃著,在開始失去意識的刹那,炎汐終於吐出了幾個字,“雪罌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聲,抱著失去意識的人歡呼起來。
黑暗,黑暗……還是無盡的黑暗。為什麽看不到藍色?
海國的傳說裏,所有鮫人死去後、都會回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變成大海裏升騰的水氣,在日光裏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麵和大海,重新化為氤氳的水氣,飛向天空。
所以他從來不畏懼“死亡”這件事。那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別是作為舍棄了一切、作為複國軍戰士的他來說,從不去考慮這些。何況,鮫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到對這個世界的厭倦和絕望。他已經快要三百歲了。
然而,為什麽眼前隻是一片黑色?他死後到了哪裏?
耳邊有呼呼的風聲,和奇怪的嗦嗦聲,似乎在草中穿行。
“這是哪裏?”他忍不住低低地發出聲音來,不知道身在何處、有誰能回答他。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應他的、居然是大得嚇人的歡呼。然後他感覺身子忽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樣劇烈而實在的痛楚、和堅實的大地的感覺,讓他漂移的意識瞬間回複到了身體裏。
眼睛看到的還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裏,忽然閃現出了幾點碎鑽般的光亮。
哦,原來……是夜空。
視線漸漸清晰,他笑了起來。猛然間,夜空消失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充盈了他的視野,因為湊得太近而看起來大得有些怕人,張開的嘴裏兩排小小的貝殼般的牙齒,歡呼的聲音也大得有些嚇人。
那笙扔下拖著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邊,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歡呼。
“那、那笙?”好容易認出了麵前的人,他費力地開口,問,“我……活著?”
那笙用力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晃著懷裏那一簇雪罌子殘留的莖葉:“你沒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罌子!嘿嘿,厲害吧?我厲害吧?”
炎汐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苦笑了起來:“你、你知道……雪罌子,值多少錢麽?”
“呃?應該很值錢吧?不然慕容那家夥怎麽肯答應帶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想想,回答,然後搖頭,“不過再貴也畢竟一顆草,跟人命怎麽能比?”
背後的傷口上火燒一般的刺痛已經消失了,全身裂開般的痛楚也開始緩解,雪罌子的藥力居然那麽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搖了搖頭:“人命?……咳咳,鮫人也算人麽?”
“胡說八道!怎麽不算?”那笙詫異,甚至有些憤怒,“慕容修那家夥就是鮫人的兒子,鮫人又怎麽了?――個個都是美人,還活的比人長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為她是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如此待自己,沒料到這個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一些鮫人的事,卻毫無偏見。他笑了笑,勉強坐了起來,拿樹枝撐著身體站起:“我們到了哪兒了?要趕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麵就是官道了……我剛才拖著你走了五裏路耶!厲害吧?”那笙指著前方的依稀可見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第一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道謝,“所有對於我們鮫人有恩的人、我們都永遠銘記。”
“嘻,別那麽一本正經――出門在外,相互幫忙是應該的。”那笙走過來想幫忙扶著他,正色,“如果沒有別人幫我,我根本來不了雲荒就死在半路了啊。”
說話間,觸及炎汐的手,驚訝地發覺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沒事,鮫人的血本來就是冷的。”不等她發問,炎汐看出了她的疑問,回答,掙開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謝。”
那笙看著他將肩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沒有受過垂死重傷的樣子,不由咋舌,連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發問:“哎呀,難怪你這麽好看,原來也是鮫人――那麽你哭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也能變成夜明珠麽?變一顆出來讓我看看好不?”
“……”炎汐無語,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是救命恩人,本來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應該竭盡全力去回報,然而這樣的要求卻讓人不得不皺眉。許久,一邊走,看著一邊少女熱切的眼神,炎汐終於還是無法可想:“這個……很抱歉,那笙姑娘,我從來沒有哭過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複國軍戰士流血不流淚。”炎汐沒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盡頭的白塔,淡淡道,“特別是、不能流給那些奴隸主看,讓他們拿鮫人的痛苦去換取金錢。”
“呃?”那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拿鮫人眼淚去換錢嗎?”
炎汐點點頭,回頭看她,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發,他蒼白清秀的臉有一種界於男女之間的美,帶著某種吸引人的奇異魔性。那笙看著他深碧色的眼睛,隱約記起蘇摩也有同樣顏色的眸子,然而卻不由打了個寒顫,口吃:“也、也有人挖鮫人的眼珠去賣嗎?”
“珠寶商們管那個叫‘凝碧珠’,非常值錢――除非鮫人的眼睛哭瞎了、無法收集夜明珠,而鮫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隸主們才會殺掉鮫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錢多了。”炎汐淡淡解釋,麵容是平靜的。然而那笙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喃喃:“啊……真的有這樣的事?我逃荒的時候聽說青州大旱、城裏的人都開始吃人肉――但是、但是這裏是雲荒啊!怎麽也有這樣的事?”
“有空的話,我和你說說這個雲荒大地上有關鮫人的事吧……”看到少女驚愕的表情,怕說得多了嚇到那笙,炎汐轉開了話題,“你從中州來?中州一定比雲荒好得多吧,你為什麽要來這個混亂齷齪的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麽才好。
忽然間兩人仿佛都變得心事重重,隻是不出聲地沿著路走著,遠處的燈火無聲召喚著兩個在曠野中行走著的人,風從耳邊呼嘯掠過。
“隻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
幕士塔格絕頂上、蘇摩冷笑著的那句話反複湧上心頭,那笙眼前閃現出傀儡師空茫然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間,“喀嚓”一聲輕響,心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麵,忽然聽到了風裏少女的哭聲,很小聲很小聲,似乎不想讓人聽到。
他驚詫地止住了腳步,回頭看那笙,看見她把臉埋在手掌裏,一路走一路嗚咽,夜風呼嘯,吹起她蓬亂的頭發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是無望而悲哀的,有夢破後的黯淡,啜泣:“我、我不知道……會來這樣的地方。但是…沒地方可去了。”
炎汐無語,忽然後悔自己方才就這樣將血淋淋的事實、不加掩飾地告訴了麵前的少女。
就在這停步沉默的刹那,寂靜中,荒郊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風裏隱約有奇異的呼嘯。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聲,撲過來將那笙一把按到了草叢中。
“唰――”那笙隻看見有一雙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蓋了她所有視線,呼嘯著從頭頂不到三丈的地方掠過,帶起強烈的風暴,將她和炎汐裹著吹得滾開去。
她驚聲尖叫,看到那隻大鳥掠過頭頂,然後往上升起,盤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總共有兩隻這種大得可怕的鳥,在荒郊上空呼嘯著盤旋。
“風隼!”耳邊忽然聽到了炎汐的聲音,鎮靜如他、聲音也有一絲顫抖,“糟糕,被他們發現了!”
風隼是什麽?就是這種翅膀直直的大鳥?
那笙來不及問,忽然間聽到耳邊響起了刺耳風雨聲,驟然落下。
忽然間天翻地轉。炎汐護著她一路急滾、避開了從風隼上如雨射落的勁弩,然而畢竟重傷在身、動作遠不如平日迅速,還未滾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陣劇痛。
同一時間,那笙也因為右肩的刺痛而脫口驚呼。
從風隼上淩空射落的勁弩、居然穿透了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頭!
那是多麽可怕的機械力。
風吹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炎汐抬起頭,看到方才發起進攻的風隼在射出一輪勁弩後、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隻盤旋著警戒的風隼立刻俯衝了下來,起落之間、居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別擔心,沒有毒――還好來的不是雲煥。”在進攻間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頭帶血的劍,急急囑咐,“你快趴在草叢裏逃開,我大約能攔住它們半個時辰……你要快逃!去如意賭坊!”
不等那笙說話,炎汐一把將她遠遠推開,自己從草叢裏站了起來,反手從背後拔出佩劍,迎麵對著那一架呼嘯而來的風隼。
勁風吹得長草貼地,鮫人戰士一頭深藍色的長發飛舞,提劍迎向如雨而落的飛弩。
炎汐身形掠起、揮劍劃出一道弧光,齊齊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嘯的勁弩,劍光到處、那些勁弩紛紛被截斷。然而那些機械力發出的勁弩力道驚人,借著淩空下擊之力、更是可怖。他的劍每截斷一支飛弩,臂骨便震得痛入骨,牽動背後傷口,仿佛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見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猶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聲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閃,原來佩劍經不起這樣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飛弩震得寸寸斷裂!
他被巨大的衝力擊得後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跌落地麵,背後的傷口完全裂開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時那隻風隼射空了飛弩,再度掠起,飛去。
趁著那樣的間隙,炎汐回首,對著那笙大喝:“快走!別過來!滾!”
疾風吹得那笙睜不開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叢中向著炎汐的方向爬過來,緊緊咬著牙,看著頭頂迎麵壓下的巨大的機械飛鳥,臉上有一種可怕的憎惡和不甘――為什麽所有人都要讓她走?她就隻有逃跑的命麽?炎汐分明已經重傷,還要他舍命保著自己?
何況,即使炎汐死戰,她也未必能逃得過風隼的追擊。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並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卻被他踹開。她被踢得退開了一步,然而踉蹌著站了起來,擋在前麵,對著迎麵呼嘯而來的風隼,張開了雙手。
螳臂當車是什麽感覺?
當此刻她看到做夢都沒見過的可怕的東西壓頂而來、而自己和同伴隻有血肉之軀時,那笙恍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被車輪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沒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樣的勇氣。滿天的勁弩呼嘯而來,箭還未到、她的臉已經被勁風刺得生疼。她閉上了眼睛,張開了雙手去迎接那些透體而過的勁弩。要是她有力量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夠的力量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會滿足我的願望嗎?”
忽然間,心底一個聲音忽然發問――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斷手的出聲。
勁弩呼嘯著逼近她的肌膚,炎汐掙紮著探手,拉住了她的腳踝,想把她拉倒。
“可以!可以!”
隱隱地、她記起了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然而來不及多想,大聲回答。
勁弩呼嘯著刺入她的肌膚,炎汐拉住了她的腳踝,她身體猛然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帶我去九嶷吧。”那個聲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個夢裏死死纏住她的聲音,猛然大悟,衝口而出:“是你!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個刹那,那些已經切入她血脈的勁弩瞬間靜止,仿佛懸浮在空氣中的奇異雨點。
身子繼續往後跌落,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樣燙,包紮著的布條憑空燃燒!
那火是藍白色的,瞬間將束縛住她右手的布化為灰燼。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閃電照亮天地!那笙隻覺得右手從肩頭到指尖一陣徹骨的疼痛,仿佛從骨中硬生生錚然抽出了什麽東西。她跌倒,駭然睜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
失衡的身子在空氣中往後跌落,然而她的手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推動,憑空劃出一個半弧。
從半空俯視下去,看到射出的勁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驚駭莫名,負責操縱機械的戰士連忙扳過舵柄,調整風隼雙翼的角度、想借勢掠起――然而,風隼陡然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動!
風隼上的數名滄流帝國戰士目瞪口呆,怔怔看著底下草地上那個跌倒在地少女。
那笙的手緩緩劃出,遍地長草如浪般一**漾開。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終於跌落地麵,重重落到炎汐身側。忽然間,那些凝定的飛弩仿佛被解除了禁錮,劈啪如雨掉落地麵。半空中的風隼猛然也開始動了,重新掠起。
駕馭風隼的戰士死裏逃生,急急轉向,掠起。
然而剛剛掉過頭,忽然聽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風隼上同伴的驚呼,風隼內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幾乎裂開:隨著那笙方才緩緩劃出的方向、一道閃電般的弧形忽然迎麵擴散而來,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沒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驚駭呼聲從風隼上傳出,傳遍天地。
當那一道白色光芒照亮天地的時候,一齊仰望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
“終於拔出‘皇天’了啊!”透過水鏡看著桃源郡的荒郊,金盤中,那顆頭顱微笑起來了,“那丫頭終於能徹底喚醒皇天的力量了,白瓔,方才一刹那、你的‘後土’也發生共鳴了吧?。”
“那樣的一拔劍,隻怕連滄流帝國都被驚動了。”旁邊的大司命麵色喜憂參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隻怕很難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礙,破開餘下的封印啊。”
“她下麵將去九嶷,那裏有第二個封印,我的右足。”真嵐皇太子頓了頓,“去那裏路途遙遠、還要經過蒼梧之淵,到達青王的封地――得找人護送她才行。”
“我去。”旁邊六位王中,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請命,將右手抬起,手上藍寶石銀戒奕奕生輝,“‘後土’能和‘皇天’相互感應,應該讓我去。”
“白瓔,別逞強。”真嵐皇太子搖頭,“你如今是冥靈之身,白日裏如何能遊走於人世?”
大司命遲疑,顯然感到了為難:“如今所有空桑人都無法離開無色城,六星又是冥靈之身,如何能護得那笙姑娘周全?”
斷手托起頭顱,真嵐皇太子臉上忽然有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誰說所有空桑人都在無色城裏?雲荒上不還跑著一個?”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來皇太子說得是誰:“裂鏡”之戰以後,伽藍城裏十萬空桑人全部沉入無色城沉睡,而雲荒大陸上殘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殘酷血洗,一遍遍的篩選讓流離在民間的空桑殘留百姓無一幸免,而如今時間過去了百年,即使當初有僥幸存活的空桑遺民、也該不在人世了。
許久許久,白瓔猛然明白過來了,從麵紗後抬起眼睛,脫口:“大師兄!”
“對了!”看到妻子終於猜中,真嵐皇太子大笑了起來,“就是西京――我的驍騎大將軍。當年我下令將他逐出伽藍城、永遠流放,也是為了預防萬一出現如今的局麵啊。”
“皇太子聖明。”大司命和六王驚喜交集。
“呃,別說這樣的話,我一聽全身不自在。”頭顱露出了一個尷尬的苦笑,抓抓頭,卻忘了自己目前哪裏有“全身”可言,然後頓了頓,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隻是,畢竟過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會聽從我的指令了……”
“哪裏的話,西京師兄從來都是空桑最忠誠驍勇的戰士,不然當年也不會這樣死守葉城。”白瓔抗聲反駁,眼神堅定,“百年後,定當不變。”
“希望如你所言。”真嵐歎了口氣,有些頭痛地抓抓腦袋,看了看白瓔,“看來還得讓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將軍如今在哪裏,要辛苦你了。”
“這是白瓔的職責,殿下。”白衣女子單膝下跪,低首回答,“明晚我就出發。”
高高的白塔,俯視著雲荒全境。
在那一道閃電照徹天地的時候,映得觀星台上十位黑袍人得臉色蒼白,麵麵相覷。
“終於出現了……”巫鹹看著東方,喃喃自語,“皇天。”
“已經派出了雲煥,帶領十架風隼前往桃源郡。”統管兵權的巫彭穩穩地回答,信心十足,“他將會帶著那隻戒指回來――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為平地。”
“是雲煥領著風隼去的?”巫姑喈喈笑了起來,用幹枯的手指撥動念珠,“巫彭,你對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動,淡淡回答:“滄流帝國境內的所有兵力調動,乃是我權柄所在,若事事經過公議、那隻是白白耽誤時機。”
旁邊有人嗤的冷笑,卻是巫禮抬起了頭:“派出風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誰都沒通知――澤之國也沒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是引起那邊國民恐慌。這般行事,讓我如何對高舜昭總督交涉?你不是給我出難題?”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爭執。”終於,十巫中的首座巫鹹開口了,調和,“現今找到皇天、消滅潛在禍患才是最要緊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巫彭在這方麵是行家,大家不妨先讓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這樣。”散淡的巫即闔上了書卷,那也是這位老人在會上說的唯一一句話,然後他蹣跚著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巫謝,回去幫我找找《六合書》,我要查一句話。”
“是。”遲疑了一下,最年輕的長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後,離開。
巫即走著,花白的須發在夜風中飛揚,老人一邊走、一邊吟唱著古曲,他的學生巫謝分辨著難解的言語,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傳下來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高冠長鋏的帝君從天飛舞而降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
聽得那樣的低吟,年輕的巫謝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氣:滄流帝國統治下、對於一切空桑遺留下來的事務都做了銷毀,不止民間不許提起任何有關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權勢最高點的十巫內部,關於百年前的事情都是忌諱、不許任何人提起。
據說那是那一位自閉在聖殿中、從來不見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無人能夠違抗、甚至無人敢問原因何在。就如建國百年來神秘智者在這個帝國中的地位。
而時間以百年計的流過,大家漸漸對前朝這個話題養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習慣,文字記載被消滅了,年老一輩見證過曆史的人紛紛去世,那一段曆史慢慢就變成了空白。雖然因為有養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經參與過百年前的“裂鏡之戰”的還有六位長老健在,然而他們卻紛紛選擇了緘口沉默。而百年中陸續新進的其餘四位長老,更加不會去探詢當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現了空桑亡國的殘餘力量――這樣的情況下,為什麽還要封閉當年的事情?難道……智者在意圖隱藏什麽?
跟在老師身後,巫謝不明白地暗自搖頭。然而,這種疑問在帝國鋼鐵一般的秩序中是不允許存在的,而他雖然身為十巫,更多的興趣卻在書籍和治學上而已。
等走開遠了,巫謝才戴上鬥篷,對著吟唱著古老歌曲的老人輕輕提醒:“老師,巫鹹大人還未宣布結束,您就離席了――這不大好吧?”
“巫謝……”須發花白的巫即微笑起來了,停下腳步看著年輕的弟子,忽然轉頭指著天空,“你來看,這是什麽?”
然而,天空中居然有一顆星白色而無芒,宛如白靈飄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讀過天文書籍的巫謝脫口驚呼,臉色發白,回頭看向老師,“這是……”
“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戰星。”巫即淡淡回答,看著那幾不可見的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現的地方、相應的分野內必然有大亂。巫謝,你算算如今它對應的分野在哪裏?”
巫謝在剛才脫口驚呼的時候已經明白了昭明星出現的含義,轉頭定定看著老師,鬥篷下的臉色發白:“在……就在伽藍城!”
“嗯……”巫即摸著花白的胡子,緩緩點頭,顯然默認了弟子演算的正確,然後帶著書卷走下了塔頂,低低囑咐,“所以,千萬莫要卷入其中啊。”
巫謝呆住,回頭看了看猶自爭執不休的其餘八位長老,又回頭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東方吹來的明庶風溫暖濕潤,從塔上看下去、作為雲荒中心的伽藍聖城一片靜謐。
然而在這樣靜謐中,又有多少驚濤駭浪、戰雲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