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離(2)
字數:12596 加入書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中那種淹沒一切的**依然掙紮著不肯退卻。門打開的時候,衣衫淩亂的他低下頭,看見了外麵廊下前來複命的如意夫人和她身側的鮫人戰士。單膝下跪迎接他的到來,那名遠道前來的複國軍領袖此刻正抬眼、注視著第一次見到的鮫人們百年來眾口相傳的救世英雄。
門無聲地打開,門內的空氣腐爛而香甜,隱約還有女人斷續的呻吟,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樂。黑暗中浮凸出那個人的半麵,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來居然是說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個瞬間,炎汐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怎麽…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
這就是多少年來、鮫人們指望著能扭轉命運的人?
他一時間忘了直視是多麽無禮的舉動,茫然看著開門出來的傀儡師,然而戰士的眼睛卻穿過了蘇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內――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裏,有什麽東西驀然咧開嘴、無聲地笑得正歡。
那是完全的“惡”……那個瞬間,連日來支撐著他的力量仿佛猛地瓦解。他震驚地看著麵前開門出來的人,連一句回稟的話都沒有出口、忽然間力量完全從身體裏消失。
“左權使來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雲煥駕駛的風隼,死裏逃生。”看著強自支持著來到目的地,卻在見到少主之後不支倒地的炎汐,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回稟。
深深吸著空氣,手指在門扇上用力握緊,許久,蘇摩才平定了呼吸,走出門來低頭查看前來的人的傷勢,看到背後那個可怖的傷口:“很厲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
傀儡師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後,拔出夾在肩胛骨裏的斷箭,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見骨的傷口,皺眉:“不止受了一次傷……難為他還能趕來。”
“少主,左權使他、他還能活嗎?”如意夫人看到那樣的傷勢,倒抽一口冷氣。
“有我在。”蘇摩淡淡回答,手指輕彈,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數彈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後背傷口,嵌住。仿佛有看不見的黑氣沿著透明的引線,從戒指上一分分導出,桌上,小偶人緊閉著嘴坐在那裏,眼色陰沉。
“雲煥是誰?”放開了手,蘇摩開口問。
如意夫人遞上一盞茶,回答:“是目下滄流帝國內年輕一輩軍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據說劍技在冰族內無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來,如今二十幾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哦……他被派來桃源郡,是為了皇天吧。”蘇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許久目光落到一邊養傷的炎汐身上,“左權使幾歲了?”
“比少主年長幾十歲,快兩百八十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輕了。”傀儡師垂下眼睛,眼裏有詫異的神色,“如何尚未變身?”
如意夫人看著炎汐背後可怖的傷口在看不見的力量下一分分平複,歎了口氣:“左權使自己選擇的――他自幼從東市人口販子那裏逃出來,投身軍中,那時候就發誓為鮫人複國舍棄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別。所以百年來曆經大小無數戰,左權使從未成為任何一類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蘇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容,“很優秀的戰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驚,不解地抬頭。
然而蘇摩已經不再說下去,仿佛聽到了外麵的什麽動靜,猛然站起,將戒指收回手中,站起,空茫的眼睛裏霍然閃出銳氣:“怎麽回事?皇天在附近!”
那一邊,那笙一頭衝進了如意賭坊,焦急地四顧尋找。
“姑娘可是那笙?”在她為認不出哪個是西京而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頭頂有人輕聲問,柔和動聽。她驚訝的抬頭,看到了一名絕色少女從梁上躍下,拉起了她的手:“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來這裏等你。”
那笙來不及反應,便被她拉著走,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擔心,慕容公子已經安全和主人見麵了,”汀微笑著,邊走邊對她解釋,緩解她的焦慮,“公子他提起你落單了,很擔心,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到這裏來――所以主人要我來大堂等著你。呀,你手受傷了?半路一定遇到麻煩了吧?”
“啊?……”那笙聽她不急不緩地交待,張口結舌,還以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拚命跑來這裏、事情已經雨過天晴,不由一陣輕鬆又一陣沮喪。汀拉著她的手穿過人群,向後麵雅座走去:“慕容公子和我主人都在後麵,跟我來。”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猛然間看到少女深藍色的長發,脫口:“你、你也是鮫人?”
汀微微一笑,頷首,拉著她來到了一扇門前,放開了她的手,敲了敲門:“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來了!”
“那笙?快進來!”慕容修的聲音透出驚喜,門吱呀一聲打開。
看到開門出來的人,那笙一聲歡呼,跳進去,不由分說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哎呀!你沒被那群強盜殺了?真的嚇死我了啊!”
“輕一點、輕一點。”被那樣迎麵擁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知道她的脾氣、也無可奈何,隻是痛得皺眉。那笙放開手,才注意到他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吃了頗多苦頭,不由憤怒:“那些強盜欺負你?太可惡了……我替你出氣!”
她揮著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瞞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隻是苦笑,搖頭:“算了,其實說起來是場誤會罷了……”
“誤會?誤會還差點害死我們?”那笙不服,繼續揮動右手,卻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本來在房間內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中年漢子,猛然睜開了一線眼睛,冷光閃動。
“好了好了……你看,現在我已經找到西京先生了,不會再有事了。”慕容修看到她胡吹大氣,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連忙安撫,拉著她進門,“你怎麽這麽晚才來?”
那笙不好意思低頭:“人家…人家不認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頭,我留給你那本《異域記》裏不寫著路徑?你沒有順手翻翻?”
“異域記?”那笙詫異,猛然大叫一聲,想起來了,“完了!”
“怎麽?”慕容修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她急急把褡褳扔給他,從懷裏七手八腳拿出一本泡得**的書來,一擠,水滴滴答答落下來,那笙幾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來了……掉到水裏了……完了。”
“……”慕容修看著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掂掂褡褳,發現瑤草也已經吃飽了水,泡得發脹了。
看到這一幕,旁邊汀捂著嘴偷笑,忽然間覺得很是歡樂。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一哭我更頭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時阻止,“沒關係,那本異域記我從小看,背都背熟了――你快來見過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裏?”那笙茫然四顧,慕容修拉著她轉身,指點。她好容易才看見躺在椅子裏抱著酒壺酣睡的男子,詫異:“什麽?就是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個,真的有那麽厲害麽?”
“主人是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雖然看得有趣,但是聽到那笙居然敢藐視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維護主人,“幾百年來,這片土地上還沒有比主人更強的劍客呢!”
“哦?真的?”那笙對汀頗有好感,倒不好反駁,隻好撇撇嘴。
“我母親也是這樣說的啊。“慕容修拍拍她腦袋,安慰:“好了,你也別亂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們以後行走雲荒不用擔心了。”
那笙還沒回答,忽然間那個爛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開口了:“小子……我、我可沒答應……要帶著這個丫頭……”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詫異轉頭看著醉漢。
“叫我大叔……紅珊的兒子。”西京眼睛都沒睜開,抱著酒壺繼續喝。
“是,大叔。”慕容修順著他的意思,拉過那笙,“這位姑娘是我半途認識的,也答應了鬼姬要照顧她――大叔你能不能……”
“嗬,嗬嗬……”不等他說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睜開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隻覺得宛如利刃過體,一震。西京把酒壺一放,大笑起來:“小子,你這是哪門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著皇天,哪裏要人保護?”
酒壺放落,白光騰起,迅雷不及掩耳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聲驚呼,眼睛看到、腦子剛反應過來,然而還來不及做出舉動,右手包著的布已經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銀色金屬圓筒在醉漢手指間快速轉動,落回袖口。
房間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不說話,定定看著東巴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劍後才舉起,然而舉到半空的時候頓住了――完全沒有傷及她的肌膚,包紮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
中指上,那一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無上尊貴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怔怔看著空桑人的至寶,眼神複雜。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測過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麽樣的寶物,然而,從未想過居然會是皇天!
曾統治雲荒大陸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統為尊,相傳星尊帝嫡係後裔靠著血緣代代傳承無上力量,被稱為“帝王之血”,是為統治雲荒**的力量之源。而標誌這種嫡係血統身份的、便是這枚據說當年星尊帝和王後兩人親手打造的指環。
指環本來有一對,“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隻“後土”給予了他的王後:白族的白薇郡主。並立下規矩:空桑曆代王後、必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才能保證血統的純正。這兩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則是相反的“護”,見證著空桑曆史上最偉大帝王和他的伴侶曾經並肩征服四方、建國守民的曆史。
那樣的光輝歲月。
戒指不但是空桑曆代帝後身份的標誌,還能和帝後的力量相互呼應,成為“帝王之血”的“鑰匙”,在空桑曆史上尊崇地位無以複加,成為上古傳說中的神物。
那枚戒指閃爍在東巴少女的手指間,光芒仿佛穿越曆史、照耀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皇天……”許久許久,慕容修終於緩緩歎息了一聲,看著那笙,臉上浮起複雜的苦笑,微微搖頭,“原來你根本不必要讓人幫著你……那麽何必裝成那樣跟著我呢。”
“我……”那笙想解釋自己為何隱瞞,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急得跺腳,“那個臭手讓我不要跟人說嘛!而且它有時靈光有時不靈,我也不知道它啥時抽風……”
然而聽她說著,慕容修倒不曾反駁,隻是微微搖頭,不說話。
“呃……不管你戴著皇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反正…反正我隻答應紅珊照顧這個小子,可不打算帶上其他的……”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那笙。那一枚讓所有空桑人看了都要俯首的戒指、在這個前代空桑名將看來居然毫不出奇。
“誰、誰要你帶了?”那笙看到慕容修搖頭,眼光雖然平淡,但是隱隱有了拒人千裏的神色,不由氣苦,對著西京跳腳。
“那麽,立刻給我從這裏滾出去。”
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來自門外的黑暗中。
那笙隱約間覺得有些熟稔,下意識循聲看去,猛然嚇得往後一跳。
“蘇、蘇摩!”看著從外麵黑夜裏走來的人,東巴少女陡然口吃起來,眼睛裏有懼怕的光,下意識退到了慕容修身後,看著他,“哎呀,你的頭發…你的頭發怎麽變成藍的了?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傀儡師空茫的眼睛“看著”她,在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啊,原來都是熟人……難得,居然還能碰見。”
慕容修看到傀儡師那樣的笑容,想起當日天闕上他殘酷的肢解活人,心頭陡然也是一寒,往後退了一步。
隻有西京還在喝酒,顯然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雖然看不見,慕容修剛一後退,蘇摩便笑了起來,對他抬了抬手:“不必驚慌……原來你便是紅珊的兒子。不關你的事――”他的笑容漸漸冷卻,轉頭看著一邊的那笙,淡淡道:“雖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著到這裏……但是,那笙姑娘,請立刻從這裏給我滾出去。”
那樣的語氣讓那笙打了個寒顫,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傀儡師從一開始就感到說不出的恐懼,然而卻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憑什麽……憑什麽趕我走?”
“哦,這樣啊……”蘇摩微微冷笑,轉頭,對身後的人吩咐,“你來轉述一下吧。”
“是。”身後跟來的女子恭謹地回答,然後走到了燈光照到的地方,抬頭看著那笙,有禮然而堅決地重複:“這位姑娘,請你立刻離開如意賭坊……我是這裏的老板娘。”
那笙怔住了,看著那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然後又看看蘇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的看著她,不說話。
“為什麽要我走!那麽晚了,我去哪裏!”那樣的氣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驀然頓足叫了起來,委屈,“我又不吃人,為什麽要趕我走!”
“因為你在這裏,很容易引來滄流帝國的人。”蘇摩冷冷道,忽然懶得多解釋,眼裏閃現殺機,“你不走,難道要我動手?”
那笙聽得他那樣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少主,不必你動手,屬下來送她走。”忽然間,外麵有人恭聲回答,慢慢走進來。
“很好,左權使,你送她出去,不許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給我死在外頭。”蘇摩沒有回頭,然而居然很快就知道是誰到了,漠然回答,轉過身去,離開。
“……”那笙看得呆了,頭腦忽然混亂起來,感覺這一天遇到的事情簡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此刻門外走進來的人,半晌,才指著他、結結巴巴開口:“炎、炎汐?”
“那笙姑娘,請立即離開。”似乎是剛剛恢複過來,炎汐的臉色還是慘白的,木無表情的重複方才蘇摩的命令,“否則不要怪在下對你拔劍。”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麵前這樣說話的人的確是炎汐,忍不住驚叫起來,“你、你也在這裏?――這究竟都是怎麽回事!你聽那個蘇摩的話?那家夥不是好人…那家夥簡直不是人啊!你怎麽也聽他的話?”
“那笙姑娘。”炎汐沒有如同白日裏那樣對她說話,隻是漠然看著她,錚然拔出了劍,“請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瘋了!你們、你們個個都瘋了!”那笙猛然糊塗了,跺腳,看著炎汐,看看西京,“走就走!本姑娘怕什麽?誰希罕這個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腳轉頭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挽留。慕容修的聲音。
那笙驚喜的轉頭,然而卻看到慕容修遞給她一支瑤草:“帶著路上用――你雖然有大本事,但是隻怕還是沒錢花吧。”
那笙恨恨看著他,不去接那支瑤草,帶著哭腔:“你、你也要我走?”
慕容修看著她,卻是看不懂到底麵前這個少女是如何的一個人,搖頭:“你帶著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地……沒有必要跟著我了。我又能幫你什麽?”
“你……可惡!”那笙狠狠把瑤草甩到他臉上,轉身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雖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麵,為她引路,讓她毫無阻礙地穿過一扇扇門,往如意賭坊外麵跑去。
“請。”一手推開最後的大門,炎汐淡淡對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會走!”那笙滿肚子火氣,一跺腳,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氣乎乎走開,忽然身後傳來低低的囑咐。那笙驚詫地轉過身去,看到鮫人戰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別――炎汐看著她,眼睛裏的光是溫暖而關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的委屈:“炎汐!你說、為什麽大家都要趕我走?難道就因為我帶著這個戒指?我又不是壞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來要關門離去,但是看著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第一次覺得不忍,站住了身,歎息,“你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這樣的性格、戴著皇天,卻未必是幸福的事。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著他,做最後的努力,“我沒地方住……我也沒有認識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讓你離開這裏是少主的命令――作為複國軍戰士,不能違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說蘇摩?”那笙驚詫,然後跳了起來,“他是個壞人!你怎麽能聽他的?”
然而,聽到她那樣直接了當的評語,炎汐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那樣複雜的笑容讓他一直堅定寧靜的眼眸有了某種奇異的光芒:“即使是惡魔,那又如何呢?……隻要他有力量、隻要他能帶領所有鮫人脫離奴役、回歸碧落海――即使是‘惡’的力量,我也會效忠於他。”
“你們…你們簡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瘋子……”那笙張口結舌,卻想不出什麽話反駁,隻是喃喃,“我才不呆在這裏……”
“是,或許我們都瘋了吧。”炎汐驀地笑了,關門:“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來雲荒……這是個魑魅橫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著那扇門闔起,將她在雲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斷,獨自站在午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權使。”他對著眼前黑色的門扇出神,忽然聽到身後女子的聲音。
詫然回頭,看到如意夫人挑著燈籠站在院子裏看著他,靜靜說,眼裏有一種淡淡的悲涼哀憫――那樣的眼光,忽然間讓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他放下按著門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點著燈為他引路。
“夫人還不休息?”
“哪裏能休息?晚上場子裏多少生意都要照顧――要歇也隻能早上閉一會眼。”
“這些年來,夫人為複國軍操勞了。”
“哪裏……比起左權使你們,不過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罷了。”
本來都是一些場麵上的話,然而說的雙方卻是真心誠意――多年的艱辛,已經讓許多鮫人放棄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來堅持著信念的戰士之間,卻積累起了不需言語的默契。
兩個人同樣深藍色的長發在夜風中飛揚,許久許久,鐵一樣的沉默中,如意夫人忽然笑了笑,看著風裏明滅不定的火,沉沉道:“有件事,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
“什麽事?”炎汐一怔,問。
“百年前‘墮天’的傳聞,左權使知道吧?”仿佛終於下了決心,如意夫人執燈引路,低低問。炎汐悚然一驚,點頭――百年前空桑皇太子妃在大典上跳下白塔,那樣的傳聞,在鮫人中又有誰不知道?也正因了這件轟動天下的事、蘇摩這個名字才被全體鮫人所熟知。
如意夫人忽地停住了腳步,轉頭凝視著炎汐,眼裏的悲哀似乎看不見底:“其實你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萬劫不複的、並不是那個空桑人的太子妃啊。”
“夫人,你是說……!”炎汐猛然呆住,震驚,許久才喃喃道,“天啊。”
“人們都說我們鮫人有魔性,會讓人喪失神智地迷戀……”如意夫人歎息,夜風吹得她長發飛揚。
“卻不知道他們同樣毀掉了多少鮫人……當年紅珊跟著西京,情願為他去死――但是又如何呢?西京讓她離開。紅珊參加了二十年前的那次起義,結果失敗被俘……幸虧遇到了那個中州人為她贖身,才有了個好結果。”
她低下頭去看著燭火:“汀這個孩子很可憐……她同樣愛西京吧?但是紅珊的例子在前,她不敢稍微流露一絲一毫,生怕‘主人’知道她的心思便會離開她――西京心裏、裝著百年前死於葉城屠城時的家人……那些‘人’的心裏,始終放不下的還是他們的同類啊。”
“鮫人永遠是鮫人,那個看不見的屏障永遠存在。”如意夫人微笑著回頭看複國軍的領袖,“當年高舜昭是如何愛我,我差點還成了第一個被明媒正娶的鮫人新娘――可最後又如何?……十巫對他施加壓力,他便不得不把我從總督府中逐出。”
炎汐看著如意夫人,美婦臉上的笑容是滄桑而悲涼的,對著他點頭歎息:“我們終將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是,希望我們年輕的孩子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們本來應該生活的國度裏……左權使,那便是我們的希望,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的。”隱約知道了如意夫人的暗義,炎汐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劍,回答。
如意夫人笑了起來,將出現了皺紋的臉隱入黑暗,歎息:“少主剛才說你是一個幸福的人……隻有我們這些不幸的人才會羨慕如今的你。左權使,你莫要放棄你的‘幸福’啊。”
“主人,不要再伸手要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少女憤憤回答,“你別喝酒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軟榻裏,意猶未甘地咂嘴,“我還沒喝夠……睡、睡不著啊……”
“主人是因為剛才的事睡不著吧?”汀一言戳破,“趕走那個姑娘,很不安吧?”
“嘿,嘿……哪裏的話!”西京搖頭,醉醺醺地否認,“她、她有皇天,還怕什麽?……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麽興亡鬥爭扯上關係……我累了……”
“嗯……”聽到劍客否認,汀看著他,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那麽主人一定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著吧?”
“什麽?”嚇了一跳,西京差點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幹嗎為他睡不著?”
“如果紅珊不離開,主人的兒子說不定也有這麽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顏裏卻有不相稱的風霜,眼色卻有些頑皮,看著西京的臉尷尬起來。
“嘖嘖,什麽話……我這種人怎麽配有那樣出色的兒子。”劍客苦笑,揚了揚空酒瓶,“我隻想喝酒……汀,去要酒來。”
汀無可奈何,歎氣:“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連劍都要握不穩了呢。”
“我的乖乖的汀……我睡不著啊,替我去向如意夫人再要點酒來……求你了啊。”西京腆著臉拉著鮫人少女的手,晃,用近乎無賴的語氣。
“已經午夜了――這麽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麽好再把她叫起來?”無可奈何地,汀搖著頭站起來,披上鬥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東一帶酒家看看吧。”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沒有一絲風。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裏了?”聽到門扇輕響,床上裸身的女子歡喜的撐起來,去拉黑暗中歸來的客人,嬌媚地吃吃笑,“這樣扔下意娘獨守空床嗎?”
她伸手,拉住歸來的人冰冷的手,絲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將死神拉回懷抱。
“哎呀,這麽冷……快、快點上來。”女人笑著將他的手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催促,“讓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歸來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熾熱柔軟的肌膚,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仿佛他懷中有什麽東西跌落在床頭。他慢慢俯下身將床上那具溫熱的軀體壓住,緊緊地、仿佛要將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懷裏。
黯淡得沒有一絲星光的房間裏,熏香的氣息甜美而腐爛。
跌落床頭的小偶人四腳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隨著床的震動,嘴角無聲無息地咧開。